恍惚间,有一只蒲蓝的鸟儿,无视湖水的阻遏,在冰冷的湖水中扑腾翅膀 ,轻盈地游弋而至,叼起飘荡的金线。
“好美啊,”他又牵出一抹笑,“就像是在天上……”
然后,他闭上了眼,应该是要沉沉睡去了。
于是乎,他没有看到那只鸟儿,偏头用染着金色的眼珠瞥他一眼,黑色的喙牵着金线绕了他的手几圈,爪子协助翅膀拉起手指来握住金线,最后鸟喙在虎口处轻啄两下后,整个消散在湖中。
与此同时,湖面上巨剑顿了顿,骤然迸发光亮,那股蓝白光劈开水面,冲向许冀,即将砍上他时,急急调转角度,呈现蓝白的拱形,托起许冀浮到水面之上。
“咳——”许冀猛地咳嗽起来,视线逐渐清明。待他清醒些后,霎时眉头皱紧察觉不对,胸前一直晃悠并且拍打他,来帮他顺气的,竟是一把剑!他半直起身子,一手撑在因他而濡湿的地面,一手抚上胸襟。
稳住神来仔细观察它,剑柄镌着云纹,中心镶颗蒲蓝亮石,剑身中部为玄铁,衔接处是三角,尖端汇成直线通向剑锋。
许冀心跳仍有些快,不知是溺水的余悸,还是看到剑身的惊讶,毕竟这把恢复原样的“巨剑”是他的救命恩“剑”。
见许冀起身,“巨剑”在空中绕了好几个圈,随后稳稳停在他面前,甚至略显期待地摇了摇剑柄。许冀眼中难掩兴奋之色,如“巨剑”所愿,握上剑柄。许冀自身的剑意与“巨剑”所携的剑气竟奇迹般地往来,原本周身溢出的剑意全投进剑中,“巨剑”锋利的剑气也源源不断地涌入许冀身体。
他知道,这是在认主。
蓝色的淡淡荧光显现在许冀的识海中,丝丝缕缕,凝出剑身。
“奇怪,你没有名字?”许冀微微歪头,又里里外外地将这把剑审视了一遍。只见那剑,迷茫地翻着身子,表示它并不知情,然后倏地贴近许冀,意图让许冀看它那双并不存在的无辜眼睛。
许冀后缩一下,眼中闪过惊愕,随后一手推开剑,脸别扭地向侧面扭过,“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我现在给你想名字行了吧?”接着他就打起坐来,浓眉蹙起,俨然一副深思模样。
半晌,他像是灵光一闪,不确定地唤了一声“蓝光剑?”原先飘浮在他跟前的剑,狠狠上下飘动两下,转过身去表示抗议,“那……玄铁剑?”许冀探头看它,剑干脆利落地转过去,用剑柄对着他,“寒冰巨剑?”料想那剑柄直冲他胸口来,给他撞了个趔趄,胸口传来一阵并不疼痛的、敦实的触感。“寒冰剑,寒冰剑总行了吧?”随后剑就嘎巴一下躺在他怀里了,想是认清了现实,不再挣扎。
“好了,我们也该启程了!”
白隼翱翔山林,哨声回荡其间,“枫叶!”许冀冲天穹喊道。那白隼应声收翅,朝着许冀俯冲。自许冀从剑冢出来,就看到师傅给他带下来的包袱以及挂在枝头上的枫叶。
随后许冀停在湖前,“枫叶,”他双手捧水喂给枫叶,看着白隼轻啄,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伙伴倾诉,“内力体系一共分为三层,我现在才处于入门的己界,虽说练武修行大多数都停留在己界,可也有少数能到众界,更有像师傅的人抵达生界,我身为师傅的徒弟怎么能止步于此呢?想来师傅赶我出谷,是让我突破凝意境,早日抵达窍心境,好从己界剑修晋升为众界剑修。”
枫叶停下喝水的动作,轻啄翅膀,扭头,在许冀虎口处轻啄。许冀忽地一怔,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熟悉。但很快在枫叶的注视中恢复正常,“所以,咱们的第一站,便是天下闻名的裴济城,再往东走上一日半就能到了,要是运气不错或许能赶上八年一次的武林大会。”
裴济是当今内陆中最繁华的地区之一,以至于近年来发生的怪事,都不能影响它继续发展,不过长年不沾世事的许冀是不会知道的。
许冀甩了甩手,眉眼略弯,里面盛着藏不住的炽热,但很快更深沉的思考取代了它,“光想可没有什么用,我要自己走出一条路。”手掌下滑,握住寒冰剑的剑柄后,又掂量掂量,他总不自觉地想通过触摸实物,赋予他自己安全感。
“走吧,枫叶。”他对着肩头的白隼说道,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林间,背上行囊,继续前进,即使泥泞的泥土拖着他,但他用每一个踏实的脚印去回应它。
从此刻起,他的江湖要正式开篇了。
