车票是随便买的,季厌没想到这里这么冷。
从火车下来被夜风一吹,冻得他缩了缩脖子。正对面立着“槐县”两个大字,红漆快褪尽了,比他见过的任何一块站名招牌都显破败。
这是个经停小站,下车人数寥寥。几个人一起下车,没坚持到出站口就四散开来,季厌站在原地没了方向,顺着指引标先出了大厅。
广场上停着几辆趴活儿的夏利,路过其中一辆,司机探头叫住他:“帅哥儿,去哪啊?”
季厌脚步一顿:“不知道。”
他讲话腔调温糯,带点南方口音,但声线清冽,听进耳朵里像一汪冬日清泉。
司机借路灯打量季厌,一眼认出身上那件短袖。他在电视上看陈冠希穿过,一件衣服顶他俩月生活费。
还是个阔少爷。
盘算着怎么绕路坑一笔大的,司机套近乎说:“那你——”
“——小白桥小白桥!5块钱一位!有座位啊!上车就走!”
季厌的注意力被吆喝声吸引过去。
不远处停着一辆金杯,司机举着喇叭站在车门旁喊话。那三个字不断往耳朵里钻,听得多了,季厌便觉得小白桥就是他的目的地。
不过季厌刚上车就后悔了。
五座的破金杯挤了十个人,烟味酒味脚臭味一股脑涌进鼻腔,他被两个壮汉挤在中间,屁股悬空,快坐人家腿上了,连耳机线都抻不出来。
好在这会儿晚上九点多了,路上几乎没有车,司机便连红绿也不看,一路飞驰,十来分钟就到了小白桥。
下车点是个十字路口,车上人都散了,季厌还站在原地发呆。
“诶小孩儿。”司机敞开车门放味儿,顺手点一根烟,“你来旅游的?”
“算是。”季厌说。
“这地方有啥好玩的?”司机大为震惊,“人们都往外走,你倒好。”
“想试试老槐树。”这句是从火车上听来的,季厌有样学样,“听说抽这种烟的人都深情。”
“净瞎说。”司机摆摆手,“你猜为啥外地买不着这烟?”
季厌没说话。
“难抽呗!”司机自问自答。烟很快抽完,他扔地上踩灭,往前指了个方向,“走到头儿有家招待所,玩儿两天就回吧,这地方没啥能消费的。”
小白桥应该是比较核心的生活区,路两旁的小商店一个挨着一个,这个点儿无一例外打烊了。街上没有人也没有车,季厌沿着马路中间的白色虚线走,抻出耳机线戴进耳朵里。
招待所门口的灯牌坏了,走近才能看清“红星招待所”几个字,季厌犹豫片刻,走了进去:“还有空房吗?”
“全是空房。”前台不舍地从杂志里抬起头,看到季厌时,表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反转,“这么俊的小孩儿啊,一个人?”
季厌:“我需要一间房。”
“知道了知道了。”前台边敲键盘边看他,磨蹭几分钟才递他一把钥匙,“去吧。楼梯右手边第一间。”
道过谢,季厌拎着书包上楼。
房间不大,单人床、桌椅和衣柜摆进来,就只剩一条狭窄的过道。季厌把书包扔桌上,进了浴室。
衣服一脱,密密麻麻的红痕纵横交错,最粗的那道有成人一指宽,鲜红的新痕压着暗沉的旧迹,狰狞地爬满后背。
热水兜头而下,痛得他一激灵,立马跳出淋浴区,靠着瓷墙砖镇痛。过了几分钟,他缓缓走回花洒下,木着脸往身上打泡沫。
两个礼拜前,季厌收到了首都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与通知书一起到的,还有季望飞的五万块钱。
“厌厌,我跟你妈妈考虑过了——”
“我知道。”季厌打断对方,接过了通知书,“钱我不要,我明天就走。”
他知道早晚有这么一天。
季厌小时候活泼贪玩,被人套上麻袋带到了祖国最南部。本来要卖给山里一户农民,中途被季望飞截胡了。
季望飞和叶筝结婚后努力多年都没有孩子,眼看年纪越来越大,夫妻俩直被外人戳脊梁骨,才出此下策。
季厌那时三岁多,正处于懂点事会说话,却不太记事的年纪。他觉得是叶筝和季望飞从坏蛋手里救下了他,很愿意和他们亲近,打消了叶筝怕养不熟的顾虑。
季厌是个心无城府的漂亮孩子,后续也没有亲生父母找上门的糟心事,很快在夫妻俩心里占据一席之地,过了十年小少爷般的日子。
但他命里没福,偷来的东西得还回去。
季望飞和叶筝人到中年喜得一子,但孩子实在体弱,刚出生就在保温箱待了很久,他们忙着照顾新生儿,连季厌中考都忘了。
季厌没表现出任何不满,趁两人心情好的时候去主卧撒娇。
结果换来季望飞一句:“厌厌,你长大了,不能总这么幼稚。”
他悻悻从大床上爬下来,软声说:“知道啦。”
弟弟出生三年来不断生病,掏空了季家的家底,也磨尽了夫妻俩的心气。季厌的十七岁和十八岁生日没有蛋糕,没有问候,只有给弟弟喂不完的药。
他气不过,打翻了叶筝精心准备的辅食。
叶筝没责怪他,也没关心他,蹲在厨房收拾碎碗片的时候,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季厌后悔了,去找叶筝承认错误。
叶筝说:“下次当心点。”
后来有一天,他在主卧门口听见叶筝说:“如果得病的是厌厌多好啊……”
“厌厌来咱家的时候跟他一样大,”季望飞几度哽咽,“我看见厌厌活蹦乱跳,就觉得老天不公,凭什么是我们的孩子生病了?”
