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二十二岁时,一个人带着一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飞了近二十个小时,横跨大洋,去找瞿聆月。
首都没有直飞费城的航班,需要到旧金山转机。
等待转机的时候,裴砚突然收到了裴晏清的消息。
她以为裴晏清又要说些她不爱听的话,谁知那人只发了三条很短的消息。
【到了费城和别人好好相处,收收性子。】
【保重身体。】
【记得回来看看你妈妈。】
裴砚总觉得这三条消息不像是裴晏清发的。这人每一次给她发消息都像是给下属下达命令一样,高高在上,自以为是,令人厌烦。
突然莫名其妙地关心自己干吗?
有病。
裴砚没回,朝登机口的方向张望。
飞机在轨道上的滑动声还在脑海中嗡嗡作响,几句模糊急促的英文落入裴砚的耳中,陌生的环境会让人心底生出一阵无措感,她只能跟着人潮不断向前。
陌生的人海中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瞿聆月戴着口罩,站在不远处,朝着她挥了挥手。
有什么东西从心脏最深处的地方破土而出,一点点地漫上来。
裴砚后知后觉,猜测那东西叫做归属。
在异国见到瞿聆月,就像在海上漂泊后找到了港湾。
裴砚扑了过来,瞿聆月被她撞得往后退了两步,两人同时笑了出来。
她将头埋在瞿聆月的肩膀上,风衣的质感不错,还带着淡淡的佛手柑香气。
又是一次有备而来。
裴砚挂在她身上,贴在瞿聆月耳边道:“我好想你啊。”
见到瞿聆月,她就是会莫名其妙地开心。
“有多想?”瞿聆月眉眼含笑,接过了被怀里人忽略的行李箱。
“想抱你,想亲你,想从现在一直亲到费城的天黑下去。”
裴砚睁开眼睛,目光一扫,突然看到了瞿聆月身后站着的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子。
脸红了一片,用手捂着嘴,和裴砚目光对视后慌忙地移开了。
“……”
“那位,是你的朋友吗?”
瞿聆月回头,看了眼裴砚示意的方向,点头道:“忘记和你介绍了。”
“她是汤意,我的助理。”
汤意连忙放下手,但脸依然很红,她朝着裴砚点头:“你好你好。”
裴砚看着她的表情,突然意识到自己刚刚那些**的话都被小姑娘听到了。想着异国他乡,周围的人应该都听不懂中文,所以她方才也没压低声音。
一字不落地被小姑娘听了去。
顿觉不好意思,裴砚只能强忍着心里的羞耻,伸手和她打招呼。
看着女孩瘦小的模样,裴砚找话题道:“你看起来年纪很小。”
“我二十二了。”
她和裴砚差不多大。
汤意是华裔,从小都在费城长大,成绩不算好,就挑了门自己喜欢的手艺,早早出来工作了。
一开始她是公司给瞿聆月配的调琴师,后来瞿聆月申请把她调到自己身边做助理了。
但调琴师这种职业特殊,瞿聆月也只信得过她。
所以她一个人就打两份工了,但只拿助理的工资。
苦命的打工人。
裴砚在心里叹了口气,跟着瞿聆月坐进了车里。
一路上,她只和汤意简单地聊了几句,因为瞿聆月一直在接电话,没时间理她。
裴砚第一次听到瞿聆月用全英文和对方打电话,她听了一点,大概是有人问她到哪了。
“你一会儿,还有事吗?”逮着她挂断电话的一瞬间,裴砚连忙询问。
瞿聆月偏头看了她一眼,有些纠结:“对,要去一个教授的私人party。”
闻言,裴砚的眸光暗了几分,缓缓点了点头,整个人陷在了沙发座椅里。
“一会儿汤意带你去我的住处,我,我晚一点回来。”
说完,她像是在补偿什么一样的,凑到裴砚的面前,轻轻吻了一下她的额头。
车门打开,瞿聆月迈步下车,走前扭头看了眼裴砚。见对方闭着眼睛,没有动静。
坐了快二十个小时的飞机,应该是很累,在闭目养神吧。
瞿聆月这样想着,没有打扰,递给汤意一个眼神,便关上了车门。
车门关上的一瞬,裴砚睁开了眼,看到汤意从储物柜里拿出小毯子准备给她盖上。
汤意一愣:“你没睡啊?还是睡着了,被我吵醒了?”
“我没睡。”裴砚摇摇头,伸手把毯子接了过来,“谢谢啊。”
“没事。”
毯子是很普通的黛灰色,隐隐染着瞿聆月身上那股很淡的佛手柑香气。
瞿聆月平时去工作的路上,也会趁着空隙时间,盖着这条毯子休息吗?
