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哗啦啦砸下来,但世玲很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她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为什么?”
宋程的目光闪了闪,没有回答。
世玲默了片刻,试探着问:“你出了什么事?……缺钱了?”
为什么她张口闭口都是钱?
宋程两道浓黑的眉皱了起来,赶在她说出更离谱的推测前,直视她的眼睛,语气坚决:“你不用问我为什么。你只要知道一件事,在京大,只有我能帮你拿到这次比赛的冠军!”
世玲一下子静声。
这个理由,她无法反驳。
而且,宋程的自信好像震住了她,连带着心脏都麻,像触电了一样。
“伞你拿着。”宋程压柔了声音,把伞往前递了递,更多的雨水顺着伞面,滴落在了他宽阔的肩头,溅成了一朵一朵的花。一半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滑落,白色运动服染成了大片深色,一半回弹到他的脸上,打湿了他的脸和鬓角。
可他却不见半分狼狈,雨水濯洗过的眉目,更加超逸出尘,就像雨雾中的远山,既有细笔勾勒的精致,又有翩然随意的风骨。
见她愣怔,宋程直接捞起她的手,帮助她握住了伞柄:“路上慢点。”
世玲醒神,他的身影已经冲进了雨里。
手背还残留着那一碰的温度。
司云正在宿舍翘脚打游戏,门突然打开,宋程浑身湿透地站在门口,他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带伞了吗?”
话音未落,宋程已经进了浴室,关上了门。
浴室是白色调,两边都是干净透亮的白瓷砖。宋程背靠着门,深深地呼吸,像是刚刚跑完了一场马拉松。
脑子里不断回响着那句话:“分手了!我听说苏大少爷的情人找上了门!”
还有薄茧擦过她的手背。
细腻、柔滑,绸缎般的触感。
心轰隆隆地跳着。
眼神一瞥,与镜中的自己目光相碰,他眸光沉了沉,拨开淋浴开关,不等水热,就捧着冷水搓了把脸。
花洒下是更大的一场雨,他扬起脸,把湿发拢往脑后,任由热水淋过深邃的五官。浴室水雾弥漫,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清醒。
司云结束一局游戏,摘下了耳机。浴室里的水声还在继续,他转头看向浴室方向,微微勾了勾唇。
——
除去上课,世玲所有时间都待在咖啡馆二楼,投入到参赛项目中。
考虑到任务难度,宋程跟她发短信商量了还要再加两个人。一个自然是他焦不离孟的好兄弟司云,另一个竟然是于伊伊,于副校长的女儿。
几人汇合,宋程刚要抬脚,司云便一个箭步冲到前面,往世玲身边一坐,嘻嘻哈哈地说:“你说的富婆竟是你自己!”
世玲略一回忆,也笑了:“我先声明,这份工作可不轻松,接下来一个月的课余时间,你都别想好好休息了。”
司云通透,听出了她的潜台词,拍拍胸脯,“你放心好了,保证完成任务!”又看向于伊伊,“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于伊伊,是我们班的学委。除了宋程,我们班就属她学习最好,人也靠谱,我拿我的人格担保。”
宋程和于伊伊已在对面落坐。
于伊伊腼腆地笑笑:“你好,世玲……姐。”
最后一个“姐”字声若蚊呐。
世玲也有笑意:“你好,欢迎你加入。”
宋程和司云一怔。
于伊伊解释:“我爸跟沈董事长是大学同学,我们从小就认识。”
司云恍然,调笑说:“那你怎么还舍近求远,非得让我带你来?”
于伊伊急声说:“不是你说你是联络人吗?”
说罢,她偷偷看了一眼宋程,耳尖泛红。
宋程丝毫没察觉到她的小心思,问:“你比她小?”
于伊伊小声说:“没有小很多。”
司云眼珠一转,“这你就不懂了吧,‘世玲姐’是一种尊称。”他笑眯眯地看向世玲,“你现在是我们的老板了,要不我们也叫你‘世玲姐’?”
从小到大,世玲好像还真是走到哪都被同龄人叫“姐”,她已经习惯了,无谓地点了点头:“都可以。”
司云立刻脸一板,故作正经地喊了一声“世玲姐”,又指着宋程:“到你了。”
世玲心里有那么点异样,拿眼去瞧宋程,他一脸认真地低头翻资料,置若罔闻。
收回视线,她清清嗓子:“各位,我先介绍下项目的基本情况。我们今天就要讨论出进度表,后面大家要严格按照进度表来完成任务。”
说着,她从包里拿出三份文件:“我拟了一个合同,你们各自看下,没问题的话,就签一下。虽然我们只是个小项目,但还是希望大家都能有契约精神,确保项目顺利进行,各位也能如愿拿到报酬。”
司云被世玲的煞有介事给震住,说了一句“专业。”
宋程翻到最后一页,第一个签完合同,抬头问世玲:“我看了你拟的初步方案。明明AI模型胜算更大,为什么首先排除了这个方案?”
世玲:“时间问题。机器学习需要很长时间,进度上恐怕来不及。”
宋程摇头:“从技术层面来看,开发一个新模型,并不是很复杂。我们可以专注在一个投资领域,比如,竞技类游戏。分析此类游戏的融资情况、年增长曲线、投入产出比,让机器能够通过数据掌握规律,学会预判这类项目的投资前景。”
“你有信心能在一个月的时间里完成训练,并且顺利通过测试吗?”
