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柄桃木剑刺破晨雾,夹带凛冽的剑风,将飘扬的桃花瓣牢牢地定在树干上,高束着一头黑发的许冀朝那棵桃花树奔去。长风拂过他略带稚气的面庞,卷起四周的花瓣,向山谷更深处袭来。
高耸陡立的山崖矗立在山谷两边,神秘危险的雾霭弥漫在其中。“咚——”空灵的坠响在山谷中回荡,平添几分寒意,孤崖一簇草丛间冒出一头灰白交错的野兔,蹦蹦跳跳地回到森林中,罪魁祸首就这样从案发现场逃走。“这缥缈谷倒是与师傅作为缥缈剑仙的名号相符。”那名少年嘟囔着收回视线。
缥缈谷的最深处,一名白发剑修盍着眼,双手抱胸,就那样懒散的,倚靠在虬曲的树干上。忽地他睁开了那双如墨般的双眸,缓缓抬手,指尖准确地捉住伴着风的花瓣,他轻轻捻着:“也是时候了……”许清欢挥挥衣袖,身影便随着风消失得无影无踪。
山谷内的风似全都聚到这来,花瓣围在少年身边,跟着少年的一招一式沉浮在阳光之下。少年人特有的赤诚与执着,藏匿于剑身撩起的尘灰、划开的气流与敲击鼓膜的剑鸣之中,纯粹的剑意蕴在他的心中,像一把烈火熊熊燃烧,这股热意漫上他的眼眸,剑锋猝然刺入迷雾,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稳稳镇住。
“冀儿,你如今处凝意境后期,气会是你最坚实的盾,若是散了要如何庇你想保之人?” 许清欢从雾中踱步而出,指尖把桃木剑按到一边。“徒儿冒犯师傅,还请师傅恕罪。”许冀见到来人,赶忙举手作揖,来人却轻拍其身“不必在意这些繁文缛节。”话虽是给许冀讲的,许清欢却始终用那双深沉的眼眸盯着亭子。
“是,师傅。”许冀低下头,心中不禁回应起方才的问题:“可师傅和师兄哪里需要我的保护呢?”些许黯淡的目光落到手中的剑——这是他师兄许弈自他幼时给他亲手刻的桃木剑,再抬头许清欢已迈入许弈所在的亭子中。
许弈倾身专心研磨药材,一缕青丝遮挡住他的视线。药香氤氲中,粗粒的药粉在槽中摩擦,更有甚者直接迸出药碾,许弈正欲伸手够前面的药罐,无意中瞥到许清欢已来到他身旁,却并未理他,径自将药罐里的药材捞出来。许清欢识出这是不想理他,也不自讨没趣,将坠在许弈眼前的青丝挽在耳后,轻靠在石桌上,一手略有节奏地敲击着,一手端起身边的茶往嘴边送,倏地,一双温热的手搭在他手腕之上,掌心常年磨药而形成的茧闹着他。许弈紧闭着唇,揣着不满的眼神往他身上刺。
终是许清欢打破沉默“许弈,”他如此轻声地唤着对方,“他身上的封印越来越淡了,不可能一辈子都在这里,他必须去理清那团因果。”随着这句话许弈又狠狠握住他的手,随之又无力地垂下。“许弈,给他收拾些东西,明日出谷。”许清欢带有安慰性质地拍了拍许弈略微颤抖的肩头。“徒儿明白。”许弈竭力隐藏尾音的颤抖,即使那并不容易被听出。
许冀此时却不合时宜地立在柱子旁,挺拔的身姿洋溢着愉悦,似乎只捕捉到“出谷”二字,与亭中略带压抑的氛围形成了微妙的对峙,毕竟他唯有节日前后能去周边的集市。
“师傅,我明日就出谷?”许冀眼中盛满期待。许清欢衣袖带起微风,身影归为模糊,如同他来时一般不留痕迹,唯留下一句飘散在空的话“嗯,明日你先随我下山,取出佩剑后,便可四处游历。”
许清欢离去后,许弈埋下头,继续一声不吭地磨药。许冀察觉到师兄的异样“师兄,你可是不愿让我下山历练?”许弈开口,声音轻得像是梦呓:“怎么会,历练对你来说是好事,师兄怎会不愿呢?只是师兄想要你要保全自己……”他终于抬起头,端视着眼前的少年,他已不再是跟在自己后面牙牙学语的小屁孩,伴着许冀的靠近,无数个他的身影堆叠起来,融成面前端正意气的少年。许弈掰开许冀的手,往里塞了一罐新制成的金疮药,拉着他的手指扣在上面,“有些路你终归要走的,但无论你到哪里,师兄和师傅会永远守在这里。”
夜色是打翻的墨,浸染了带着冷清的缥缈谷,雾气弥漫其中,也不知是谁屋子的灯火从未断过,执意要驱散包裹这里的黑暗,直至桃花树的影子从虚无中脱身。
许冀刚被师兄强迫而穿上新衣,正不自在地挠头。
“嚯!”许弈满脸欣慰,这一身他是极其满意的。“嗯,挺适合冀儿的。”许清欢在一旁附和,“不过,也到时辰了。”话毕,淡然收回眼,拉起许冀的后颈,径自走向山下。
