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玲深谙,没有结果的事情最好不要开始。世上有趣的事情有很多,她暂时没什么兴趣玩弄人心跟感情。
而且,一路上,她仔细回想了下自认识宋程以来的点点滴滴,他的一颦一笑,不对,他哪里有笑,他的一颦再颦,所以,他怎么会喜欢她呢?仇杉杉这人看着就感性远远大于理性,八成是看走了眼,想歪了。
如往常一样走进咖啡馆,正准备伸手推门,清脆的欢迎铃已先一步响起。身后的人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冒尖儿的腕骨,细长有力的手指握住了门把,手背上淡青的血管像分支的叶脉。
气流卷起他身上的味道,她不用扭头也知道是谁,开门的姿势几乎将她半包围,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了一下。
“美式,大杯。”宋程站在台前,熟练地点单。
橄榄色夹克、黑灰色牛仔裤,上衣右胸口处还有个圆形的机构标志,仿航天制服的款式,十分契合他沉稳严谨、高智商理工男的气质。
察觉到世玲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侧头看她,清俊的面容浮现笑意:“你先上楼,我拿上去。”
说着,他拿出手机扫二维码。
世玲收敛心神,道声谢,转身往二楼走。
“小心,有点烫。”橘色的咖啡杯落在桌面。
世玲盯着手上的资料看了五秒,抬眼问宋程:“来这么早?”
他望住她:“你每次都会提前半小时。”
世玲心脏缩了缩,低头掰开笔记本电脑,一时竟说不出话。
窗明几净,阳光流淌,两人面对面坐着,长久的沉默。
世玲目不斜视,视线像被胶水粘在了电脑屏幕上,刚开始确实是为了缓解尴尬装模作样,但一旦投入,心思便很快被资料吸引。尤其是,其中涉及到大量数据标注、模型部署的专业术语,完全超出她的知识范围,像在看一本天书,必须要集中全部的注意力。
看了两页,脑子昏沉闷痛,手无意识伸向咖啡杯,握在掌中,她端起来要喝,头仰起的瞬间,看到宋程正盯着她看,目光漆亮。
“他一直忍不住偷看你。”仇杉杉的话猛地飞入脑海,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情绪像啤酒里的气泡,在心中咕嘟咕嘟地浮起来。
“怎么了吗?”世玲放下咖啡,竟生出几分无措来,声音有些不自然。
宋程的目光直直地聚焦在她脸上:“你在困惑什么吗?刚刚你一直在皱眉。”
世玲佯装泰然,笑了下:“你发过来的资料很专业,我需要花点时间才能搞明白。”
话音刚落,右边的沙发往下陷了陷,冷冽洁净的男性气息自上而下将她围困住。
“哪里难懂?”宋程坐到她身边,柔声问,一双眼睛深沉地望着她。
世玲发现,现在的宋程好自在、好坦然,跟她说话时温柔如水,做起事来热心周到,跟一开始惜字如金、冷若冰霜的他判若两人。
她是真的困惑了,这是原本的他?还是她自作多情,自打被仇杉杉蛊惑后,怎么看都觉得他像在开屏?而且,她觉得宋程今天特别帅,像是精心打扮过,但又看不出来什么打扮的痕迹。
宋程把她的困惑看在眼里,以为她是在为项目资料发愁,他也不催问,静静等着她开口。
只是他离她很近,看她柔顺的黑发随意绑在脑后,几缕碎发顺着颊边落下,婉约又动人。窗外的光线覆盖在她脸上,脸蛋粉白,衬得琥珀色的眼睛更加净澈端柔,唇瓣樱粉,像临水的花瓣,比远观时更摄人心魄。
呼吸霎然发紧,他向一侧移了移,拉开了两人的距离。
皮质沙发轻微的响动让世玲从胡思乱想中回神。
她正脸过来,身体向前倾去,目光重新钉在电脑屏幕上,手覆上鼠标,问:“这个‘过拟合’和‘欠拟合’是什么意思?”
“‘过拟合’是说模型在训练集上表现很好,但在测试集上表现很差。相当于一个人死记硬背,但更多记住的是训练数据的细枝末节,没学会通用规则。‘欠拟合’是模型在训练集和测试集上都表现不佳,相当于完全没学好,连训练数据中最基础的规律都没掌握。”
宋程神色淡然如常,嗓音低柔沉静,带着她进入他的思维。在他的讲解下,世玲茅塞顿开,觉得这术语虽然拗口,但还挺形象。她继续滑动鼠标:“超参数调优的工作原理是什么?”
宋程不假思索,娓娓道来,不用看屏幕,他也能把涉及到的每处数据讲得清清楚楚。甚至,世玲不断下拉页面也跟不上他的讲解速度。
“贝叶斯优化”,她重复这句话,眯起眼睛细细找寻相应模块。
“在这。”低沉的声音落在耳边,几乎同时,一股温热袭上世玲的手背,宋程下意识抬手握住鼠标,包住的却是她的手。
瞬时,一缕暧昧蒸汽似的地往上爬,熏得世玲脸颊潮热。
“三十二页。”宋程眉目凛然,嗓音却带着几分闷哑,触碰到掌下柔荑的下一秒,他就迅速收回了手。
世玲握着鼠标,一副忘我学习、浑然无谓的模样。从小就是演戏高手,她绷紧全部的神经,好像已经能做到面如平湖。
——
九点钟,司云和于伊伊也到了咖啡馆,见世玲和宋程相对而坐,气氛冷冷清清。
司云心想:“某种程度上来说,这两人都是书呆子,认识这么久,坐一起还跟陌生人似的,还得是他来调节气氛。”
一落座,他就跟世玲打趣:“怎么今天就回学校?不怕你的帅哥跟人跑了?”
