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曲着腿,坐在主卧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属于圣诞的一场雪。
负责到家做饭的阿姨要回家和家人一起过节,裴砚便让她提前下班了,自己随便泡了桶泡面应付。
真好啊,和家人一起过节这种事,裴砚都没怎么体验过。
也就和瞿聆月刚刚在一起的那两年,她们和外婆一起过了新年。好不容易有点家的感觉了,裴砚以为往后年年都会如此的……
她把头埋在臂弯处,扯紧了身上的毯子。
摆在面前的iPad里播放着瞿聆月先前一场钢琴比赛的录像。
她这几天没事,就把瞿聆月的演奏和比赛视频都找出来看了。只要是网上能找到的,她几乎全找出来了。
屏幕里的女人长裙落地,手指在黑白琴键间飞跃,手臂的肌肉线条流畅均匀,肩线随着节奏轻轻地上下浮动。
不同于寻常人只关注手部的动作,瞿聆月是用全身在演奏。即使动作的幅度不算大,但依然可以看见她全身的力量都源于身体,用一种完全“打开”的方式去拥抱和享受音乐。
裴砚看了很久,直到收藏夹里的视频全部播完。
她还是那么喜欢听瞿聆月弹琴,和十六岁时一样。
能听懂瞿聆月的情绪,能被她奏出的每一个音符牵动心跳,这是一种忘我的享受,能让她的精神彻底放松下来。
裴砚摘下耳机,揉着微酸的肩头。披在身上的毛毯滑落,她没回头,手朝后一捞,还没摸到毯子,一阵暖意就盖在了她的手背上。
她被吓一跳,猛地朝后看去,直直撞进了爱人含笑的眼眸。
“Merry Christmas。”
裴砚注视着她,花了两秒思考自己是不是出幻觉了,为什么方才屏幕里矜贵清冷的演奏家此刻会蹲在她面前,深情缱绻地和她诉说节日祝愿?
瞿聆月见她出神,还以为自己把女朋友吓傻了,连忙解释:“我没有故意吓你,进来的时候喊你了,你戴着耳机,没听见。”
“可你,你不是在挪威?”
瞿聆月伸手环住她:“准确来说,是今天早上的时候在挪威。”
“你不是还要去巴黎吗?”
“我把巴黎的活动邀请推了。”温热的气息在耳边转悠,“嗯,想给你一个圣诞惊喜。”
“惊喜没有,惊吓还差不多。”裴砚嘴硬,朝前一望,看到了她通红的耳廓,“你冷不冷啊?”
“回家后就不冷了。”
瞿聆月抱着她,手指缠着她的发尾,冰凉的肌肤靠近裴砚后渐渐升温。
“我想了一下,你想去挪威,我们可以明年去。”瞿聆月温声说着,“我把一个月的工作安排推了,你有15天的PTO,我们花费几天去玩吧。”
“去挪威看极光,去哥得兰岛看海……去哪都可以。”瞿聆月透过落地窗,看着自己与裴砚相拥的影子,久漂在外的灵魂总算有了落脚处,她动情地吻住了裴砚的眼角。
裴砚没说话,低头拨弄她的手指。
她并不是很想去挪威,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想抓住一点机会陪在瞿聆月身边。
但她也清楚,自己不能耽误瞿聆月。
“……还是算了,你的事业更重要,推了一个月的工作,不太好。”
背后的人停了动作,手指轻轻勾住了裴砚的尾指,那里还系着外婆给的红绳。
“我只是想陪陪你,我们已经有很长时间没在一起了。”
很长时间……对啊,长到让裴砚都忘记,自己和瞿聆月腻在一起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了。
裴砚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倒在她怀里:“到时候再说吧。我在公司的事情也很多,不方便请假。”
瞿聆月“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两人静静地靠在一起,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
“你知道吗?我刚刚在看你的演出视频。”
裴砚感叹了一下:“你说,这六年也不算长啊,怎么变化这么大啊?”
“你还记得吗?你当时去的那个琴房,那台钢琴烂得不行,有个哑巴键,你还敲出来给我听。”
“现在你的琴,都是他们专人负责,天天给你维修保养,根本不会有哑巴键了。”
“然后那年云川大雪,我俩故意找了个空教室,把桌子拼在一起,坐在窗边看雪,就像现在这样……那个时候就挺浪漫的。当时谁都想不到,我们会来费城。”
瞿聆月闭上眼睛,听着裴砚絮絮叨叨的话,过往的记忆一点点浮上来。
“我也没想到。”
“裴砚……”
“嗯?”
“如果没有遇到你,我根本走不到今天。”
“所以你要报答我吗?”裴砚低声笑着,“那就把你自己赔给我。”
“好啊。”
裴砚本就是随意说说的,却被瞿聆月抓着不放。扶着她的后脑,瞿聆月偏头凑上来,咬住了唇瓣,将温柔偿还给裴砚。
或许是节日的气氛,又或许是太久没见,瞿聆月吻得十分动情,不小心撞到了裴砚支在面前的iPad。
声音一响,两人同时睁开眼睛,调整了一下呼吸。
瞿聆月望着裴砚浸着水光的眼眸,心头的**被不断放大。
“我去洗澡?”