“盘缠,盘缠没带!”徒留许弈一人干喊,目睹一大一小两身影悄悄融进雾霭中,心中的波涛汹涌归于平静。
许弈的声音因绕过迷雾而有些残缺,颤颤巍巍地送至许冀耳边。抵达山谷近处的剑冢前,许清欢终于止步,抬眸以一种沉重的目光凝视着许冀:“冀儿,切记遵从内心。”
半晌,许冀郑重回答:“徒儿必定铭记。”他迎上那道目光,只觉肩头一沉,再睁眼,眼底沉了些墨色。
许冀终于是踏入那黝黑的隧洞,从胸口处掏出火折子,照亮一方天地。许冀这时才蒙蒙看见隧洞的全貌,道路两边插遍了剑,杂乱无章的钉在土里,隧道直至通入无尽的黑暗,光源似是要被吞噬,他无由来地打了个寒战。
他缓缓向前迈步,探头探脑地观察周围,总感觉有股寒气往他的骨子里渗,走了一段后,终是看到几百米开外,泄出些许亮光,于是许冀加快步子,愈来愈快,最后向前方冲去。骤然间,眼前白光乍现——他走出隧道,一种极具冲击感的画面印入他的眸中。
许冀飞快地扫视一圈,两手旁是呈月牙状的石崖,从脚面的实地逐渐削减。沿着他前行的方向即是由山石刻成的阶梯,阶梯之上竖着一些缠绕铁链的剑。阶梯所通向的滞空地带,悬着一柄硕大的剑,目测有百十丈,那柄剑也不例外地绑上铁链,只不过这铁链可不止一条,更多的铁链通着剑冢的下层。
许冀微微侧头,目光越过石崖,直抵剑冢下层。最先占据视野为湛蓝的潭水,寒气四溢,潭水四周都已凝上冰晶,它们以潭水为中心,向四周散开,还贴心地为来人留下一条路。“不知那条路,会不会很滑?”许冀依旧顶着面无表情的脸,思考让人哭笑不得的问题。
“咳——”许冀轻咳一声,用来提醒自己——专心做事。
许冀静下心来,“我的剑会在哪里呢?”他按捺住疑惑,抬脚踏上石阶,“遵从内心”回荡在耳畔,他渐渐停住步子,闭上眼睛。
随着许冀放慢呼吸,脑海中的迷雾逐渐褪去,他的精神识海在慢慢汇聚成一小块天地,仅供他一人站立。紧接着在他身边,萦绕了些散着荧光的金线,许冀随即意识到这是他与周围剑意的连接。这金线愈来愈多,几乎要将他缠进去,幸在这金线光芒黯淡,不然恐是要闪瞎许冀的眼。
“遵从内心……”许冀低喃,集中精力去感受与他感触最大的。“铮铮——”连绵不绝的剑鸣响彻剑冢,可这都不是合他心意的,也不是与他最契合的。“呼——”他深吸一口,这口气沉入丹田,带走他四经五脉中的杂念。
磅礴的剑气源源不断地从许冀身体中溢出,混杂着他赤诚的剑意,剑气化为一只觅食的幼鸟,遨游在剑冢之内。“找到了,就是你!”许冀猛地精神起来,识海中有一处变得璀璨,变得耀眼。他拂开其他金线,朝更深处挖去,忽地,一道金光照亮他的脸。
许冀牢牢攥紧它,再次睁眼,那条金线赫然出现在掌心之间。他面上浮现惊喜,手指蜷曲,默不作声地攥紧,随即,一边扯着线,一边沿线的方向朝前奔去。走到石阶尽头时,他猛然停步,随线扬起头。
那金线所连的竟是类似剑冢阵眼的那把巨剑,许冀面上闪过震惊,疑惑如浪潮般一股又一股漫上,不过最终他抛下过多的杂念,毕竟要“遵从本心”。
许冀仰起头,那双如墨的眸子盯了巨剑很久,犹豫片刻,他还是败下阵来,手掌回旋,把金线缠到手上,内力透进金丝,逆着淌进巨剑。
不曾想许冀轻笑一声,浅笑的眉眼中怀揣无奈,随后咬紧牙关,皱着眉头,一脚后撤,势必要把巨剑脱拖下来。巨剑似心有所感,在空中发出铮铮剑鸣。
“铛——”一种金属撞击的巨响响彻整个剑冢。整个剑冢被巨剑的动作而撼动,尘土飞扬,落在同样颤抖的石阶上。
许冀眼睛微眯,“这么大阵仗,怕不是我刚把它拽下来,整个剑冢都要把我埋了!”话虽是这么说的,但他却打心底觉得有趣。
巨剑倏地晃动,这突然的大幅动作,硬是把金线扯到不可思议的弧度,许冀瞳孔放大,来不及反应,被甩拉到悬崖之下,只能看到玄衣的残影。
咕咚!
湖水荡漾,水花四溅。
窒息感卷着刺骨寒意袭向肺部,对生的强烈渴望,令人止不住地张嘴呼吸、扑腾四肢,可这种本能把冷水灌进肺里,冰渣划进肉里,每一次渴求都是痛苦,每一次挣扎都为煎熬。
连接他与巨剑的金线散在水中,许冀来不及抓住,湖水一波又一波冲他而来。
许冀只觉肺部疼得要炸开,脑袋被冰水刺得生疼,水流肆意摆弄他的胳膊,他却无力挣扎,竟是连眼皮都撑不下去了。
“好沉啊……”许冀望着自己呛出的气泡,悠悠地、静静地,冲湖上的光源飘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