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店员工更衣室空间狭小,一排铁制衣柜占据了一半空间,门上生了斑驳的红锈。
服务生用纸巾、吹风机勉强拯救了一下世玲的运动外套,世玲轻声道谢。她前脚刚离开,李秋鸣便敲了敲门,走了进来:“怎么样了,要去买件新的吗?”
世玲垂下眼睫,捋平衣服:“不用,我回家换。”
“你跟深宇集团的苏大少爷分手了?”李秋鸣的声音冷不丁地在她耳边响起。
世玲微微歪头,冷清的瞳孔里透着几分诧异:“这件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沈大小姐未免低估了自己在京大的知名度。”李秋鸣嘴角挂着玩味的笑,“你的一举一动,关注的人可不少。”
世玲了然,无所谓地笑了笑。
“这个送你。”李秋鸣突然掏出了一个蓝色品牌的首饰盒子,递到世玲跟前。
镜片后,他双眼细长,晕染着晦暗不明的情绪:“我去巴黎玩了一趟,觉得这个很适合你。”
世玲没接,沉吟片刻后眉宇轻皱:“我说过,我投资看重的是投资报酬率。只要你认真经营,报表好看,后续融资我自然不会有钱不赚。你没必要把心思花在这些没用的地方。”
李秋鸣脸上闪过愣然的神色,顿了顿,淡定地收回了盒子,唇角微微勾起放平:“你好像已经习惯了用商业逻辑去评判一切。”
世玲没发一言,等着他的下文。
“你有没有想过,”李秋鸣抬眼看她,语气徐徐,“我送你礼物不是为了从你这捞什么好处,而是其他含义呢。比如,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表示好感?”
世玲微微睁大眼,又惊又奇,她确实从来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李秋鸣见她反应,面部肌肉收紧放松,轻笑了下:“其实,两年前的暑假,第一次见到你,我就喜欢上了你。我拼命工作、努力往上爬,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有资格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喜欢你。”
他表情淡漠,声音却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气氛一滞。
世玲神色平静,半分钟后,出声问:“你的意思是……你是为了我才创业的?”
李秋鸣一梗。
世玲的视线在男人脸上徘徊,嘴角噙起淡薄的笑意:“没有我,你就不创业了?”
李秋鸣瞳孔急速收缩,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挑起眼皮,审视看她。
整件事情,她只关心这个?
“别这样看我,李秋鸣。”世玲的语气堪称温柔,“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就莫名其妙欠了你的。我想,这世上应该不会有女人喜欢这样的体验。”
见他愣怔和沉默,世玲敛了敛情绪,说:“你的客人还在等你。”
李秋鸣有挫败也有窝火,自嘲地笑笑:“如果我跟苏航一样出身高贵,家财万贯,你也会这样对我吗?”
比拒绝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她彻头彻尾的轻视。话说出口,他后悔了一瞬,家世就是硬实力,他怎么能拿这么幼稚的问题来质问她?但悔意之后,是一种豁出去了的爽快。
世玲面色不变,手指拨了拨额前的碎发,弯唇微笑,懒懒道:“谁知道呢?我看上的,不名一文,我也另眼相看。我看不上的,腰缠万贯,我也不屑一顾。”
李秋鸣眸光生刺,心里嚯开了一个大洞。
他明明已经实现了阶级跨越,有了上亿的资产,是人人称赞的科技新贵,这几年,觊觎他的女人多如鸿毛。为什么她看他的眼神,就好像他还是那个一文不值的穷学生?
世玲沉默离开,拉开更衣室的门,竟看见宋程和司云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
宋程提着她的运动包,对视一眼,他眸光深幽,抿了抿唇。一看就知道偷听了墙角。
司云则咧出一朵灿烂的笑,打哈哈:“宋程说你衣服弄脏了,我们先送你回去。”
走出餐厅,世玲低头看自己胸前的污渍,颜色还深着,隐隐浮着纸巾的碎屑,还是很碍眼。而且,还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简直不能细想。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对宋程和司云说:“你们等我一下,我去买件衣服。”
于是,宋司二人就跟着世玲,生平第一次踏进了挑高十米、橙色婆娑、沉静优雅得像艺术馆的奢侈品牌店。一个眼尖的穿制服的SA看到世玲走进门,立刻热情地迎了上来。
“沈小姐,您好。”
店里的几个散客听到动静,好奇地把目光投了过来,看SA满脸堆笑,点头哈腰,不由得深看了几眼世玲。
“你好。”世玲笑笑。
“今天想看点什么?”
“选件外套。”
世玲试衣服时,宋程和司云本着来都来了的原则,在店里四处看看长长见识,结果发现无论是丝巾领带小小配饰,还是花花绿绿的碗碟杯盘,价格无一不令人咋舌。
世玲很快就挑好了一件简单的黑色运动风外套,直接穿在了身上,准备结账时,一直服务她的SA对她说:“沈小姐,您之前让我帮您留意冰川白鳄鱼皮birkin,今天刚到店了,您要一起带走吗?”
