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一天,他见到那个男人三次。
第一次就足够惊艳,那如天神般英俊的混血高个站在一排由老大爷老太太组成的队伍里,等一屉马上出笼的包子。段哲行从那匆匆经过,惊鸿一瞥。
第二次是在二号线的站台,那男人倚着一根圆柱席地而坐,手上捧着本杂志看得津津有味。段哲行路过的时候差点踩到他,多看了两眼。
第三次则是现在,段哲行正坐在自己的餐厅里办公,无聊时透过落地窗一瞥,正巧就捕捉到了正在等红绿灯的男人。
这个红灯十分漫长,段哲行盯着他背影看了一会,竖起拇指比划了几下,颇为欣赏地笑了,很完美的头身比。
正好有服务生路过:“段哥你看什么呢?”
“路人。”段哲行转过头,嘴角笑容未散。
服务生往他刚刚的方向望去,斑马线上已经没有了人,对面s大门口稀稀疏疏站了一些学生,有个在校门口闸机那刷卡的金发男子格外引人注目。
这男人优越的背影太有辨识度,在s大上学的服务生一下就认了出来:“我靠!”
段哲行奇怪地又往那看了眼,那男人已经进了校园,隐入了视线盲区。
“你刚看到有个金发卷毛了吗?”服务生兴奋地问道。
“看到了。”看的就是他。
“那是我们学校上学期新来的一位讲师!可帅了,学校里好多人拍他,他在某音上可火了!”说到兴头,刘洋突然变换了一个不可言说的表情,“但是这学期选他课的人不多,你知道为什么吗?”
段哲行十分配合地面露好奇,示意他往下说。
刘洋直接坐到了他边上:“他在文学院教外国诗歌精选,选修课中的选修课,听上去反正水得不行。上学期他第一节课越上学生越多,后面把选课系统和学校论坛都挤爆了。但是!!他在学期末挂了近一半的人啊啊啊啊!!”
段哲行颇为意外地笑了:“这真的不算教学事故吗?”他记得他在J大上学时,最恐怖的专业课挂人率也差不多是一半,后面补考还是给很多人开了绿灯。
“补考呢?”
“补考可以选交论文和卷面考,但没人敢选论文,没有本科生敢写**给他看。”
“教务处没找他谈话?”
“这可是校方好不容易谈下来的老师,比那些花痴学生还宝贝他。不过其实这周老师吧虽然铁面无私了一点,人还是....还是。”
刘洋本来想给s大挽个尊,却突然有点夸不出来。
这老师不光喜欢期末挂人,也不怎么爱搭理学生,那看白痴的眼神实在过于明目张胆,被问烦了就笑眯眯叫人滚蛋。
不过至今论坛里也没有出现他的避雷帖,上学期的教师打分排名也冲在学校前百分之十,毕竟人家上课真不掺水,还有不少别校同行慕名而来。
“不怎么样?”段哲行接了他的话。
刘洋忙摆手:“那没有,我们老师还是很厉害的,他简历上成就那一栏已经够他在教育界吃一辈子了。”
刘洋离开后,段哲行转了转手中的pencil,在平板上随手勾画了几笔线条,那男人的简笔头像便跃然纸上,冷眉剑目,薄唇紧抿,看着确实不近人情。可是他又长得太年轻,像个在校学生,而不是老师。
段哲行经营的这家餐厅像刘洋这样在s大上学的兼职员工非常多,他们大多以一个学期为单位在这里做兼职,当然也有一整年都愿意待在这的。
因为不用给这些学生交五险一金,所以他给学生开的小时工资就会比正式员工高一些,再加上段哲行脾气随和,很多学生也会优先考虑来这兼职,更是帮他免费在线上平台做宣传,从试营业到现在,餐厅的收益都很可观。
餐厅后边是几栋有名的商业写字楼,员工无数,所以晚上九点灯光一暗,餐厅摇身一变成了那些白领下班后时常光顾清吧。
不过清吧这个设计是段哲行两位发小投资的,他不参与也不看店,早早就回了公寓做新接的设计方案,这才是他的老本行。
这样平静的生活他过了很多年,路过很多形形色色的过客,但没有一个像那混血儿一样让他想停留下来多看几眼。
更没想到那混血儿会以他意想不到的方式彻底闯进他的生活。
s市在冬天像是被裹在一团湿冷松软的大雾里,街上的人来车往给这现代化国际大都市带上了点温度,城市低纬度区域的老旧小区则呈现出更有人味的怀旧风情。
段哲行几乎每天早晨九点半,雷打不动地出现在这家贺记弄堂小吃。
“拼桌,可以吗?”很陌生不带任何客气的嗓音,和冬天的风一样萧瑟。
段哲行不轻易拒绝别人合理的请求,抬头的同时那句“可以”就已经脱口而出了。在看清来人时,他手上的勺子缓缓划落进豆浆里。
段哲行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刘洋口中,他自觉不擅长和太有个性的人打交道,但眼下的场景是在太普通,太有烟火气,他忍不住尝试着搭了话:“你中文说得真好。”
对面面上没什么起伏地点点头:“我小时候一直待在国内。”
男人坐下后从那黑色老花双肩包里拿出一个自带补光灯的手机支架,然后把那价值不菲的包随意地放到了桌下。
他点的东西和段哲行面前的差不多,小碗馄饨几只锅贴,再加上一份葱油面。
他先把手机塞进设备里,然后调准角度,给上齐的早餐拍了张大合照,又一对一给了特写,不过也仅仅拍了照,没有做起吃播,就像是一位比较讲究且喜欢记录日常的顾客。
段哲行见他收起设备,又得空问了一嘴:“你中文名叫什么?”
