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督扫了一眼满地泥人。
眼底有一种很淡的厌恶。
"妖言惑众。"
声音平得像在念一道无聊的公文。
"一堆烂泥,也想骗过神明?"
一挥手。
"砸。"
——
士兵冲进来的声音很整齐。
"咚咚咚咚——"
然后是碎裂声。
"砰!"
"咔嚓!"
长靴踏碎陶泥。
剑鞘砸断手脚。
才几息。
前排几百个泥人已经碎成一地烂土。
——
广场上炸开哭声。
马库斯疯了一样扑过去。
想护住莉维娅那个泥人。
被士兵一脚踹翻在地。
"马库斯——!"
他没爬起来。
——
眼底戾气一闪。
大拇指已经顶开桃木剑的剑格。
左腕上的【渊龙印】冷得发刺。
本小姐带着归墟重水回来的,
还能让你一个假壳子踩到头上?
正要动。
——
"住手——!"
一道苍老的声音劈下来。
卡珊德拉大祭司拄着木杖。
一步一步走上前。
脊背挺得笔直。
干枯得像一截快烧尽的木头。
她挡在总督马前。
声音发颤。
却半点没退。
"这是神明的启示!"
"是庞贝最后的生机!"
——
总督低头看她。
眼神冷得像在看一个死人。
大祭司抬起脸。
一字一顿。
"我以大祭司之名起誓。"
"若明日正午火山不发——"
"我自上火刑架,祭天谢罪。"
顿了顿。
"可你若今日毁了这城最后一线生机——"
"罗马总督的名字,会永远钉在庞贝的耻辱柱上。"
——
总督手里的剑,停住了。
我看见他手背上的庚金图腾微微一亮。
又压了下去。
他现在披着"总督"的壳。
就得守这壳子的规矩。
名声。威望。人心。
这些东西,脏归脏。
可偏偏最能绊住这种高高在上的玩意儿。
——
果然。
他眯了眯眼。
视线从大祭司脸上,慢慢挪到我身上。
那一眼,冷得像刀刮骨头。
"好。"
"我给你们最后一天。"
"明日正午。"
"若无天罚——"
他停了一下。
像在细细品这句话。
"我会亲手砍下你们的脑袋。"
士兵如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片狼籍
——
广场上,鸦雀无声
满地的碎泥,生机在慢慢散掉
所有人都跪倒在地。
"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角落里,有人先没忍住。
一声哽咽。
然后是第二声。
第三声。
像决口一样,再也压不住了。
哭声连成一片,漫过整个广场。
——
就在这时。
马库斯从地上爬起来了。
他什么都没说,走到最近的一堆碎泥前,蹲下去,捡起一块,开始和泥。
旁边有人哽咽着开口:
"来不及的……马库斯,来不及的……"
他头也没抬。
"没事。"
声音哑的。
"没事,赶得上。"
"……怎么可能赶得上,几百个——"
"赶得上!"
他抬起头。
眼眶是红的。
"一个一个捏。捏一个是一个。"
"只要手不停,就赶得上!"
他低下头,继续和泥。
——
卡珊德拉大祭司弯腰。
捡起一块碎泥。
握进掌心。
抬头。
“庞贝人。”
“捏!”
广场静了一瞬。
下一秒。
莉维娅也蹲了下去。
她摸到一张裂开的泥人脸。
轻轻按平。
“别怕。”
“我们一起。”
那一夜,整个庞贝城,陷入了真正的癫狂。
广场上点起无数支火把,
漆黑的夜空被映得犹如白昼,
没有人睡觉,
连三岁的孩子都死死咬着牙,把手指抠进坚硬的陶土里。
马库斯在火光里来回跑,
嗓子都喊劈了,
“眉心留出来!”
“手别停!”
“快——!”
大祭司站在高处,
举着木杖,
一动不动。
我跪在神庙高台上,
用朱砂混合着指尖血,在石板上疯狂绘制【泥人替死术】的奇门大阵。
画到最后,整条左臂都在痉挛。
但不敢停。
所有人都在跟贼老天抢命。
——
第五天。正午。
硫磺味浓烈得几乎要点燃肺腑。
天空中开始飘落灰白色的火山灰。
广场大阵中央,密密麻麻摆着两万个灰褐色的泥人。
每一个的眉心,都带着干涸发黑的血迹。
我和卡珊德拉大祭司穿梭在阵法边缘,飞快地做最后的清点。
"一万九千九百九十八……"
"一万九千九百九十九。"
大祭司枯老的声音,戛然而止。
——
血液瞬间凝固了。
浑身汗毛一根根炸起来。
"你说多少?!"
"少了一个……"
大祭司浑身剧烈颤抖,木杖"吧嗒"一声掉在地上。
"林,少了一个!"
——
泥人替死术,哪怕差一个灵魂的份额。
那股阴毒的金气绝不会罢休。
它会瞬间撕碎整个泥人阵,把这两万个活人全部吞噬。
——
"我的……是我的还没好……"
马库斯跪在阵眼边缘。
双手颤抖着,捧起一个软趴趴的泥人。
掺了太多的血,时间又太短。
那个代表他的泥人根本没法定型,更锁不住生气。
滚烫的眼泪砸在烂泥上。
他绝望地抱住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的呜咽:
"来不及了……干不了,来不及了……"
——
"轰——!!!"
没等想出对策,
维苏威火山发出了震碎苍穹的怒吼,
遮天蔽日的黑色火山灰越过城墙,排山倒海地压下来。
天空瞬黑,
暗红色的岩浆像死神的血管,在远处的山体上疯狂蔓延。
——
就在这一刻。
莉维娅突然离开马库斯
她极其平静地摸索着,走到自己那个泥人前。
准确地摸到眉心那点血迹。
然后毫不犹豫地举起修边用的小石刀。
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泥人碎裂。
莉维娅的"替死名额",被她亲手抹掉了。
"莉维娅!你在干什么?!"
马库斯疯了一样扑过去。
嗓音凄厉得变了调。
"马库斯。"
莉维娅扔掉石刀。
她精准地搂住他的脖子,把脸颊贴在他满是泥污和鲜血的胸膛上。
末日的轰鸣声里,她的笑容恬静得让人心碎。
"我看不见这个世界。"
"没有你,这世界对我来说只是一片黑暗。"
她顿了顿。
"如果这是命……"
她轻轻吻了一下他满是泥污的嘴唇。
"那就用我们两个真人的命,替庞贝补上最后两个名额吧。"
"让我陪你一起,好吗?"
——
我站在高台上。
眼眶酸得几乎要裂开。
一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泥人。
加上他们两个活人的命。
刚好两万个灵魂。
马库斯浑身剧烈颤抖。
他没有再推开她。
而是死死抱住妻子,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眼泪冲刷着脸上的火山灰。
"好……我们一起……"
"砰砰砰——!"
第一波极高温的火山灰如同暴雨,降临广场的瞬间。
我一掌拍在阵眼上。
"替死阵,起!"
——
一万九千九百九十八个泥人的眉心,同时爆发出耀眼的红光。
一万九千九百九十八道生气,连同马库斯和莉维娅真实的生命之火,冲天而起。
——
隐藏在暗处的庚金之气像一头饥饿的野兽。
感受到两万个"灵魂"的陨落,那张阴毒的巨网疯狂扑向光柱,贪婪地吞噬着这股庞大的死气。
巨网收缩。
阵法中空。
它上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