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玲下楼接电话后,司云掏出手机:“我倒要看看谁在蹭我们世玲姐的热度?”
宋程手肘支在桌子上,双手交叠成塔状,目视电脑屏幕,蹙着眉:“这个流量峰谷曲线很不正常,应该是有人特意花钱做了热度。”
“艹,这孙子!”司云没忍住骂了一句脏话。
宋程侧过目光看向于伊伊,滞了一滞,问:“你知道他们家会怎么处理这类事吗?”
司云接口说:“对啊,她妈妈立刻电话就来了,不会是来找她算账的吧?”
于伊伊想了想,摇头:“应该不会。我见过世玲姐的妈妈几次,伯母知性优雅,是标准的大家闺秀,不像会很凶的样子。”
见宋程、司云都很关心世玲,她继续说道:“你们平时看八卦新闻吗?其实,世玲姐家里的关系有点复杂。她的姥爷做过京州一把手,姥姥也在体制内担任要职。她父母是在京大读书时认识的,两家背景差距很大,两人好不容易走到了一块,但后来又离婚了。她爸爸算是婚内出轨,娶了一个演员。她有一个亲弟弟,还有两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你们看着也知道,世玲姐不是一个甘愿只做千金大小姐的人,所以她压力其实很大,日子也不是外界想得那么无忧无虑。”
宋程静静听着,眸光深沉下去。
“我爸跟我说,世玲姐不能随便交男朋友,她的婚事要听从父母安排,多半是跟一些非富即贵的家族联姻。这些人家在挑选儿媳妇时,除了样貌品性,还很看着女方的名声。所以,这次的事,对世玲姐来说,应该算是一个小麻烦。”
世玲是学校女神级别的人物,于伊伊远远围观,也听过不少男生对她示好的传闻,但除了苏航,她没有跟任何人谈过恋爱。在饭桌上谈及此事,于斌立刻给她分析其中利害。
她天真地问:那她为什么一定要争家产?她又不差钱,就不能找个喜欢的人吗?
于斌笑她幼稚,用说书式的语气同她讲:“一母同胞尚且为了争家产你死我活,何况同父异母。对沈世玲而言,要么通吃全局,要么一败涂地。她身负众望,又单枪匹马,怎能不步步为营?”
于伊伊的父母都是京大教授,自小爹疼娘爱,生于书香门第、长于学府大院,周围都是些质朴的知识分子。她还以为财富自由后,就能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想到有钱到一定程度后,反而会画地为牢、作茧自缚。
这么一想,她这样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家境岂不是幸福度最高?至少她拥有绝对的婚恋自主权,可以倾尽全力去爱自己想爱的人。
此刻,宋程就坐在她身边,光是偷偷看过去一眼,她的心好像都跳得比平时更急了些。而那个寄托了她所有少女情怀的男人,正双眸低垂,又在想什么呢?
世玲回来时,面色沉静,见三人神色关切,她浅浅一笑:“一个小插曲,解决了,耽误大家时间。”
于伊伊低头滑了滑手机,惊喜地说道:“真的哎,热搜词条不见了,成枫的微博也删除了,他还被禁言了。”
在惊喜的同时,她的内心也受到了一点小小的冲击,第一次离某种翻云覆雨的神秘力量这么近。
世玲在桌前坐下,打开电脑:“我们继续。”
撤热搜、删微博、禁言,即使薛兰做不到,她背后的人脉也能做到。还有大华,她势必也要被搅和进来,但愿这次的风波能够到此结束。
其实,也就大学这几年,她离开了家,有了自己的房子,才稍稍有了些自由自在的生活。只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眼看着日子又要动荡起来。可见,该来的总是躲不过。
但那又怎么样?既然她都想要,她就得忍着。
暗暗深呼了一口气,世玲收拾心情,开始投入工作。跟艰涩的资料较劲半天,脑子里的纷纷扰扰仿佛也跟文字一样被捋顺了些,敲完一章论文,她浏览了几遍,把电脑屏幕推向宋程:“这样写可以吗?”
