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豆混着糯米的甜香从竹筒内部散出,摊主娴熟拆下绳子,打磨好的竹竿插入,迅速分离粽子与竹筒,混个儿的粽子蘸上砂糖,新鲜出炉。“给你,小姑娘。”摊主笑得和蔼,递给摊位旁的孩子,孩子捏着竹签,吃得香甜,“娘,这粽子真好吃。”
午后的斐济城算得上是顶顶热闹,像个喧闹的蜂房,人声鼎沸。可竹攸好像只捕捉到“筒粽”的叫嚷声,痴痴地望向摊位,用一种几乎听不到的气音喃喃两字,像是某种方言中的点心名。
与竹攸并肩的许冀敏锐地感知到旁边人的不对劲,顺着竹攸身子偏向的方向,略微靠近竹攸,试探问:“你想吃粽子吗?”
围纱轻动,竹攸浑身耸了下,差点跳起来,明显是被耳边突然出现的声音吓得不轻,冷下脸冲许冀道:“不想,你别乱说。”“抱歉。”许冀迅速为自己不恰当的行为道歉,抬手挠了挠头,他总感觉竹攸的话藏了些别扭,默默记下那方言。
“到了,许兄、竹兄,就是这座客栈,你们俩稍加休息,我出去逛逛。”萧炙星已经找好住所,指了指牌匾,就转身准备离开。
竹攸抛出心中疑虑,“你为何将我们二人安排好住处,自己却以一个不可信服的理由抽身?”萧炙星闻言浅笑,头也不回,“竹兄不方便露面,许兄初入江湖,可能需要歇息。打探也只有我行了吧?”
萧炙星笑着挥挥手,随后没入人群。许冀与竹攸也踏入客栈,只是竹攸无意瞥到,萧炙星并没有前往热闹的地方,而是转身朝着一条稍微清静的小巷子去了。
竹攸细不可微地摇摇头,跟上许冀。
“客官里面请!您几位?是打尖还是住店呢?”
“三间客房,再来壶茶。”
“哎,好嘞!二位爷还请移步柜台。”
一切妥当后,许冀挑了个相对清静的位置坐下,手指搭在桌上的佩剑,回头看着跟在身后的人,略带犹豫开口:“竹兄,要不先在此休息片刻?”他自己都没有发觉握着剑的手,紧了紧。
竹攸闻言也不扭捏,三两步就坐在许冀对面。只是再无言语,一种近乎诡异的尴尬弥漫开来。
铜钥碰撞,“这是二位客官的钥匙,三间房都在东边,需要小的领路吗?”店小二恭敬摆上茶,搓着手立在桌边。
“领路就不必了,我倒是想问问有关福安寺的。”许冀匆匆开口,像是迫不及待打破不对劲的氛围。“嘶——客官,您可得小声些,”店小二脖子一缩,左看右看,最后声音压得更低,“这最近都说福安寺可不太平,不仅跟前树林里闹鬼,还有人说见着死首呢!听着就挺邪性的,您没事可去不得。”
一直没吭声的竹攸,倒是冷哼一声,悠悠放下嘴边的茶,“若是真的,怎么没见官府彻查,还闹得满城皆知。”目光像是有实质似的,透过围纱,像是要把对方钉在墙上。
店小二不禁打了个寒战,但还是讪讪地笑,“官府倒也去看了一圈,不过什么都没发现,倒是我……”他故意停顿,双手交叠在胸前,还来回搓了搓,眼里是藏不住的狡黠。
许冀眉头藏了些疑惑与不解,一言不发地等着后文。竹攸明显听出他的言外之意,端着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扬手在桌上留了一小块银子,“说。”许冀疑惑更深,眉头不自觉就锁了起来。
“得嘞,”小二急忙抬手收下,“据小道消息,城里有个穷书生吃多了酒,就在福安寺跟前晃悠。听见林子里有声响,耐不住好奇,他大着胆子往里瞅了眼,这下可不得了,只见身着黑衣的人躺在地上,跟前有只通体火红的狐狸,前爪有意无意地刮在肉上,像是看猎物一样,围着那人转。这下子那穷书生酒醒了,连滚带爬跑回城里,刚发了高烧,正闭门不出呢。所以大家都说那地方,邪性,近些天就没什么人再去了。”
竹攸垂眼,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声音依旧冷淡,却似乎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武盟和福安寺呢,他们什么反应?”店小二被问得一怔,挠头道:“这……我一店小厮没法子探那么深,但福安寺好像没人了,不然怎么会没吱个声。”
店小二说到这,又殷勤上前,在竹攸耳边轻语,“不过,最近城里也来了位主,前些日子亲自去了一趟,竟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连衣角都没脏,跟个没事人一样,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据说东阳街巷子里的那条恶犬,都不敢他朝他吠。每隔一日就去一趟东阳街,明日酉时,你到那儿,保准能见到他。”耳尖轻动,手指互捻,许冀不知当不当听这情报。
茶盏载的水荡起阵阵波纹——竹攸来回转动它,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呦,聊什么呢?”略带不正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来人正是萧炙星,一把搂住许冀的脖颈,“能这么有意思,把我们许兄晾在一边。”他还是那副懒散样子,不经意扫了遍全场。
店小二早已恢复谄媚的笑,退至一旁,用热情的嗓音道:“客官多加休息,若有什么想吃的,喝的,咱们客栈保管都有!”“小二,来壶酒!”店小二高声回应,随后对竹攸他们哈了哈腰,转身投入到繁忙中。
萧炙星摆动脑袋,眼神游离在二人身上,眼见没一人开口说话,刚张开嘴吸进去半口气,竹攸抬起眼,目光先落在萧炙星身上,那目光仿佛能穿透对方玩世不恭的表象:“萧兄‘逛’了一圈,想必不止看了风景。可探到那巷子里,卖的特别消息?”