宋程看着世玲:“我们需要大量游戏年报数据,但很多都是私域数据。只要解决这个问题,技术层面,我有信心。”
世玲沉思片刻:“这个问题我能解决。明彻资本有一个团队专门研究游戏领域,他们的相关资料应该很充足。”
明彻资本是沈氏旗下的投资机构,在国内赫赫有名,做过的明星项目数不胜数。
司云拊掌,挑眉对世玲说:“你放心吧,宋程之前在一家量化私募公司实习过,基本原理都懂。做咱这个项目,小菜一碟。”
世玲长舒一口气,“那可太好了。”她看向宋程,唇边的淡笑扩散开来,“宋程,你真的很厉害。有你在,我安心多了。”
看到她笑,一股柔情在宋程胸腔漫溢开来:“等拿奖了,再说这话也不迟。”
他真是越来越大言不惭了。
世玲扬眉看他,他垂下眼眸,若无其事的样子。
于伊伊的目光在宋程和世玲之间徘徊,明明他们在谈论项目,气氛却莫名暧昧炽烈。难道是自己太紧张宋程了,才会把谁都当假想敌?
“你们喝咖啡吗?”按下心头疑惑,她问。
世玲眼珠转到于伊伊脸上,笑说:“我请客。”
项目如火如荼进行,司云给四人小组取名“咖啡小队”,并拉了微信群。一天,世玲刚下课,正要往咖啡馆去,群里蹦出来一条消息。
司云:世玲姐,下午请假哦,我们有饭局。
世玲回复了“OK”。难得休息下,她想了想,决定去练普拉提。
运动完,商场新开的一家面包店在搞买一送一活动,门口排起了长队,烤面包的香味扑入鼻腔,勾得她肚子咕噜叫了几声。
算了,白练就白练吧。她也加入了排队队伍。
“世玲。”忽然有人唤她。
她转头,看到了戴金丝眼镜、一身考究西装的李秋鸣,他身后站着一大帮京大学生,宋程、司云也在其中。
好巧。
“你刚运动完?”李秋鸣目露惊喜,不经意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世玲点头,扫视他身后的同学,最后落在宋程身上:“你们这是……”
李秋鸣微微眯眼,埋怨一般地说:“你忘了,我今天在京大演讲,喊你来你也不来,发微信你也不回。晚上的饭局,你可不能再拒绝我了。”
他理所当然的语气,隐约有几分亲昵,其余人都别有深意地看着他们。
世玲真的饥肠辘辘,问:“吃什么?”
“中餐。”李秋鸣回答,“你想吃什么我们可以换。”
世玲干笑了笑:“不用,可以。”
走在最后,世玲声线压着,问宋程:“你们就是为了他,放了我的鸽子?”
司云插话道:“秋鸣学长可是我们院的明星,他毕业后就创业成功了,打造了一款交友APP,身价已经有十几亿了。我们不也是想来学习学习先进经验嘛。”
世玲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们:“那他没说他的投资人是我吗?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来问我?”
宋程和司云瞬间石化。
世玲摇头叹息。
吃饭的地方是在一家本地菜馆,服务生端来片好的烤鸭,世玲眼睛亮了一下。烤鸭飘到她面前,宋程抬手按住了旋转桌。
世玲刚要提筷,对面的祈伟起身,端起一杯红酒:“来,我们先喝一杯,感谢秋鸣学长今天的精彩演讲,让我们受益匪浅。现在是私下的饭局,希望学长能够继续不吝赐教,再给我们多分享一些创业经验。”
明明都还是在校生,阿谀奉承一点也不输社会人了。
“大家不用起身,坐着喝就好。至于创业经验嘛,我首先得感谢一个人。”李秋鸣开口,望向坐在宋程和司云中间的世玲,“是她在我连续吃了多家投资机构的闭门羹,最痛苦绝望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顺着他的视线,众人都对世玲行起了注目礼。
世玲放下筷子,礼貌微笑。
祈伟吃惊,“原来这事还跟沈大……”他紧急改口,“同学有关。”
李秋鸣一脸真诚,含蓄的目光中夹杂着些许热度:“当时我万念俱灰,已经打算放弃了,还好她找到了我,给了我第一桶金。如果没有她,也就没有今天的我。”
立刻有人接话:“那沈同学当时是看中了秋鸣学长哪一点?”
世玲心道能看中什么呢?当然是项目价值。
上了大学以后,她寒暑假都在明彻资本实习,一直想找个项目练练手。京大毕业生热衷创业,她在论坛里看了李秋鸣的路演材料,觉得不错,就约他出来详细聊了聊,给他投了第一轮。她自己也没想到,回报能大大超乎预期。但投资也看创业者的心性,李秋鸣渐渐流露出些骄傲浮躁之气,让这个项目的前景变得不太确定。
世人都道,贫穷让人面目可憎。殊不知,财富对人的异化和扭曲向来有过之而无及。
“没什么。”世玲语气缓缓,“投资就是看项目是否真正创造了价值。”
“说得好!”祈伟浮夸地捧场,炸了一下世玲的耳膜。
又有人附和:“那这么一说,沈同学对秋鸣学长就是知遇之恩了。”
气氛陡然变味,不少人都拿目光在英俊潇洒的李秋鸣和美丽端庄的世玲之间逡巡。
世玲充耳不闻,腿上铺着方巾,嘴唇小幅度地起伏,优雅地咀嚼着食物。
宋程拿起她面前的高脚杯,给她倒了杯鲜橙汁。她和他对视一眼,感激地微笑。
饭到半席,祈伟脸色涨红,端着红酒绕桌而来,咋咋呼呼地要给世玲敬酒。
世玲刚一转身,他的酒杯就碰上了她的手臂,红酒尽数撒在了她身前,黑色修身运动服胸口斑驳了一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