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人呼吸乱了一瞬,惊愕之色划过,但很快收敛起情绪,“多谢。”,边推开许冀起身,边整理帷帽,起身后迅速后撤,拉开距离,像是把许冀当什么洪水猛兽。
侠客正应付着镖头,抽空往他们那瞅了眼:“小哥别光顾着跟姑娘说话啊,过来帮衬帮衬兄弟呗。”许冀被人提到,像是被雷击了般,匆忙对旅者点头,“失礼了,公子见谅。”转身逃也似的加入打斗。
男人一人站在原地,垂在身旁的双手紧攥,再也不能容忍地冲侠客喊:“我才不是女子,多管闲事的人!”随即转身离去。
“啊?”侠客揣着疑惑朝那人方向看去,呆愣片刻,举手给脑门来了一下,“还真个小公子……额……”镖头趁着好机会,在侠客胸口狠踹一脚。细剑刺穿地面,留下数十米划痕,才堪堪止住。
“别分心。”许冀侧身留下一句,贴近镖头。
镖头气急,胡乱挥舞大刀,许冀看准时机,俯身躲过横砍,剑鞘刺向腹部,镖头吃痛双眼紧闭,被逼得退步,趁他抬腿之际,许冀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扫倒他的一条腿,在他即将躺下时,小臂抬起,利落的手刀结束战斗。
许冀刚想松口气,颈部搭上一只手臂,“兄台,武功不错呀,认识一下,在下萧炙星,炙热的炙,星宿的星。”
许冀肩部不适转动两下,略显局促道:“咳——许冀。”不知为何顿了顿,随后补充,“冀许。”接着缓缓往一旁挪步,借此不动声色地避开萧炙星。
“许兄,你也是要去裴济城吧,好巧,我也是,不如你我做个伴,一起去如何?”萧炙星好像没有没有看见对方的小动作,眼中笑意不达眼底,挑眉看向许冀。
许冀有种直觉若是不答应,萧炙星恐怕会一直缠在他身侧,叨扰他一路。
“唉……好。”
“许兄,你现在是在凝意境后期吧,去裴济城干嘛啊?”
“嗯,你是什么境界?”
“我可是窍心境中期。”
“话说你若是不逗他,也就不用受这一脚。”
许冀与萧炙星就这样并肩沿着大道,朝着裴济城进发,不再理会身后的狼藉。
数十名镖师围作一圈,个个摩拳擦掌,眼里藏着讥讽,眉头露出不快,不过很快,这股子气就随着,聚集中心发出的哀嚎消失。
许冀闻声稍稍偏头,注意力却被人群旁的镖吸引,不知是不是刚才打斗的原因,一幅画露出半截,卡在货箱里。
萧炙星的手在许冀眼前飞快晃动,“哎,许兄你怎么了?”
数秒后,许冀才回过神来,“没什么,只是有些累了。”,睫毛微动,在他的脸上投下一片阴翳。
“刚才是怎么回事,像是失了神智般……”许冀的目光始终追随脚尖,“罢了,也许是真的累了呢?”抛开疑惑他扬起头,快步追赶前方的萧炙星。
夜是浸了油的纸,蒙住天涯海角,不时有白墨滴在上面。萧炙星凝着刚冒出尖的皎月:“许兄,天渐黑了,我们找个地方歇上一夜吧。”“嗯,”许冀眼眸半眯,“前面好像有间寺庙。”
“嘿,你这眼力真不错,我还没看见呢,”说着萧炙星一巴掌拍在其后背,顺手搭在许冀肩上前后摇晃。许冀头次被不相熟的人夸奖,半捂着嘴,“月光刚照到寺庙的飞檐,你要仔细看也能看到。”
他们踏上石阶,凭借些许月光,勉强看清牌匾“福安寺”。“当真是怪事,这寺庙门前怎么不点灯呢,莫不是没人住的旧寺庙?”萧炙星边嘟囔,边烦躁地挠头。“吱呀——”寺庙木门被推开,出人意料的,没有扑鼻而来的灰尘与破旧的窗门。
倒是有股奇怪的味道隐隐传来,这味道让许冀明显感到不适,就像是有什么野兽,非要强势地侵占他的地盘,掠夺他的物品,要与他来场厮杀。于是他微微蹙眉,脖颈无意识地后缩一下,以表嫌弃。
萧炙星显然也闻到味道了,他掏出火折子,绕过天王殿,一步一步地朝源头探去,只是离得愈近那股奇怪的味道就愈浓。萧炙星终是走进了寺庙宝殿,这里的味道逼得他捂住口鼻,一具黑影射在佛祖雕像上,好奇驱使萧炙星继续靠近,他的眼睛终于适应了光亮,瞳孔聚焦后,骤然猛缩。
“许冀!”
