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把裴砚,当我的妹妹看。”
瞿聆月用尽全力压平声音,掩藏起声线里的情绪波动。
“她是我的学妹,也算我名义上的侄女,不管怎么说,她都是我的小辈……我特殊关照她,没什么问题。”
“是么?”
石缘奚的目光落在瞿聆月微微发颤的手上,心下已了然。
“你前途无量,心思应该在钢琴上,而不是在一些无关紧要的人和事身上。”
她抿了口茶,腕间的佛珠轻晃,碰在了茶盏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不要再让我失望了。我能给你一切,也能收回你现在所有的一切。”
话音一落,茶室静了下来。
先前茶盏摔碎在地,茶水全都洒了出来,一小片洇湿了瞿聆月的裤脚。
凉意顺着小腿爬至周身。
“不会再这样了,老师。”
石缘奚轻轻颔首,没再说话。
她这次来首都是为了参加一个讲座,也不好多留瞿聆月,给了点“小惩罚”后,便让她走了。
指尖上垂着血珠,瞿聆月很疼,但不敢出声。
石缘奚瞥了一眼:“你的手很值钱,以后不要再受伤了。”
“一会儿让人给你处理一下。”
“嗯。”瞿聆月闷声回答,站起后,小腿都打着颤。
钢琴家与钢琴之间是有距离的,有人会将弹琴的过程比作歌唱,将钢琴视作发声器官,而钢琴家的手,是带动一切声音的呼吸。
此刻指尖传来的疼痛,就如同被人掐住了脖子,痛苦到窒息。
“好了。”
瞿聆月看了眼裹着纱布的食指间,问医生什么时候可以拆。
“我明天还有演奏课。”
“最好要四十八小时以后,还好,碎片划得不深。”
医生捧着她的手看了眼,问:“小姑娘下次小心点,你们弹钢琴的,手都精贵。”
“怎么就这么不小心呢?”
瞿聆月笑了笑,没答。
第二天,裴砚看到她的时候,也着急地捧着她的手看,问了差不多的问题:“怎么弄的呀?还疼吗?”
“不疼了。”
跳过第一个问题。瞿聆月不会告诉她,自己昨天和石缘奚谈了些什么。
也不会告诉她,石缘奚给她的惩罚,就是让她跪在地上,徒手收拾那些碎了满地的瓷片。
“那我帮你吹一下吧。”
裴砚捧着她的手,脸凑近,腮帮子轻轻鼓动,一点柔柔的凉风抚上了手背。
“亲我一下。”
莫名其妙的一个要求,裴砚心里奇怪,但还是凑上来了一些,在她的手背上虔诚落下一吻。
“可以了吗?”
“不可以,亲的位置不对。”
裴砚无语,要不是看在这人手伤了,她早就……
算了。
裴砚咽了咽口水,心头的热意散不开。她踮着脚,扶着瞿聆月的肩膀,朝正确的地方凑了上去。
双唇相触,裴砚自觉地闭上了眼睛。本想着随便糊弄一下她就好,却没想到那人认真了。
吻渐深,到后面已经快成乱啃了。
裴砚喘不上气,想推开她,却被瞿聆月抱得更紧了。
这人伤到的是手,不是脑子吧?怎么发了狠地往里亲啊……
疯了一样。
呼吸交缠错乱间,占有欲在其中发酵,膨胀,最后将理智压在了无人问津的角落。
越害怕失去什么,就越想抓住什么。
失去理智的人会很可怕,只想着纵情所欲地放肆,不考虑一切后果。
她和裴砚约会的地点在大学城边上的青年广场,周边全是咖啡厅和小酒馆。她们在的位置很偏,但仍有可能被过路的人看到。
“学姐,学,瞿聆月。”亲到后面,两人的呼吸都变得沉重,裴砚心里害怕,总算找到了机会,趁机将她推开了。
语气有些凶,眼睛也被**熏得发红,裴砚皱着眉头瞪着她:“不许亲了。”
“……你怎么了?”
瞿聆月垂着头,缓着呼吸,黑发挂在耳边两侧,乱糟糟地垂下。
像极了失意迷茫的音乐疯子。
“裴砚,如果我出国了,你会和我分手吗?”
“什,什么?”
“听说过柯蒂斯音乐学院吗?全球最顶尖的音乐学院,钢琴独奏家的摇篮。”瞿聆月看着裴砚的眼睛,“那所学校,只认天赋,如果考上了,就是全额奖学金。”
指尖被划破的那一刻,她就想清楚了。
她要离开石缘奚的掌控。
不想这么被动了。
她的一切,应该握在自己的手里。
她想心安理得地和裴砚站在一起,想给裴砚还有外婆更好的生活,她不能一味依赖着石缘奚,靠着他人的施舍,命运不能自己做主。
世间安得两全法,想有所得,就一定要有所舍。
如果她想要更自由的舞台,想要挣脱束缚,那就要离开裴砚。
裴砚立在原地,默了会儿,问:“柯蒂斯音乐学院,在哪?”