世玲很感激司云的到来,空气的流速仿佛瞬间就加快了,她心头一松,也跟他开起了玩笑:“跑了就跑了呗,还没你帅呢。”
司云扬起眉毛,朝她竖个大拇指:“有品位!”
于伊伊心思都在宋程身上,她注意到,听到世玲那句“还没你帅”时,他的目光落在世玲脸上,眉宇若有似无地簇起。
人到齐了,世玲坐直身体,正色道:“目前机器学习已经告一段落,这段时间,大家辛苦了。希望我们能够继续保持工作热情,再接再厉,按时完成后半段的任务。”
说着,她将目光转向宋程,宋程也回视着她,但脸色冷然。她正迟疑,他已经移目看向了司云和于伊伊,讲解具体的工作分工,语气没什么异常。她收回眼,凝神听他说话。
期间,于伊伊捧着手机,眉头皱着,不时拿眼睃她。世玲捕捉到她的目光,开口问:“有什么事吗?”
“世玲姐,微博上都在讨论你。”于伊伊举着手机,让她看上面的新闻。
世玲看到,成枫在微博上发了两张照片,一张是他戴珠宝项链的自拍,另一张是跟她在晚会上的合影。配文:恭喜这条项链找到了懂得欣赏它的新主人。
“成枫最近刚通过选秀出道,人气正旺,一些狂热粉已经开始开始扒你了,猜测你是他的女朋友。这条新闻已经上了热搜位。”
于伊伊咬牙,很为世玲岔岔不平。她刚见证她跟苏航分手,又天天坐一起研究项目,她哪来的时间交新男友?尤其是男方粉丝说话很不中听,明明是成枫主动拍的照片,又自己发了出来,却在骂世玲跟他们“哥哥”贴得太近,还有没有天理了?
“这是假新闻。”世玲神情冷淡,不以为意地说道。
但有一点她不明白,成枫为何会发这样一条暧昧不清的微博?即使他再想炒作,也应该很清楚她不是他能轻易得罪的人。
正思量,一阵翁鸣震动,包里的手机响了。
世玲掏出手机,按下接听,低低地说了句:“喂,妈。”
咖啡馆外,花圃里五颜六色的小花随风摇曳。
薛兰打电话来不是兴师问罪,而是通知世玲这件事她已经让人处理了,又问了问事情的具体经过。世玲大致跟她说了,包括沈东为何让她代他参加晚会。
薛兰在电话里轻笑一声:“我说萧雪怎么突然动歪心思,原来是有危机感了。”
世玲不解。
薛兰跟她解释:“成枫刚签约了天盛娱乐,算是谢瑶晴手底下的艺人,他们这么做,无非是想损你名誉。”
世玲明白过来,萧雪的报复应该也包括了那条祖母绿项链。
薛兰继续说道:“既然她开始制造舆论,难道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你安心学习,别被这件事情影响。”
世玲“嗯”了一声。
薛兰在心底轻叹,世玲第一次公开露面就遇到这种事,她不可能不心疼,然而身在沈家,这或许只是她往后无数争端的开始,有些耳提面命过的话她不得不再强调一遍。
“世玲,既然他器重你,你日后要更加注意自己的言行,别被人抓到了把柄。萧雪今年是要信托,明年可能就是要股份了,你尤其不能被她牵着鼻子走。对于一些不熟悉的人,我们不能不设防。很多时候,我们的善意,反而会成为别人利用我们的工具……”
世玲安静听着,盯着花圃里的一株三色堇,虽然美丽鲜艳,但又透着任风摆弄的娇弱无力。
“世玲,你在听吗?”
世玲回过神,想了下刚刚划过大脑皮层的关键词:“妈,我跟苏航是性格不太合适。”
“好吧,你不喜欢就算了。我本来还想着,苏航既然对家族生意不感兴趣,或许以后你能成为深宇集团的话事人。”
世玲垂下视线,突然没了聊天兴致。
“是我想得太长远了。”电话那头,薛兰似乎意识到什么,默了许久,低语道,“我这边还有事情要忙,先挂了,你有事记得告诉妈妈。”
挂断电话前,她心弦一动,语气动容:“世玲,他一直都对你很满意,妈妈知道你付出了很多努力,你也是妈妈的骄傲。”
世玲呼吸平缓:“妈,我知道。”
薛兰的心沉了沉,她以为世玲多少会有些感动,但好像她再怎么掏心掏肺,她都反应平平。她还记得,世玲小时候也曾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不知何时起,她变得如此喜怒不形于色。
如果可以,谁不愿做一个通情达理、温柔慈爱的母亲?但她一生聪明要强,唯独在婚事上看走了眼。当初在京大跟沈东相识,年轻气盛,感情用事,非要嫁给她,没想到结局如此狼狈。京州的贵妇人们茶余饭后,谁不曾一度拿她当谈资,皆笑她沉不住气、为他人做嫁衣,叫她如何能甘心?
如今,父辈荣荫渐散,偏偏儿子又不争气,她也只能指望女儿扳回一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