许冀因对味道强烈不适,转身探索一旁的客堂,这时才刚跨步到门边,听到萧炙星的动静,顾不得思考,匆匆冲进大殿。
“噔!”
只有短暂的一瞬,就在他脚停留在门槛之上的霎时,寒毛倒竖,全身血液凉了个透,就像是再次坠入寒潭,心底的弦急速拉扯又骤然断裂。
“怎么了?!”急促的话戛然而止,最先是更加浓厚的味道,其次是摇晃的人影,最后才是萧炙星眼中的认真。
萧炙星见到来人迅速起身,用火折子点燃殿里的烛,“凑近看看吧。”,光亮亦步亦趋地跟着萧炙星的步子,直至照亮整个宝殿,居于中央的人影终于现形了。
强压不适的许冀缓缓抬脚,俯身靠近令萧炙星认真的真相,那人始终保持打坐的模样,面容痛苦,脸色惨白,双眼紧闭,白胡沾上点点血迹,右手边僧袍割裂,露出森森伤口,血液略有凝固,白骨都要漏出,简直,简直是毫无人气。
许冀呼吸陡然加重,颤抖着手去探那人的鼻息,“不用试了,这和尚已经死了。”萧炙星适时出声,许冀触电般收回手,狠狠按住额角暴起的青筋,止不住地小口呼吸。
萧炙星看见他这反映,道出心中疑虑:“许兄,这是第一次碰上这档子事?”他没有等到许冀的回答,但许冀粗重紊乱的呼吸声说明了一切。
许冀头一次清醒的惘然,头脑一片空白,他无法感知到外物,呼吸是他如今唯一可以和外界联系的线,这线一松一紧牵扯他的神经,模糊的字节传递到耳膜。
见状,萧炙星深深叹口气:“许兄,出门闯荡江湖,必需要懂这些东西的……”,挪步到和尚跟前,“你再仔细看他身上唯有右小臂的一处伤伤痕,”萧炙星微微仰头,示意许冀仔细观察伤口。
那股异味再次清晰地传来,这次倒是激活了许冀的大脑,寒冰剑似是感应到什么,安慰性地震了震。萧炙星的话语渐渐清晰,许冀吐出口浊气,掂了掂寒冰剑,“好了,现在,冷静下来。”
切口并不平整,几道伤口趋于平行,先浅后深,实在是想不出来会是哪种武器。
许冀刚打算移开目光,却猛然发现,伤口处不知从何时起生出淡淡黑雾,从边缘蔓至白骨,这不正常的一幕令他不由得皱起眉头。
“这伤口奇异得很,不像刀剑割伤亦或是砍伤,倒是像豺狼野豹生生划开,还生出黑雾,不是吗,许兄?”
萧炙星边说边转悠,将整个宝殿都晃了个遍,他有意把许冀引向不可思议的真相。
“而且伤口虽重,却不会在短时间内使人丧命,除此之外再无伤口,既然无致命伤,更不像毒杀,那么他为什么会死呢?”