宋程倾身过来,滑动触控板,仔细阅读后,说:“这个地方稍微改一下,要站在用户的视角去写,现在这样太开发者语言了。”
世玲凑过去看,明白了他的意思,确实一针见血,她得想想怎么改?
不知不觉间,两颗脑袋凑得很近,宋程看着世玲认真思考的侧脸,终于明白为什么她看起来总是很清冷、很严肃。她的家庭关系,她所背负的责任都是他难以想象的,他不知道她是怎么长大的。眼前的肩膀明明那么薄,那么瘦。
在宋程灼热的视线里,世玲的左耳滚烫,余光里,他脖子上那颗小痣极富存在感,有种勾人的性感。还有,他身上干净好闻的味道沁过她鼻尖,心会飘飘忽忽的,很像跳伞前的心情,悸动,又有些紧张。
“原来,宋程对我也很有吸引力。”世玲突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像经过一阵思考和计算,终于算出来了问题的答案。
可是,这不是一个能眼一闭心一横,玩完后就拍拍屁股走人的游戏啊。
看了下时间,她坐正了身子,用正常的语气说:“午饭时间到了。
于伊伊伸了个懒腰,摸摸肚皮,“好饿,吃什么呢?”随后表情一亮,看向世玲,“世玲姐,我们还去吃东食堂那家的煲仔饭好不好?你上次不是说很好吃吗?”
三人都把视线投向了世玲。
世玲抿唇笑了笑,推辞道:“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我待会还有点事。”
于伊伊明显颓了颓。
世玲合上电脑,“大家工作都上手了。我后面还有别的安排,除非必要,就不跟你们一起办公了。你们每天课程都一样,随你们安排。后续有问题就在群里沟通吧。”
于伊伊、司云略有意外,但想想也在情理之中,点头同意。
这一次,世玲很清楚地感知到宋程在凝望着她,眼里有粼粼波光,在弧形卧蚕的映衬下,像是星空下幽寂的海。看了那么一下,她就移开了眼睛,那片海仿佛有让人沉溺的魔力,她唯恐自己陷了进去。
——
世玲又开始独来独往,每天学校到家两点一线,在家中书房闷头学习。京大校园很大,不刻意相约,她跟宋程等人根本碰不到面。
微信群里的消息一直都很活跃,司云尽职尽责地跟她报告项目工作推进情况,分享吃吃喝喝,以及咖啡馆门口的猫,并圈她:“一周都没见你来投喂,小橘都要瘦了。”
空闲时,世玲也会在群里回复几句,也会分享一点日常,比如,晚饭在小区楼下吃了砂锅麻辣烫。
看上去,她没有刻意疏远任何人。
就在她吃麻辣烫时,手机弹出了宋程的微信,他发来一个Word文件。
“前期技术总结,我写了一版,用于技术阐述。”
世玲打开文件,宋程的文笔简洁流畅,将晦涩复杂的技术要点描述得通俗易懂,她不用修改就可以直接用,这原本应该是她的工作。
放下筷子,双手捧着手机,盯着对话框,她足足思考了一分钟,最终,点开系统自带的表情,指腹移到「点赞」上,发了出去。
发完后,她又随手点开宋程的朋友圈,依然什么也没有。名字是没什么新意的Song,头像是蓝橙相交的晨昏线,下方印着一排小字:耿耿星河,格物永续。
这是想表达什么呢?