“今晚不行。”裴砚的脸还在泛红,“我生理期还没结束。”
瞿聆月的手停在她的腰边:“忘了,我俩现在生理期的日子不一样了。”
之前同居的时候,时间一长,生理期的日子都变成一样的了。
后面分开久了,日子又错开了。
“嗯。”裴砚闷声回应。
她其实有些抗拒这些事。因为每一次瞿聆月回来,两人都会发生关系,就像是一个必做的项目一样。
似乎不在床上,她们的感情就不能维系了。
这让裴砚心里有点不舒服。
“太累了,你还坐了这么久的飞机,早点休息吧。”
“好。”瞿聆月站起身,自然地牵着她的手,沿着她的指骨轻轻摩挲着。
裴砚不喜欢现在的感情状态。
没有深入的交流,没有细水流长的相处,只有一件件价值高昂的礼物,一场场满足**的欢好。
太廉价,太敷衍。
裴砚望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唤了她一声:“学姐。”
“嗯?”
“你能爱我吗?”
瞿聆月从衣柜里翻出自己的浴袍,气息颤抖,笑出了声:“这什么怪问题?”
“你好好回答我。”
裴砚坐在床上,认真地望着她。
瞿聆月也看向她,慢慢收起了脸上的笑意,郑重地点头回答:“我能。”
“我会一直爱你。”
毫无破绽的告白,但落在心里却是轻飘飘的。
裴砚把涌上喉间的那句“真的吗”死死往下咽,注视着瞿聆月的眼睛,最终说了一句——
“我相信你。”
……
裴砚花了半年的时间,搞清楚了隔壁工位的Ethan午休的时长还有领导Megan喜欢的咖啡种类。好不容易觉得自己融进了这个团体,能在休息时说上两句话时,国内却传来了一个令她难以相信的消息。
“最近半年先别回国了,你爸出事了。”
石缘奚的电话来得突然,在一个格外安静的下午。
裴砚当时还在帮同事鼓捣着咖啡机,听了这话,连忙走到了休息区追问:“什么事?他被车撞了?”
“……不是。”
石缘奚告诉她,裴晏清落马了。
“转移大额资产,犯了些违背公序良俗的事情。我的律师分析,这一判,没个二三十年是出不来的。”
“你好好待在费城,和瞿聆月在一起。国内的事不用你操心。”
裴砚的耳边有杂音,几个同事从他身边路过,似乎还和她打了招呼,但她没理。
电话挂断,指尖冷到失去了知觉。
她突然想起半年前那三条奇怪的消息——原来那个时候,裴晏清就知道自己要出事了。
“……”
她失力地靠在墙边,好一会儿,她才拨通了瞿聆月的电话。
“有什么事吗?”
电话是汤意接的。
“她在忙吗?”
“嗯,在和乐团彩排。”汤意听出她的声音不太对了,问道:“是出什么事了吗?我让她结束后回你电话。”
“……你让她结束了回我电话吧,我等她。”
“好。”
裴砚把电话挂了,手还在发抖。
从小,裴晏清就不怎么管她,她也挺烦自己亲爹那一套高高在上的说教语气,两个人很少有愉快相处的时间。
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消息传来时,她难过得要命。
她从小向往的家,可能这辈子都拼不齐了。
裴砚小的时候,裴晏清还有耐心陪着她,会和她一起过生日,还会带她去游乐场,她说自己想妈妈了,裴晏清也愿意带着她上山去见石观磬。
只是到了后来,父亲逐渐不耐烦,总是以工作忙推脱她,给她一笔又一笔的大额零花钱,让她自己玩自己的。
她开始学会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长大,也学会了一个人去游乐场。
她小时候很喜欢玩旋转木马。
后来每一次心情不好,她找不到人倾诉,她就跑去游乐场玩旋转木马。
直到她遇到了瞿聆月,遇到了一个愿意听她说话,愿意好好爱她,会成为她家人的人。
陪她吃饭,哄她睡觉,愿意带她去游乐场。
可是……
如今瞿聆月对待她的方式,为什么和当年裴晏清为了打发她所用的方式一模一样呢?
为什么又是这样?
从三点等到了六点,她才等来了瞿聆月的一通电话。
“出什么事了吗?”
瞿聆月刚刚结束了长达四个小时的彩排,又和指挥在演奏形式上产生了分歧,心情有些烦躁,全身上下都很累。
趁着喝水的时间给裴砚回电话,一开始的语气就不大好。
听起来很不耐烦。
裴砚没说话。
另一边经纪人还来催进度,一堆人在她耳边吵,闹得她头疼。
她不想等裴砚了,语速加快:“没事的话就挂了吧,我忙,回去再说。”
说罢,电话就被她挂断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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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第 3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