也就是从这天开始,季望飞和叶筝对他愈发客气,仿佛他是亲戚家来借住的孩子。
离家前,季望飞给他一张纸条:“这是你父亲的住址,愿意的话就去看看吧。”
地址在东部沿海一带,辗转一路,季厌站在一幢别墅门口。
望着院里精心打理过的园艺,和窗子里透出来的水晶吊灯,他体会到某种“近乡情怯”。
正犹豫,对讲机响了:“您找谁?”
“我是张厌。”
那头沉默片刻,给他开了门:“您进来吧。”
进门换拖鞋,他被保姆领进客房。
张大宏出去喝了,最早也得凌晨回来。季厌坐在沙发上,脑袋里乱成一团。说实话,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来这里。
季望飞说,他出生那年张大宏的公司破产了,所以给他取名叫“厌”——季望飞倒是负责,把张大宏的履历调查得明明白白。
听说他丢了以后,张大宏跟谭惜文日日吵夜夜吵,半年后终于一拍两散。这么多年过去了,张大宏一路高升,换车换房换老婆,过得很是滋润。
季厌在沙发上睡着了,不知过了多久,被一阵骂声惊醒,紧接着是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房间门蓦地被推开,一个男人站在他门口。
男人穿一件紫红衬衫,西裤挂在圆挺的肚腩上,一条LV腰带在水晶灯下金光闪闪。
比他想象中的衰老。
季厌张了张口,尴尬地发现他叫不出那个字。
好在张大宏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我爸说——”
“你他妈还敢回来?”张大宏眯了眯眼,“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受了那么多年罪!”
张大宏在外面滚了一身酒气,脸颊和眼睛都是红的。季厌本能地后退,反手拎起书包要溜。但他没跑成,被张大宏摁在了沙发上。
中年人和少年人的体型体力天差地别,季厌被压得动弹不得。张大宏熟练地解开皮带,扬手往他身上招呼。
季厌这些年被养得细皮嫩肉,**岁最讨人嫌的年纪里都没破过皮儿,张大宏这一皮带下去,他差点把牙咬碎。
他愣是一声没吭,挑衅说:“LV抽人都这么带劲。”
张大宏的火儿一下被拱得高高的,把所有的气都撒在季厌身上。抽完了,让保姆把他锁在房里,保姆惧怕张大宏,只给他送饭送水,没送过创伤药。
被关在别墅里一个礼拜,季厌逐渐记起小时候的事。
张大宏十几年前就是阴晴不定、易暴易怒的性格,除了赚钱就是酗酒,每天带着一身酒气回家,遇到不快的事,就用皮带抽谭惜文。
季望飞没查到谭惜文的踪迹,他宁愿相信谭惜文远走高飞了。
盛夏气温高得不正常,季厌后背发痒,在床沿蹭了许久也没缓解。趁保姆午睡,他去张大宏房间里找打火机,想把那块皮烧下来。
火星窜出来的那一刻,季厌突然觉得,该烧的不只有他。
别墅火光通天,保姆吓得手舞足蹈。她抱着电话按了无数次,都拨不出火警电话,端起座机拍打,才发现电话线早断了。
季厌趁乱拎包离开,没想到在院子里撞见了张大宏,他心里发毛,拔腿就跑。张大宏一把将他捞回来夹在腋下,用胳膊肘砸他后背。
他一大口血吐在鹅卵石上。
砰——
别墅里有什么东西炸了,张大宏吓一跳,季厌趁机脱身。张大宏没心思抓他了,冲他破口大骂,口音太重,他只听懂了最后一句。
“你怎么还不去死!”
季厌带着一身水汽躺上招待所的硬床,盯着吸顶灯出神。
会死的,但不是在那个家里。
本文背景大约在2010年前后。
城市名称、气候、标建、饮食、习俗、方言等均为架空和混搭,请勿考究,请勿上升三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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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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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都得还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