SA说着,带着白色手套,打开了柜台上四四方方的包装盒。
世玲淡淡地扫了一眼,掏出银行卡:“麻烦帮我送到我妈家里,附上生日贺卡。我换下来的衣服,也请帮我处理掉。”
进店十五分钟就成交了一笔大单,SA难掩喜悦,一一应承下来。之后,彬彬有礼地送他们到了店门口,面带微笑目送他们远去。
司云的心灵受到了震撼,问世玲:“那件运动服就直接不要了吗?价格不便宜吧。”
如果不是情况特殊,世玲也无意“炫富”。她淡淡牵唇,面露难色:“已经脏了,没法穿了,而且我不习惯别人碰我的东西。”
司云不在意地说:“洗一洗就好了嘛。”
世玲笑容尴尬:“洗衣服?老实说,我不会。”
宋程脸上不带表情,掏出手机,准备打车。
司云笑着提醒他:“打专车,不然我们大小姐要不习惯咯。”
没想到,世玲摁住了他手机:“打什么车?又贵又堵,坐几站地铁不就到了。”
说罢,她就径直往地铁的方向走去。
宋程和司云在原地凌乱了,还真是该省省该花花。
——
地铁呼啸而来,车门打开,上车的人多,下车的人少,车厢里挤满了人。
世玲戴上口罩和蓝牙耳机,轻车熟路地往里走,在里门旁站定,手握住扶杆。宋程跟在她身后,站到了另一侧,两人搁着半米的距离。司云不知道挤到什么地方去了。
世玲悠闲地听着耳机里的历史播客,眼睛一抬,正好瞥见对面红色座位上的一个姑娘直勾勾地盯着宋程,还用手肘顶了顶身旁的好友,用眼神示意她往左前方看。
另外一位姑娘接到暗示,顺着她的视线看过来,眼前顿时一亮。两人皆抿起唇角,荡漾起明媚的笑意,而后默契地同步转头,四目交接,无声的句子在眼中疯狂传递。
世玲好笑,视线不由得移向宋程,他一身黑色棒球服外套做旧牛仔裤,脊背挺直,鹤立鸡群的身高,头顶快要碰到线路图,仅仅站在那就挺拔惹眼。地铁穿过广告牌,光影明暗交错,他立体深邃的五官,像尊俊美的雕塑艺术。
他还拎着自己的运动包。
她好像有点太顺手了,忘了拿回来了。
黑色的长条桶包被高峻有型的他拎在手里,宛如T台走秀的模特。
她看得过于专注,以至于宋程突然看过来时,她都来不及收回目光,跟他的撞了个正着。
地铁轰隆隆地向前行驶,世玲却感受到了一刹那的静止。
宋程疑惑看她,抬步朝她走了过来。
她心头一动,握着扶杆的手指微微收紧。
“怎么了?”清雅的男声在她头顶响起。
他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很干净的气息,像雨后清新的小森林,又像是她用过的一款柏树香氛。这气息明明很幽微,却能穿过无纺布,盖过空气里所有鱼龙混杂的味道,霸道地灌满她的鼻息。
也许,其中还含有某种致幻成分,能让她的思考能力变钝,迟迟无法回答他的问题。
宋程低眸看她,眼里带着两分探究。
“对面有人偷看你。”世玲终于在杂乱的思绪里捞到了一条答案。
宋程的耳道充斥着地铁行驶的声音,她说话的声音很低很轻,他听不太清,下意识地俯下身来,耳朵靠近她的唇,“嗯?”
温磁的声音敲着人的耳膜。
他离她更近了,鬓角就快擦到她的鼻尖。世玲余光窥得他流畅锋利的下颌线,还有修长脖颈上一颗小小的淡黑色的痣,不仔细看的话,会以为是水笔不小心留下的痕迹,凸起的喉结也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两样东西同时落在她眼里,既性感,又禁欲。
她想再重复一遍刚刚说过的话,喉咙却有点干,想要不自觉地吞咽口水,勉力微抬下巴,往对面一指。
宋程领会,朝对面看过去,两个女生正满脸雀跃,鬼鬼祟祟地举起手机,将黑洞洞的摄像头对准了他们。
眸光一沉,他立刻移动步子,大掌抓住扶手,用又高又宽的后背挡住了世玲,全方位保护的姿态。
举着手机的姑娘撇了撇嘴,意兴阑珊地放下了手机。
背光而立,他高大的身形有一种神秘的压迫感。世玲抬眸,与他的视线缠在了一起。
只一秒,便彼此滑开。
世玲垂下眼睫,被困在他如墨如玉的眼睛和宽阔坚实的胸膛之间,心头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宋程垂目,她漆黑的长睫如小刷子一般轻轻颤动,漾着一道漂亮的弧度。
车窗玻璃上,映着他们的身影,模模糊糊的轮廓,就好像是他把她抱在了怀里。
这个联想让宋程心慌脸热,眼睛突然不知道该看哪里。
侧了侧头,目光无意间落向扶手,又看到两人的手离得极近,他的小拇指指侧几乎贴上了她的虎口。对比之下,她的手显得小小的,十指纤柔,骨肉匀称,象牙般瓷白,像下雪时,他捏在手心的雪团。
他让自己不要去想,但还是忍不住回味一触即离时,那抹细腻光滑的触感,喉咙生出一股难以抑制的痒意。
终于,叮咚一声,久违的报站声响起。
在世玲听来,堪比暮鼓晨钟,让她得以从一种陌生的诡异的、心像有猫尾在轻扫的氛围里抽离出来。
她定了定神,探头看去。
谢天谢地,那两位无所顾忌的姑娘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准备下车了。
她暗暗地长舒一口气。
宋程视线从扶手上移开,松开了手,回到原来的位置。
两个人就像门神一样,各站一边,谁也不去看谁。
“一看就是一对,”那对好朋友刚走下地铁,就迫不及待地讨论起来,“你没发现他们穿的是情侣装吗?”
“好吧,帅哥美女在一起就是养眼哈。”
地铁门敞开着,她们的身影消失了,但讨论声还是穿过空气,一字不落地落入了宋程和世玲的耳朵里。
世玲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黑色运动风外套,又用余光扫了扫宋程的黑色棒球服。
颜色和款式……还真有点像情侣装!
她无比庆幸自己今天戴了口罩,让她不用费尽心力去做表情管理。
宋程就没这么好运了,不自在得很明显。
世玲忽闪着眼睛,望住他,很真诚地说:“宋程,你以后出门要不要戴个口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