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猎的声音在嘈杂的环境中不大,甚至随时都会被吞没,却精准截住了他起身的动作。
他对上周猎那双直白的眼睛,一句“不用”在嘴里滚了一圈又沿着喉道落了回去,掏出手机调收款码。
周猎举着黑色手机伸过去扫码,没控制好距离,擦着对方手就过去了,差点把人家手机都打落。
手机发出“滴” 的响声,输入金额的界面瞬时弹出来,他看了眼又道:“换好友码吧,同乡难遇。”
段哲行心底暗暗失笑,不近人情?铁面无私?s大校内知名爱挂人讲师的微信,居然这么轻易就给人了吗?
人还真不可貌相也不可道听途说,他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位文化人。
文化人扫了码,起身去老板那要了最后十几只锅贴,看来刚刚是吃得挺满意。
他就没有那么好的胃口了,简单道别后便拎上自己那只剧院文创帆布袋,出了店门往餐厅走去。
餐厅的附近写字楼大多实行弹性上班制度,熬了大夜的白领通常在十点之后陆陆续续出现在s大地铁站出口,这也是店里那两台咖啡机最忙碌的时候,就算是老板也没法彻底袖手旁观,帮着分担做最耗时的手冲咖啡。
在不知道等第几次泉水烧开的间隙,他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个金发青年的样子,败给那股无从言说的窥探欲,他拿出手机点开了周猎的头像。
一张绿色的极光照,头像旁边是简单又敷衍的微信名,大写的Z。
朋友圈的内容也是乏善可陈,半年可见,躺着寥寥几条意义不明的照片。
一张昏暗的路灯照,灯下透出绵绵如丝的细雨。一张晃出残影的夜空。最往后是五月底的一条路边野猫照。
没有配文没有说明,只能靠猜。
水壶吐了很久的气泡,直到盖子快被掀开才等来关停抢救,段哲行有些心不在焉地放下手机去冲洗滤纸,一条没有显示详细内容的微信通知弹了出来。
他的心莫名提起了一瞬,点开,又落了回去。
是一位小朋友的婚礼请柬。
在泽城认识的朋友,比他小七八届的样子,这家餐厅原先在泽城开过一段时间,这位朋友和他那男朋友常来光顾,后面这两人又很巧合地考了s大。
时间一晃八年,这对无法在国内领证的恋人选择通过世俗婚礼的形式来正式确定一段长久的关系。
那封邀请函没有配图,低饱和度的插画却很精美,黑色楷体写明了时间地点还有形式,最后一行特意标着不收礼金几个大字。
他把那杯未完成的咖啡交给了咖啡师,自己则在最近的一张沙发里落座,敲着键盘:恭喜。真不收礼金?
对面显然一直守着手机,几乎秒回:当然不收!我们蹭吃蹭喝的钱都不够还的!
他回道:那不一样。
林英格:哥,实在不行你店里随便拿两瓶酒,丰富一下我们的酒水台就行。
段哲行回了一个ok的手势,偏头看向吧台后头一整柜的瓶瓶罐罐。
柜面上大多是销量高但品质一般的畅销酒,厨房恒温箱里的高档酒是客人提前预约的,他没法直接拿来送人。
不过这些酒的供应商那里,一定有很多好货。
他想到这,点开置顶的三人小群,找那两位发小咨询了几个牌子,利落地在供应商那里下单了两瓶年份在2000至2010之间的白中白。
餐厅对面,s大教学楼。
周猎的手机里也躺着一份一模一样的请柬。
只是他正在打发那些下了课后捧着电脑和书本来提一些傻瓜问题的学生。
幸亏s大课程排得密,教学楼修得又多又高。最多十分钟,整个班也就散开匆匆忙忙去赶下一间教室了。
周猎松口气,快步走去走廊的尽头那间古色古香的办公室。
这间不足二十平的办公室共属于三位老师,一位教西方文论,一个上中外影视文学,排课都不多,所以一年到头这几人也碰不上几次面。
周猎关门后落了锁,边往室内走边松领带,最后整个人嵌进柔软的灰蓝色客座沙发里。
原本他打算趁这会继续写早上那条贺记弄堂小吃的测评,但打开手机后还是先进了那绿色软件。
他想起早上自己主动加的那个人。
啧,当时怎么想来着?同乡难遇?他真的说过这么滑稽的话吗?那他应该加个s市泽城同乡会。
说到底还是他身上那股连破旧小店都掩不过去的干净气质,着实吸引人。
学校里的都太傻,外面的又太假,那人倒是有点意思。
周猎眼底染笑,视线重新聚焦在屏幕上。
那条好友验证早已通过,他点开那新出现的对话框,又打开左边黑白相间的简笔画头像。
这人朋友圈背景和头像用的是同一幅图——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台灯,桌面上是散乱的稿纸。
简介:什么都接设计工作室——联系电话:137xxxxxxxx
圈里的内容则全是一家西餐厅的新品推送。
“靠。”他不经意骂出声。
居然是工作号,怪不得给得这么爽快!