椅子擦地的声音响起,世玲蓦地回神,她放下手机,屏幕扣在桌子上。
疏远他,又研究他,真矛盾。
这天下课,她从北门回家,不料竟遇见了苏航。他站在栾树下,身姿挺立修长,淡然地看着过往人群,似乎专程在等她。
世玲径直走过去,发现他的头发又染回了黑色,看上去比之前更成熟,连带着眉目也变得深沉,笼罩着若有似无的忧郁感。
目光交汇,她笑了下,那一头,苏航也笑了。
“我来跟你告别,我要去伯克利留学了。”他不咸不淡地开口。
“什么时候走?”世玲问。
“明天。”
世玲抿着唇没说话。
淡淡的尴尬和僵硬。
苏航把视线轻轻放在世玲脸上,澄澈、遗憾,半晌后,又故作洒脱:“行了,我话说完了,走了。”
他以为自己装得很好,尾音却发涩。
“苏航,我不是为了生意才跟你谈恋爱。”世玲突然开口。
苏航正打算离开的身形一顿。
“第一次见面,我来早了,刚到门口,听到你跟你父亲在吵架。”世玲语气缓缓。
记忆回到那天,她穿过古色古香的走廊,走到包厢门口,里间却传来两个男人争执的声音。
“你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不就是仗着我只有你这么一个儿子,没人跟你抢家产吗?”
“你别动不动家产家产,我告诉你,苏元庆,我不稀罕,你爱给谁给谁!今天是我最后一次任你摆布。以后,这种虚情假意、铜臭冲天的场合,不必再让我过来,我恶心!”
“哐当”,碗碟摔地破碎的声音。
世玲悄无声息离开。
“我从小循规蹈矩,对我父亲唯命是从,他的很多言行,我不同意,也不喜欢,但我从不敢忤逆他。面具戴久了,有时候我自己都会恍惚。可等我想摘下来的时候,才发现它已经跟我的血肉长在了一起,成了我的一部分。”她很不擅长说这些话,但她必须给苏航一个交代,“看到你敢跟你父亲硬刚,我其实还挺佩服你的。这件事或许不足以让我对你心动,但足以让我对你高看一眼。”
苏航灼灼然看着世玲,他记起表白那天,她的眼里分明涌动着动人的笑意:“那我们……”
“你选择去伯克利追梦,我很为你高兴,”世玲刹住他,直视他的眼睛,“苏航,你谈论音乐、弹奏钢琴时,很有魅力。”
苏航原本邪肆的眉眼不可思议的柔和。
世玲弯唇,“你说过,我没有感受过爱,所以也不懂得什么是爱。我不得不承认,你说的是对的。但没办法,这不是我能选的,所以也怪不到我。”停了一停,她收起柔情,眼神变得坚定,“事到如今,哀悼过去也没什么用了,我能做的只有沿着自己选的路,一直走下去。”
苏航仰颌,怅然地目视前方。
许久,他收回视线,张开双臂,释怀般,无声笑了笑:“你的意思我明白,那最后再给我一个拥抱,好吗?”
世玲犹豫,驻足之处人来人往,非得整这么一出吗?
“就当为我送行。毕竟,我马上就要远走他乡了。”他的话音里含着一丝乞求。
不等世玲回答,他自顾自地上前,双臂紧紧圈住了她。
路人纷纷侧目,世玲想要挣脱,苏航却用力将她抱得更近,低声说:“世玲,我很后悔跟你说了那句话,对不起。但我们的人生才刚开始,以后的事情谁说的准呢?或许有一天,我们还会殊途同归。”
仿佛听到了快门的“咔嚓”声,世玲施力推了推苏航,他终于松开了手。一抬头,见他嘴角微斜,眸光变调,视线颇有深意地锁定在她身后某处,森然道:“就算要输,也得输给一个够格的对手,你说对不对?”
世玲不明所以,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头皮瞬间一紧。
宋程站在不远处,白衬衫黑裤子,身量修长,挺拔阔正,落在绰绰人影中,就像拖影照片中的唯一清晰的一束。
一时之间,世玲眼里只能看到他,冰冷冷的视线迎面而来,她的心头登时泛起绵延冷意。
不该掉以轻心的,苏航怎么会一笑泯恩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