“费城。”
大洋的另一头,隔着不知道有多远。
瞿聆月想过无数种可能,将最坏的结果也纳入了考虑范围。
“你说过,不喜欢异地恋。所以,如果你想分手……”
“……没关系的。”
裴砚打断了她的话,声音很轻,却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道出来的。
“我就喜欢跟在你屁股后面跑,你来首都,我隔了一年就跟着来了,那你去费城,我就去那边留学吧,没关系的。”
明明有关系。
裴砚偏开头,睫毛轻颤,朝着瞿聆月靠近。
她舍不得瞿聆月。
如果放她走了,那往后挡在她们之间的东西,又多了不少。
可是她也清楚,瞿聆月走到如今这一步,有不容易。
她已经耽误了瞿聆月一次,不想再来第二次。
“学姐,我说过,你值得更好的未来。”裴砚将头轻轻抵在她的肩膀上,小声说:“你做的决定,我都会无条件支持你的。”
“那可是柯蒂斯音乐学院,光是听你说说,我就觉得很牛了。你有那个能力,不去的话多亏啊……”
晚风轻轻吹起两人的发丝,玩笑般地将它们缠在一起。
“所以,你去吧。去那边等等我,我会追过来的。”
裴砚这人做不到心口不一。心里怎么想的,脸上的表情就是什么样的。
裴砚的强颜欢笑,让瞿聆月的心脏一阵抽疼。
她们之间仿佛有一条线,将二人的心脏紧紧缠在一起,瞿聆月感受到了裴砚那些未宣之于口的情绪,那些委屈,痛苦,挣扎,妥协——全身都疼得要命,拳头捏得发白。
裴砚看见了,伸出手抱住她。
一柄名叫瞿聆月的天平总在倾斜。
十七岁的裴砚不满她因为钢琴事业冷落自己;
而十九岁的裴砚,愿意为了她,亲手将自己这边的砝码一个个取下来。
“学姐,前程大好,不要辜负了。”
“你往前走吧,我会追上你的。”
……
大二开学,裴砚辅修了心理学。
瞿聆月问她原因,她只说:“感兴趣。而且辅修的课大多安排在周末和假期……”
她勾着瞿聆月的拇指,笑道:“我把自己的时间排满一点,让自己忙一点,就没空去想你了。”
不去想她,就不会难过。
见瞿聆月沉默,裴砚晃着她的手,故意打趣:“两个大忙人,就不存在谁冷落谁的问题了,我聪明吧?”
瞿聆月笑不出来,在心里骂她蠢死了。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人呢?
确如裴砚所想,两个大忙人,根本不存在谁冷落了谁的情况。
见上一面都尤为困难。
她和瞿聆月的聊天消息栏一点点向下沉,被各种通知压着。到最后,裴砚要翻很久才能翻到她们的聊天记录了。
平日里最爱跑出去约会的裴砚,如今一到假期或周末,就是上辅修专业课和跑图书馆。不止她的舍友,就连远在外地上学的陈许都怀疑,她和瞿聆月是不是分手了。
“我和她好得很,你别瞎操心啊,我俩每天线上谈恋爱,消息随随便便就是99加。”
实际裴砚口中,和她“线上谈恋爱”的那个人,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四天前。
可能一个月的消息……都凑不到99加。
也不是为了面子,裴砚就是觉得这种“自欺欺人”的方式,能在一定程度上麻痹她的痛苦。
瞿聆月很忙,那裴砚就强迫自己比她更忙。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卷死她。
难得在新年假期,一学期都被“质疑”分手的两人,才回到云川,才得到了短暂的休憩时间。
但也不长,新年一过,瞿聆月就要飞往法国,参加一个国际钢琴比赛了。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参加国际赛事啊?”
国内的奖已经被瞿聆月扫荡空了。
“可能以后,都不会参加国内的赛事了。”
“厉害厉害,国内已经没有你的对手了。”
两人走在大街上,刚刚从超市里买了馅料和饺子皮,要去外婆那里包饺子。
大城市里没有年味,街上空荡荡的,大多数店铺老板都回家过年了。
裴砚觉着冷,把手插进瞿聆月的大衣口袋里,吐槽大街上冷冷清清的,别说过年了,逃难了还差不多。
瞿聆月被她逗笑了,抬了抬下巴:“也别这么说,前面那家店,灯火通明的,感觉挺喜庆的。”
裴砚近视,根本看不清店面,只看得见远处有一个地方特别亮。
“是什么店啊?”
“好像是,婚纱店。”
裴砚不明白大过年的,为什么婚纱店还在营业。走到店前,隔着玻璃,暖黄色的光扑在了两人的脸上。
“每次看到婚纱,都会觉得好幸福。”
会幻想自己穿上那身衣服,会期待爱情降临在自己身旁。
尤其是此刻,裴砚的爱情就站在自己身边。
她不免驻足多看了几眼。
“而且你看,这两件婚纱摆在一起,就像两个女孩子结婚,多养眼啊。”裴砚满意地点头,笑道:“是挺喜庆的哈。”
瞿聆月也看着玻璃后的两件婚纱,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直到裴砚扯着她的手袖晃了晃:“别看了,你又不买……”
“以后给你买。”
裴砚失笑:“你要和我结婚啊?”
“嗯。”瞿聆月的回答很认真。
“那……以后,是多久以后呢?我可不想英年早婚。”
瞿聆月收回了目光,重新牵过裴砚的手,沿着回家的路往前走。
“你觉得呢?多久合适?”
裴砚被突如其来的爱意包裹着,语气不免有些飘,逗瞿聆月玩:“怎么说也要和我谈上十年吧,看看诚意,我再考虑和你结婚。”
十年是她随口说的。
当时只觉得,十年够久了,似乎约等于永远。
谁知道瞿聆月真把这话当真了,手掌收紧,将裴砚的手牢牢握住。
“好,我答应你。”
裴砚扭头去看她。
“十年,我们就结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