曦光淌过叶芽,流经碎石,最终汇在许冀眼皮上。
睫毛颤动,许冀终于从梦境中脱身,目光游离到窗外的植物,镀着一层暖光的叶片滴下晨露。
“咚!嘎吱!”
沉闷的撞击与木门不堪重负的呻吟撕裂了清晨的寂静,放空的时光戛然而止。许冀带着风起身与萧炙星和竹攸对了个眼神——没有言语,三人匆匆赶往山门。
许冀一脚踏在通往大雄宝殿的石阶上,眼前多了双与他相对的泥泞布鞋。许冀猛地抬起头,恰好与那人对上视线,“无神……”他不禁心底如此评价对方,虽然他知道这很无礼,但此人的眼神的确让他只能想到这个词。
空洞,茫然,像两潭被抽干了生命的死水,倒映不出丝毫天光与树影,像是深渊,在下个瞬息就会将你看穿。
一丝草灰味涌入鼻腔,许冀怔愣当场,那“无神”的眼睛像是要把他看透,深远又虚无。对方抢先开口,“阿弥陀佛,三位施主可是师傅邀请而来的,师傅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你倒不如先谈谈你这副样子。”萧炙星一把将许冀捞上来,警惕看向和尚,衣衫上沾着草灰,整个人像是逃荒回来的。
闻言,和尚低头,礼貌地冲三人微笑,笑中藏了些无奈,“小僧法号空明,师傅前几日派我出去干事,因挂念他,我今日一早就匆匆赶回来,路途湿滑,不慎摔了几跤,”话毕,和尚空洞的眼中,终于泛起几分焦急:“方才看山门没开,可是出了事?”
萧炙星眼中怀疑一闪而过,望着空明叹了口气,“罢了,你跟着来吧。”
许冀不经意回头瞟了一眼,见竹攸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直觉让他感觉这人在帷帽下的眉头倏然蹙紧。
这是因为空明踏上石阶,从竹攸身侧走过时,他呼吸一滞,他嗅到的不仅是草灰,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与厌恶,那股味道,稍纵即逝,但就在那一瞬,他的胃部突地绞痛起来,眼前浮现脑海深处的紫色衣角。
三人行至宝殿门前,步伐越发沉重,待走进殿内,便只剩下闷闷的呼吸声。三人默契地退至一侧,给不知真相的和尚空下位置。“那便是你师父。”许冀冲着地上盖了块白布的地方扬了扬头,随后转向一旁。
许冀不知作何反应,握紧的拳里攥着抱歉,仍是不敢再直视和尚。倒是竹攸坦荡得很,还能盯着和尚看。
就在竹攸愣神之际,空明已经颤巍巍地跪下,颤着手去拉白布,刚露出不到半个头,他像是被烫到了般收回手,接着又咬牙伸手狠劲扯下盖着头的布。
“师傅,师傅……”尽管他唇齿止不住地打战,他还是要执拗地唤醒对方,下颚小幅度来回晃动,“不可能……师傅您身体比我还壮实,武功还好,怎么可能……”和尚眼睛通红,停不下低喃的控诉,“您不是要赶我出师门吗?”潸然泪下,跟着和尚越来越激动,愈来愈大声的话语,泪水一刻不停地滑进他大张的嘴,弄得他舌尖凝上苦涩而黏腻,嗓音哽咽,止不住地锁起眉头,紧闭的眼睛还是不停分泌出晶莹的水。
许冀不忍地看向空明,名为无力的浪涛,时刻冲击他,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生命以另一种方式在他眼下流失。手指蜷缩,他自然地想去握住踏实的剑,但此刻,掌心空荡。
一颗种子不知不觉埋入心底,他模糊的明白了些——他执剑或许就是为了“阻止”这样的时刻,下一次能有点什么,去握紧,去抵抗,而不是怀着无奈徒劳地握拳,这是他头一次悟出不为战斗的挥剑。
萧炙星盯着和尚青筋暴起的手,紧抓在白布上,收回沉沉目光。
出人意料的,竹攸竟迈步向前,停在空明旁边,取出块干净帕子,垂手递给他,围纱挡着看不出什么表情,不过想来应是淡淡的。
下一瞬,和尚的哭声戛然而止,仿佛周边空气被抽空。
取而代之的则是竹攸吃痛的吸气声。
和尚握住了悬在他肩上的手,慧明那只刚刚还颤抖无力、抓着白布的手,此刻如同铁钳般,死死扼住了竹攸递帕的手腕!指节猛然收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他猛地抬起头,泪水未干的脸上,那双空洞的眼睛此刻竟射出淬毒般的锐利寒光,直刺竹攸围纱后的面容。
“说,”空明嘶哑的声音因激动而扭曲,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是不是你们——害死了我师父?!”