不知何时,许冀放下了手,整个人仍旧蹲在老和尚跟前,但他此时盯着佛像,目光专注,依旧没有回答萧炙星。
萧炙星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佛像,“是妖啊,也只能是妖了。”,话毕,萧炙星低头轻笑,然后冲佛像喊道:“可以出来了。”
寺外树林子里的鸟仿佛被惊动,刺耳的声音响彻寺庙。
半晌,佛像后走出一道人影。那人却反客为主:“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止步于五六米外,拔刀指向二人,月亮正好转过古朴的钟楼,掠过半塘开的窗户,悠悠照在来人身上,青色的衣衫被照得发亮,夜风穿堂,围纱浮动,莫名缓解压抑的氛围。
“是你……”许冀微愣,不等人做出反应,青衫男子赫然出声:“少在这里套套近乎,你怎么发现我的?”
萧炙星敏锐地察觉到没有恶意的气氛,恍然大悟地捂住嘴,“哦,是那位兄台啊。不过应该你先自报家门吧?”随后又低头浅笑,“要论怎样发现你,那就多亏许兄了。”
许冀双手扶膝撑起自己,低头淡淡道:“没什么,我天生视觉和听觉较为灵敏。方才没有声音,听到了你的呼吸。”
话毕,来人收起佩剑,“我比你们先行一步,提早到了这寺庙,发现僧人尸首后,本打算检查一番,谁料你们突然闯入。”
“哦,这样吗,那你为何要躲在佛像之后呢?”萧炙星勾起莫测的笑,打从男人从佛像后出来,他就一直观察这人,心里已经摸得七七八八了,只是他这人向来恶趣味强。
男人没有丝毫受激将法的影响,冷冷地瞥他一眼,“躲不躲我在你们眼里,恐怕都有嫌疑吧,倒不如省点事轻巧些。”
“哈哈,相逢即是缘,想毕兄台也是要去裴济城的,不如相伴而行,顺便破解这寺庙一案,也当积个善缘,在下名为萧炙星,他是……”萧炙星爽朗地咧开嘴,丝毫不给对方驳回的空隙,一手把一旁的许冀拉至身旁,“许冀,冀许。”
谁料男人丝毫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没了许冀挡道,径直往外走,萧炙星赶在他迈出宝殿的前一秒,阴恻恻说道:“兄台,不妨再仔细考虑一番。”
男人缓缓收回即将踏出门槛的脚,用一丝略带嘲讽的笑回应:“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这种人合作?”
“就凭这位兄台,也对狐妖害人感兴趣,而且不方便露面,跟我们一行,也能省很多桩麻烦事的,你也不用想我们需要什么,多个人多份力罢了。”
男人按在剑柄上的手骤然一紧,双眼微眯,重新打量了遍两人,冷哼一声,“竹攸。”头也不扭,走到与二人相距甚远的角落。
许冀小幅度地探头望了望竹攸,“你怎么知道是狐妖?”闻言,许冀歪头看他,唇角刻意上挑,“直觉。”
就算是盛夏夜间的山寺,也冷得人不禁浑身打颤,更不用提暮春时分。
三人简单安置和尚的尸首,便踏入厨房,暖暖身子,顺便充饥。
“欸,居然没吃的了。”萧炙星遗憾地耷拉脑袋,蹲在灶台前生火,不过很快他的沮丧一扫而空。许冀用肘敲了敲萧炙星后背,等他转过身,面前等着他的是个厚实的饼子。
萧炙星双眼放光迅速夺过饼子大快朵颐,还不忘感谢许冀。
许冀点头表示了解,随后扭头走向倚在木门上的竹攸,“喏。”他举起饼子在竹攸眼前晃荡两下。“不用……”冰冷的回绝,被咕噜声打断,这是竹攸胃的反抗。
“噗——”许冀忍不住笑出声,眼眸眯成条缝,眉头舒展开。
竹攸显然被对方的开怀大笑逼得更为尴尬,耳尖通红,飞快抢过饼子转身,躲避许冀。
萧炙星瞄到二人嬉闹,倒也没有参与,反倒是盯着灶台里冒起的火苗,低低叹了一句,“有意思……”
夜色就在温馨中沉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