男人没有表现出防备和不耐,应该是习惯于陌生人之间的问话,从善如流地回道:“周猎,猎人的猎。”
段哲行在心里把这个字描了一遍,觉得眼前这个男人和这个名很是适配。一身精英的外表下藏着一股来自与丛野的原始野性气质,从他的眉眼中透露出来,从他不拘小节的细节处体现出来。
周猎只是长相高冷,久了就会发现他本质是个没什么架子的人,尤其是在学校外头,而且他的样貌之前在国外其实不算吃得开,他对此并没有什么优越感。
此人对美食的热爱倒是胜过一切,只见他吃着自己的又指了指段哲行嘴上的包子:“什么馅的?”
段哲行惊讶于他的主动,把包子的横截面展示在他眼前,油润的小青菜被一层暄软的面团包裹,白色的热气在周围蒸腾。
“好吃?”
段哲行咽下嘴里那口:“这个季节的青菜就没有难吃的吧,我个人觉得比肉馅好吃。”
周猎边吃葱油面边评价:“肉包确实不如素包。”
段哲行笑道:“那我们是同好。那你听说过土豆馅吗?”
周猎闻言五官都柔和了下来,居然带上了点笑意,打开了话匣子:“怎么没听说过?泽城很多包子店都有土豆馅,还有萝卜丝、豆腐馅...太多了。”
老实说和一个金发混血大聊特聊国内地道美食是件让人大跌眼镜的事,更何况他居然能报出一个东南部小县城的名字。
泽城真的是一个在地图上放到最大才能出现的小地方,也是段哲行的出生长大的地方,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周猎,半晌说不出话。
周猎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就是泽城人。”
说完他就起身去老板那打算买几只青菜馅的包子,却被告知今日已售罄,让他去人民东路的江南大包子问问。
段哲行被这莫名其妙的缘分硬控了很久,等周猎重新坐下快吃完的时候,他才干巴巴地把自己盘子里没动过的最后一只青菜包递了过去:“既然是老乡,那请你吃吧。”
周猎刚才以为这人只是去过泽城那块地方,没想到他既然也是泽城人。他接过包子,仔细打量起对面的青年。
也是个自然卷,不过人家是纯正的黑发,松松散散地拢了个马尾,盘在脖子后头。面上朗目疏眉,端正又正派的长相,特像中学时代那种照片常年挂在宣传栏,品学兼优又能做学校门面的学生代表。
段哲行见他出神,扑扇了两下睫毛:“话说你是哪一届学生?我们在泽城曾经是同校也说不准。”
不过照理说周猎曾经和自己在同一所学校的话,他不应该对这类人没有印象才对。
周猎离开泽城出国求学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很少被问起泽城的事,他也懒得再回忆自己的童年时代,只能通过国内七岁上学的规定来推自己的届数。
“九九年上的小学吧,好像是在城西。”出国那年他倒是记得,“中间跳过级,初三毕业是15年。”
“泽城初级中学?”
“城关。”
“那我们小学可能见过。”段哲行挺直了腰,这么说他比周猎大两岁,“不过我怎么不记得我们那届有金发同学?”
周猎往头上比划了一下:“那时候头发剪得短又染黑了。”
他小时候长得也很瘦小,总是戴一副没有读书的大黑框,隐在人群中不想引人注目。
“金发很漂亮啊,为什么染黑?”段哲行觉得有些可惜,而且染黑发最伤头皮,他都为他那头皮感到心疼。
周猎沉默了一会:“与众不同的话,是会被排挤的。”
段哲行默默放下筷子猜测到眼前这位很可能因为混血特征在小时候遭遇过不公平的待遇,他有点后悔提及这个话题,只能道一声“抱歉”。
不过毕竟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周猎要是这个年纪都看不开那真白活了,他无所谓的摆摆手。
段哲行冲他笑笑,然后抽了张纸巾擦嘴。
周猎眼见他起身要走,反手轻敲了几下桌子:“诶,我还是把包子钱转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