萧炙星笑容不变,眼神却闪了闪:“竹兄好眼力。不过是些市井流言,不如你听得实在。”
“那便好,如今有两条线,一是书生,二则是城里的一个大人物。”竹攸毫无征兆地开口:“你们两个去东阳街找人,问清福安寺的事,顺便探探他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我则到穷书生家里去,打探妖物消息。”萧炙星深吸口气,下意识点头。
许冀因竹攸主动分享消息,心头一动,迎着对方的目光,缓缓颔首。
“好,那就出发吧!”萧炙星又点点头,起身伸个懒腰,精神头好像都被激出来,也不顾许冀如何,抓住他胳膊就往外拉。“等等,等等——那人要明日才来。”许冀被扯得踉跄,也顾不得偷听一回事,一股脑倒出来。
萧炙星脚步一顿,待许冀看清他的面容,才发觉他笑得更盛,就差把“不怀好意”四字刻脸上。由此,许冀心里一瘆,不仅是眼前人的坏笑,更有身后人幽怨的眼神,他绝望闭眼,平静地想,就这样了。
于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萧炙星拖着许冀死沉的身体,沐浴在日光里,慢慢向目的地移动。
吆喝声、叫喊声,源源不断从前面传来,吵的人耳朵疼。三四张巨大的榜单拔地而起,静静挺立在他们眼前。朱红的柱子间,架着几百块长木条,每一块都代表一位实力与名望兼得的江湖人,榜单最上面雕着翱翔的龙,殷红的绸缎团成花悬在空中,剩下的布料在光照下,更显妖娆,随风摇曳,招呼来往的侠客。
榜单前人潮涌动,并非全然寂静。不时有身着各色劲装的武者擦身而过,有的则飞身而起,凭借掌力又或是剑气,在特定的、独属于自己的板子上,镌下此生无法悔改的誓言,留下这刹那的心性感悟。木屑纷飞间,尘土混杂着一种激烈又昂扬,几乎灼热的竞争气息,呛入人的咽喉。
望着数十米高的榜单,许冀不禁愣住,又呆又痴地环视,自己从未设想过的场面,天下豪英齐聚于此,切磋武艺,锻炼自身。他其实一直明白,“天外有天,人外有人”这个道理的,因此一直期盼能够见到真正的强者,能与之切磋一番,但其实他也暗暗想,自己也能够跻身少年英才,名扬四海。
萧炙星没有打扰这个初入江湖的少年人,不自觉扬起眉毛,露出欣慰的笑,“怎么像个老爷子?”心里暗自腹诽自己,手掌拍了拍脑袋,收起思绪。他心里又起了坏心思,双手悄悄移到许冀身后,忽地,拍上肩头,“看入神了?”萧炙星的话里的笑意将许冀拉回现实,许冀轻轻点头作为回应,见许冀没有被吓一跳,出现预料的表情,萧炙星失望得不行。
顺着许冀的目光也望向那高耸的榜单,萧炙星语气依旧带笑,却似乎多了点别的,“想上榜?等会儿咱就去,现在先转转。”推着许冀,就要向他介绍。
“你现在看见的就是大名鼎鼎的武林榜之——个人榜,这个榜单为很多无门无派的侠客提供了扬名的机会,对你我来说是不二之选。当然,门派里的豪杰们也可以代表自己出战斗,为自己夺得一个好名次。再看这个,”说到这,萧炙星眼睛倏地亮了,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敬佩与激动,指尖指向榜单最上方,“许清欢,他可是当今江湖上,当之无愧的第一!封号缥缈剑仙,境界据说是生界中的洞虚境,自十三年前,就霸榜至今,好不厉害。对了,这榜单最多会容纳每次武试的前一百名,前十名则会获得一个封号。”
“第一吗?”许冀低喃。他倒也没有太过震惊,毕竟就连他也知道师傅的名号,只是榜单最顶端那鎏金的名字,看起来很沉重很沉重,让他有点不知道何去何从了。
见他急切的样子,萧炙星在他眼前晃了晃手,然后比了个一。
“什么意思?”许冀皱起眉头,疑惑发问。
“按你我的本事最起码是这个数。”萧炙星撇撇嘴,眼里藏满自信。
“1000?”
“不对。”
“100?”
萧炙星咧开嘴嘿嘿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他。双手又搭在许冀肩上,推他往前走。
“这武盟,可不止有个人榜!喏,你看——”二人顺着话又停在一榜单前,与之前的个人榜不同的是,上面雕的不再是姓名,取而代之的是图腾,“帮派榜,最多能刻上三十个。与个人榜相反,它上面留的是团队中每个人的荣光,因此每个帮派都有具有自家特色的队伍,打法层出不穷,也有趣得紧。要说当今最出名的,还要是四大家,中州沈氏,蜀地南家,北朔黎氏以及江南符家。这四大家各有各的特点,就比如黎氏的法阵,符家的符咒,那可都是独一份的,外人学不来。”萧炙星说完咂咂嘴,说是惋惜,可脸上无一丝可惜之色。
许冀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四大家”的图腾上逐一掠过。当视线扫过“江南符家”那枚繁复的、仿佛交织着竹节与符文的图腾时,他竟莫名生出熟悉。
就在疑惑之际,余光中,身后人群的阴影中,一道模糊身影掠过,好像原本盯着他们的方向。
许冀由不得地心头一震,定睛再看时,那人影已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