眼泪落在石板。
风声,先于一切抵达。
是利刃破空、切开凝滞空气的尖啸,是衣衫晃动、扯开对峙局面的窸窣。
空明颈侧一凉。
竹攸佩剑在不知何时出了半鞘,和尚脖颈上堪堪划出道口子,冰冷的剑锋紧贴跳动的脉搏,不深,但足以警告他。
许冀与萧炙星悄然踱步,如同鬼魅,没有眼神交汇,没有语言沟通,三人却各占一个方位,如同无声收紧的囚笼,桎梏空明。
萧炙星眉头挑起,静候和尚接下来的动作。
谁料,空明晃荡身子,幽幽起身,架着剑踉跄几步。
“是你们杀了我师父!”他的声音不似方才悲怆,满腔怒火激得他嘶吼,感受不到脖颈上的冰凉,冲着竹攸急速挥拳。
阵阵拳风向竹攸荡去,木门抖动,树叶抖落。供桌上将灭未灭的残香,被拳风掐断最后一缕青烟。
竹攸静静挺在原地,拳头在视线内愈来愈大,周身只有木门的嗡声,围纱被拳风震得后飘,拳头在竹攸鼻尖前颤抖——那是使出狠劲却被强压,许冀低垂着眼,手掌扣在空明腕上,“不是……”
“呵呦,小和尚武功不错嘛,”萧炙星高声打断许冀未说完的话,“是我们又如何?”
闻言,空明呼吸陡然加重,气血上涌,扭头狠狠瞪向萧炙星,“那我就算拼上命,也要为师傅报仇!”话毕,小臂迅速后拉,手肘弯曲,撞向许冀肋处。
许冀眼里印出突然的攻击,几乎是没有犹豫,抬起右臂硬生生扛下肘击。身体受到冲击,双脚不自觉后滑,压下闷哼,俯身喘息两下。
空明解决完一个,半蹲绕过剑,如离弦之箭,挥拳冲着萧炙星就打。
竹攸哪能如他所愿,剑鞘重敲和尚凹陷的膝窝,“嗬!”和尚应声跪地,与此同时,许冀一把按住他企图往前伸的肩膀,挥出去的拳又被拉回来,萧炙星则悠哉抬起他的手腕。
“你们这群强盗,放开我!”空明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吼出这句话,眼睛通红瞪着萧炙星,好似要把他生吞活剥,萧炙星咂咂嘴,并未理会他,而是叹气看向许冀,“你没必要内疚,毕竟老主持又不是咱们杀的。”
“不是你们,那方才为何要承认?”空明使劲前倾上身,“不是你们,又会是谁杀了我师傅!”热气升起,再度漫上眼眸,蒙上层纱。
竹攸冷哼一声,“你应该清楚现在的状况,我们早有机会解决掉你。”抵在膝窝的剑鞘,又往下几分。
许冀低沉声音开口:“我们无意途经此地,与老主持无冤无仇,亦不劫财夺宝……”嘶哑的声线,像深秋的雨打在琴弦上,冰冷,心惊。
骨子里的颤抖带动按住他的几人,声音又不自觉哽咽起来,呜咽仿佛蜷缩角落里舔舐伤口的幼兽。
空明感到手腕上的桎梏骤然消失,“我们要探查命案,自然不敢松懈,出门在外,还是小心为上。”萧炙星轻拍按在和尚肩上的手,“不激你一下,我们又怎敢轻易相信?”