他边翻边冷笑,呵,还上下打两份广告。
微信名更是雷得令他怀疑自己到底加了个什么东西——段沉淀?
他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退出来确认了一遍通过时间和他发过来的备注,确定这人真名真不是叫什么沉淀。
男人握着手机沉默了一瞬,又点进对方朋友圈,记下了餐厅名字,打开地图一搜,发现这家店居然就在学校附近。
正当他想继续看看餐厅内容时,接到了一则电话。
“周教授~”一道不正经的女声在话筒内响起。
“滚。”
对面咳了咳嗓子:“群里的婚礼请柬收到了吗?”
周猎打开免提,往下翻到那个被他折叠的群聊:“哦。”
“......记得别迟到。”
“包多少?”他问得十分直接。
对面也十分无奈:“你根本就没看消息吧!他俩不收礼金,不过可以送新婚礼物。”
他跷起二郎腿,换了一个更舒服的姿势:“推荐一下。”
“除了你房间里那些破书,都可以。”
“呵。”
周猎挂了这个不识货的电话,没把这事放在心上,而是退出群聊界面继续翻看段沉淀的朋友圈。
沙拉、披萨、牛排.....周猎毫无兴致地划过去一大串。后边出现的酒类倒是吸引了他的注意。
对他来说酒可是个好东西,高兴了可以庆祝,不高兴用来浇愁,眼下还可以拿来在月底送给新人!
他倒是什么酒都能凑合,但是送人,自然要是最贵的。
“最贵的?”吧台的服务生头一回在白天见到只买酒的客人,还一上来就是如此暴发户的口吻,这句反问充满了不可置信。
周猎毫不在乎地耸耸肩,视线往后面的酒柜上扫过:“最贵的,哪款?”
“呃,先生您稍等一下。”服务生赶忙翻起了餐厅的菜单,并在心底纳罕怎么培训的时候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男人点点头,示意他慢慢看。
那服务员本人也不是很懂菜单最后那几页的红酒,又有好几款写着根据具体年份定价,看了半天,他还是决定去厨房把正在抹小蛋糕的老板请出来应付这位奇葩大款。
“是你要买酒?”老板看到倚在吧台前的男人,没忍住笑意,实在是觉得两人缘分过于深厚了些。
周猎就没那么惊讶了,用眼神打了个不咸不淡的招呼:“你来给我推荐吗?”
“你不点别的?”他笑着说。
“我带走。”
听到这个要求,段哲行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我们这规定不能外带酒。”
这个生意他很想做,但是不能明目张胆地违规。
周猎挺意外地挑起眉,又想起自己去酒吧似乎也都是当场喝,除了那成打卖的大众啤酒,也没见有人把酒瓶抱回家的。
“其实也差不多是行规了,尤其是进口酒,一方面是因为酒瓶回收价很高,另一方面是为了防假酒。”段哲行解释说。
既然是行规,周猎也不打算为难人,可又不想空手而归,正当他看向下方的玻璃柜,决定随便打包个提拉米苏的时候,对面的人打发走了一旁的服务员,也微微倾身靠上吧台:“不过我可以把这里名酒的供应商联系方式给你。”
听及此,他视线顿在了一快水红色莓果提拉米苏上,思考了一会才道:“不赚个差价?我们可以在餐厅外边交易。”
要知道餐厅和酒吧的酒可是翻了好几倍后卖给顾客的,他没想到段哲行会放弃这条大鱼。难不成他对谁都这么大方?
后者笑着摇摇头,操作着手机把酒铺老板的名片推给他:“这家地址远了点,不过那边风景不错,酒窖里名酒品类比较全,老板也很热情。你可以实地去挑。当然你信得过的话,直接让他配送也可以。”
周猎收回视线在手机上接受了名片,被拒买的那股不痛快就这么被摁了下去,不过看到那让人来气的头像和用户民,他还是面色一暗,抬眼道:“这是你工作号?”
段哲行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微信,工作号吗?可是好友家人也都在上面,再者,他也没有别的小号了。
不过自己的朋友圈广告确实多了点,毕竟他这个岁数,很多分享欲早就被时间给消磨了,朋友圈大把大把半生不熟的好友,和他们分享日常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不是,我就这一个号。”他关上了手机。
周猎面色稍缓:“那微信名又是什么意思?”
他想到一段往事,忍不住低笑??“刚毕业的时候在泽城上过两个月班,我们领导开会时不时就提到让我们沉淀一下,我觉得挺有意思。”
男人捧场地哼笑了两声“你不会是因为这个名字被扫地出门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