清风扬起驿站的旗帜,在枝桠间穿梭,于碗碟中演奏,轻柔地摇动起许冀腰间的玉佩。许冀快速观察了遍周围,一旁有一帮镖局的人,还有一人头戴帷帽的赶路人。这下许冀安下心来,揉了揉饿扁的肚子,“走了半日,也该歇息会儿了。”
他一手放下佩剑,招呼店小二,“小二,来碗面。”“哎,好嘞。”伙计快步走来,给他端上壶茶,一只眼睛却不时盯向右手边,像是提防什么。
“哎嘿嘿……这小妮儿不错……”含糊不清的醉话从右边传来,接着是一阵桌椅摩擦的声音。“老大,不可呀,这趟镖还没……”话还未说尽,就被巴掌声暴戾地打断,那名镖师被同伴拉回原位,胸腔起伏几下,左手摸着被打的脸庞。
“给老子闪一边去,不就是几幅破画吗,爷爷我可是裴济城那伙人求着送镖的!”镖师骂骂咧咧地向前踱步,粗壮的身体却连条直线都走不了,仅几步就东倒西歪,“姑娘,自己一个人去裴济啊?”镖头挤出一抹讨好的笑,一只手搭在木桌上,另一只手缓缓善伸向旅人的肩。
镖头的举动成功将许冀的视线汇到旅者身上,许冀又细细地把对方打量了一遍,“此人肩膀宽厚,不像女子所有的宽度,端茶的右手有茧……”眸子低垂,吹散氤氲的茶气,端起茶送到嘴边,骤然睁眼:“想必是个武功不错的男子,这镖头是喝了多少酒才迷了眼。”
叶间窸窸窣窣的风声,摩擦着枝丫,纺起一圈圈叶线,像暴雨敲打海面。
“嘿,俺跟你说话呢!”镖头因遭受冷落,明显不耐烦了,五指合十重拍木桌,“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木桌轰然碎裂,店小二匆忙跑到一旁,飞快收起距他较远的桌椅,以此减少损失。许冀手腕撑着下巴,指尖相互捻着,原地踌躇是否向前搭救,挣扎在抉择间,让他轻微头痛,初入江湖的兴奋缠绕在心头。
电光火石间,一道黑影翻过桌子,直挺挺地立在镖头身后,“男子汉,大丈夫,欺负一介女流之辈,你这镖头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清亮的声音有力响彻一方天地。来人身背一把重剑,胸抱一支细剑,竟还是个双剑侠客。
许冀见状,指节在剑鞘上轻轻一叩,旋即抓起佩剑,脚下似不经意慢慢踱步,最终停在镖头另一侧,堵住了他的去路。镖头扭头看向两人,“哼,就你们两个小毛头,还想跟爷爷我斗呢?”接着用手使劲捶了捶胸膛,“正好,能让美人一览俺凝意境的雄风。”说罢,那镖头拔出腰间别着的刀。
冲着双剑侠客就劈头砍去,侠客脚尖轻点,跃到镖头身侧,腰身后倾,刀面擦鼻而过,接着剑柄悠悠往上一挑,镖头手腕受力,大刀骤然落地。镖头身子下沉,“还有两下子……”,拾刀的手化作残影,刀身狠插地里,以此为轴,后腿铆足了劲向侠客扫去。
少年噙着笑,嘴里叼的草轻晃,“彼此彼此。”腾出一只手捞住镖头脚腕,手背青筋暴起,顺着镖头的力,把腿甩出去。“扑通——”镖头没了支撑,直接躺在地上,被甩得转了好几圈,这样子好不滑稽。
“噗嗤——”旁边的一群镖师忍不住发出声响。镖头迅速起身,眼睛狠狠瞪向众人,满脸横肉混杂着愤怒与羞耻,冲着他们吼道:“笑个蛋,还不给老子上!”“哎呀,老大,这不是看你要出风头呢嘛,而且两个小毛头不能把你怎么样……”周身时不时有赞同的低语,吵得镖头心烦。
镖头憋着通红的脸,粗喘着气,怒的邪火燃烧理性之绳,他铆足劲举起一个方才说话的同伴,直直冲侠客扔去。扔完一个,他似是又觉得不够,冲进镖师堆里,又要举人往地上摔。那群镖师哪敢跟身强体壮又失心疯的镖头缠斗,要是硬拼上去,怕不是争着往地府走,于是四散而逃。
环顾一周没有可当做护垫的物品,侠客不耐皱眉:“啧。”,也只好闪身避开。
谁料想侠客身后竟是旅人,那人直起身来,但似乎没有察觉到身后的事,没有做出丝毫反应。许冀望着飞来的人,来不及思考,如离弦之箭扑向旅人,翻滚间,他只觉护住的身躯绷紧如竹,鼻尖掠过一缕极淡的、清冷的墨香。数圈之后,终于停稳,他将人牢牢护在身下。
围纱散乱,午后阳光正好。
温暖的阳光透过白云,穿过交错的树荫,投下斑驳的光,映在男人脸上,因惊愕而化开的眉头,微微睁大的眼眸,微张的唇齿。
都变成……清风明月,温润的玉,明媚的光。
嗯,许冀心中便是这般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