和尚浑身泄劲,呆在那一块,双手颓在身侧,仿佛对外界的一切都不在乎。
三人识趣地停在殿口,要么仰头望天,要么低垂下头。许冀瞅见副水墨画,竹节挺立,栩栩如生,不留神就注视良久。一道哽咽的声音划破寂静,“各位少侠——”三人闻声回头,静静等待后文,只见空明鼻子皱了一下,缓缓起身,双手合十在身前,郑重鞠躬。
半晌才听到后句,“还请原谅空明一时情急,揪出杀害我师傅的凶手!”
一时间,宝殿里竟静得出奇。空明周身的空气如丝,被这难耐的静一缕缕抽离,可他执拗地弓着腰,势必等一个回答。
“好。”许冀低垂的头郑重抬起,向空明迈向一步,“我一定会帮你找出真凶。”萧炙星面上瞬间又恢复笑容,快步走近空明,一手揽住空明,拉他起来。
空明死寂的眼里出现些许裂缝,映出萧炙星,他眉宇间透露豪爽,笑容灿烂看向空明,“就算你不求我们,我们也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所以相信我们吧!”倚在门上的竹攸,幽幽道:“你还不如让他多透露些信息。”
空明讪笑两声,胡乱抹掉挂在脸上的泪水,转身脱离萧炙星的胳膊,走至佛像前,低垂着眼,“我外出期间对寺庙内一无所知,对此事更是毫无头绪,无法提供有价值的消息,我真是无用啊——”垂在身侧的拳又再次攥紧。
一时无言,许冀抬起胳膊,开口想说些什么,却始终发不出声响,最终抿起唇全咽回肚里,握拳,甩下衣袖,坚定迈出殿门。
“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前往斐济城,先打探点消息。”萧炙星抱胸,眼神飘向空明,“小和尚你——”“我恐怕不能一同前往,要给师傅收拾妥当。”空明睁眼适时打断萧炙星的话,微微侧头,“各位少侠还请小心。”
“谢啦!”萧炙星脚步回转,最后瞥了眼空明,他依旧静静守在佛像前,大步走出殿堂,揽着许冀与竹攸二人下山。
福安寺距斐济城并不算远,甚至可以说福安寺是即将进入斐济城的标志,可奇怪的是福安寺,方圆百里竟无一人多加停留。这诡异的一幕自然被三人注意到,不过现如今没有信息什么都不清楚,也只好加快速度。
昏沉的光被城墙隔断,投在必经之路上,粉尘起伏,车马不绝,终是到了斐济城。
许冀四处张望,行人接踵而过,他不禁感叹:“好多人啊。”呆呆停滞于人流中。“愣着干嘛?”稍显冷淡与疏离的声音自耳边响起,闻声回头,只见一截青衣和晃动的围纱。
许冀的面容终于有了改变,迟缓地,不自觉地,上扬唇角。向前望去,似乎只有人群中的一抹青色。
“许兄!竹兄!”萧炙星扯着嗓子冲城门外喊,不时挥手,希望尽快找到人。
人流中的两人,猛地一惊,顾不了太多,冲着城门奔去。
午后的光总是那么慵懒,淌在敞开的窗上,却始终不向室内踏上一步。
“老板,”室内黑影闪现,恭敬举着手中的信,“符家那边来信。”
良久,他都没有收到窗边人的回应,只好再试探的说:“他们要求只有您能看。”这次窗边的人终于有了反应,指尖晃动,信件便轻易飘到桌上。
那人详读一遍信件,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唯有左手有节奏地扣在桌面上,目光游离,不知在窗外看些什么,视线最后停留在刚踏入城内的许冀三人,尤其是带着帷帽的人。
“寺庙什么情况?”
“今早按您的吩咐又去了一趟,这次没有兄弟出事,但打探到,主持已死,而且寺中多出一和尚,其余三人来到斐济城。”
一片花瓣悠悠落在茶水中,另一片随着风,飘过萧炙星肩头,绕过竹攸的围纱,落在许冀摊开的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