“她真的好忙。”
“是啊,大忙人。行程没几天是空的。”汤意耸耸肩,索性坐到了裴砚身旁和她聊天,“她还要兼顾柯蒂斯那边的学业,两头跑,真是佩服她们这类高精力人群。”
“其实在见到你之前,我都不敢相信她有对象,总感觉她那么看重事业的人不会选择谈恋爱的。”
还是异地恋。
裴砚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了。
瞿聆月的公寓是公司安排的,空间很大,中央的客厅被腾出了一定的位置,摆了架银白色的三角钢琴。
空荡荡的,处处透着清冷。
汤意帮她推着行李,跟在后面说道:“她这个智能锁我不太会操作,等她回来再录你的指纹吧,然后密码是……”
“我知道。”裴砚刚刚看到她输的密码了,“是我生日。”
“……”
汤意压住想要上扬的嘴角,把自己假装成专业助理那样,平静地“嗯”了一声。
“她担心你吃不惯别的,所以一会儿会有阿姨上门来给你做晚饭,是中餐。”
“好。”
裴砚心不在焉地答了一声,仰头对汤意笑了笑:“今天麻烦你了。”
“都是我应该做的。”汤意笑了笑,“她这房子挺大的,你可以参观参观。”
其实也没什么好参观的,装修都是公司安排的,家具也是随便配的。
瞿聆月唯一挑的东西,就是那架价值不菲的银白色三角钢琴。
晚饭之后,汤意走了,裴砚简单洗了一个澡,见瞿聆月依然没有回来。
主卧很大,还有一面巨大的落地窗,将费城的夜色收入其中。这套房子在里滕豪斯广场周围,站在窗边能俯瞰整片公园绿地。
裴砚记得,瞿聆月曾经住的钉子户楼里,窗子都很小,朝外看只能看到破破烂烂的砖瓦,一点绿茵也没有。
瞿聆月应该很喜欢这里吧。
裴砚倒在瞿聆月的床上,贪婪享受着房子主人留在床铺上的香气。长时间的奔波和倦意涌了上来,裴砚很快就睡着了。
半夜,裴砚感觉到身旁的床铺陷进去了一些,有什么东西慢慢地压在自己身上。
“学姐?”
裴砚睡迷糊了,喊出这个称呼时她都愣了一会儿。
自己似乎很久没这样叫过瞿聆月了。
“嗯。”黑暗中有人应了她一声,呼吸间,淡淡的佛手柑香气裹着酒味盖了上来,随后便是一个绵长的吻。
松开后,瞿聆月抵着她的额头,手指扣住她的手腕。
“你喝酒了?”
“对啊。”瞿聆月悠悠地笑着,带着点醉意,像个爱捉弄人的小孩,“你猜一下,喝了什么酒?”
“这我怎么知道?”
“刚刚不是给你尝了一点吗?”
裴砚浑身发烫,咽了咽口水,给出了第一个答案:“白葡萄酒?”
似乎有果香。
“不对。”
裴砚又猜了几款,都快把她脑子里能想到了果酒都猜了个遍。
耳垂都被人吻得酥麻了,还是没猜到正确的答案。
直到最后她也不知道瞿聆月那晚喝了什么酒。
也不知她醉到了什么程度。
只是一味抱着裴砚呢喃:“对不起嘛……”
“什么啊?”
“对不起,没有陪你。”
裴砚心头酸胀,瞥见她带着红意的眼角,更觉心疼。
她用手理了理瞿聆月垂在胸前的栗色卷发,轻声道:“没关系的。”
反正已经习惯了。
“不用异地恋了……”瞿聆月闭上眼睛,“你会开心一点吗?”
没等裴砚回答,她又自说自话了起来:“我有钱了,以后可以给你买很多你喜欢的东西,我们还可以去世界上的很多地方旅游,去你喜欢的地方……”
裴砚渐渐听不清她说了什么,等到怀里的人沉沉睡过去之后,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其实只要你陪着我,就够了,就……很开心了。”
她和瞿聆月紧紧贴着彼此,可一整夜,裴砚都觉得自己离瞿聆月很遥远。
来到异国的第一晚,裴砚失眠了。
瞿聆月真的给她买了很多东西。
香水,项链,戒指……全是高调奢牌,一件一件地往家里塞。
瞿聆月的商演和比赛很多,有时赶不回去,就让汤意把礼物转交给裴砚。
“圣诞节,她会回来吗?”
“嗯……虽然我不太想伤你的心,但大概率她是回不来的,她要去挪威参加一个音乐节。”汤意耸了耸肩,“但你们公司圣诞会有假期,你可以和她一起去呀。”
裴砚点点头:“我考虑一下吧。”
沃顿商学院要求申请者具备两年以上的全职工作经历,当时的裴砚着急来费城找瞿聆月,所以申请了递延MBA,在入学前她需要工作一段时间。
裴晏清给她打点好了人脉,让她成功入职了一家金融公司。
休假安排还算人性化,裴砚晚上便抽空和瞿聆月通了个电话。
“我想陪你去挪威,可以吗?”
“挪威?”瞿聆月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最近的行程,“哦,圣诞的那个音乐节吗?”
“对,我有假期,方便吗?”裴砚的手指按在落地窗的玻璃上,一点点划开水雾,“想和你一起去看极光。”
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不太行,宝宝。”瞿聆月很为难,“音乐会结束我就要飞巴黎,行程很紧,没有时间陪你玩。”
在玻璃上写写画画的手指停住。
裴砚咬住下唇,声音小了几分:“好吧。”
“……我会给你准备圣诞礼物的,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裴砚闭上眼睛。她不想要那些奢侈品和高定珠宝了,她只想要瞿聆月。
“没什么想要的了,你忙吧。”
和在国内时一样,她们之间的每一次聊天,都是以这个句式结束的。
明明什么都没有变。
电话挂断了。
落地窗上的雾气重新漫起,白白的一片。裴砚看了眼自己刚刚写过的地方,三个字有点残缺,但还能看出她写的是什么——
瞿聆月。
裴砚笑了笑,抬手把三个字全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