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许兄,你不是急着比试吗?”萧炙星又慌慌张张地拉起他跑,全然没有注意到那人影。
武盟特意遣了三人,用长长的牛皮卷记录前来挑战的武者,笔尖不辍,来人不止。给三位老先生可累得够呛,额上覆着豆大的汗珠,手却还稳得很,笔锋如旧。
牛皮卷上重新投下一片阴影,“萧炙星,报名个人赛。”那老先生连头都不抬,笔墨飞舞间,轻轻开口:“下一位。”“许冀,个人赛。”许冀垂眸,模仿身前人的话,心止不住地跳起来,敲在耳膜上,整个世界响得模糊。
“下一位。”老先生有条不紊的声音强行把他拉入现实。许冀这才猛地从恍惚间缓过来,脸上微微发热,一扭头,萧炙星看戏的脸就出现在眼前,失落地叹口气,转身前往不远的擂台。
脚步声响起,是许冀跟了上来。他深深吸口气,好像想凭这样,赶走那讨人厌的热意,只不过并不奏效罢了。
“嗬呀!”长枪撕裂空气,迸发出来的气流,隔着十几米远就已径直扬起观众的发丝,只可惜对方稍稍侧头,来势汹汹的攻击只留下一缕脸侧发丝。对手后仰的腰猛地弓起,风驰电掣间,剑鞘已然搭在肩上。
“胜者——”许冀全然听不进外界的话语,即使喧嚣不止,他也不受影响,唯有眼里一片璀璨。“刚才一枪的威力很大,剑客的反应好快!若是我的话……”精彩的搏斗全盘刻入他的脑海,“江湖上的高手好多!”兴奋萦绕着他,继而目不转睛盯着擂台,等待下一场比试。
萧炙星无奈叹口气,看着身边伙伴如同孩童般激动,心底似重燃了火种,模糊地慨叹:“纯粹的人见什么都新鲜……也好,趁能够欢喜的时候,再多欢喜一段时日吧。”
扯着许冀的衣袖,好不容易寻了个好位置,还没等萧炙星坐下,高亢的呼唤就传入耳畔,“下一位是——萧炙星!”
萧炙星失声轻笑,眼睛也不自觉眯起来,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似要进行比试,倒像酒楼旁吃酒的公子哥。扬手按在许冀肩上,“我一会儿回来。”话毕,转身就朝擂台走,不给他人反应的机会。
“许久没有上来了啊!”萧炙星边活动手腕,边踏上擂台。其实擂台并不算高,可他整个人立在上面的时候,扑面而来的风还是清爽、畅快,一如既往地拨动心弦。他像是独自在山谷边,屏息万物,眼前是轻巧的云,耳边是呼啸的风。擂下人声鼎沸,却扰不了萧炙星丝毫。
“铛!比试开始!”
萧炙星紧闭的眼,倏地,睁开,蕴在眼底的锐利显现,坚韧、专注,这些是许冀从他们相识以来从未见过的。
萧炙星沉住气,不做丝毫动作,就直挺挺地立在原地,引得台下观众连声叫嚷。
寒气直逼面门,剑光映在萧炙星脸庞,可比剑鸣先入他耳里的,是杂乱到可怖的呼吸。剑影投在台上,萧炙星早已偏身,握住对方的手腕,剑鞘搭在肩上,离脖颈不过分毫。“我……我认输。”颤巍巍的声音从对方口中传出。萧炙星嘴角略微上扬,“谢了,小兄弟。”
“胜者,萧炙星!”随着赢家的宣布,萧炙星伴着喝彩,缓步下台,脸上依旧挂着得体的笑,可胸膛挺直直的。忽地,他几不可察地停了下脚步,脸上表情未变,也没有人发现这短暂的异常,只是为胜利高声喝彩。
“下一场,许冀,对战——”
萧炙星下场后,就赶往许冀身旁,只是恢复往常的懒散样子,一下子瘫在椅子上,像是没了骨头,仰头看着天空,嘴唇几乎没动,声音细如蚊蚋,“底下有两三人不对劲,你多注意点。”
“嗯。”许冀侧头轻声回应,抬脚往他所期盼的比试走去。“许兄加油啊,我相信你!”身后传来萧炙星混不吝的打气声,逗得许冀笑出声,缓解了心里那股不安与紧张。
木阶因重物发出“吱呀”声——许冀踩在上面,他扫视一圈,人声如潮,一波接一波涌来。人群中有道粗重的呼吸,徒然停下,随后又诡异地恢复。许冀骤然扭头,要去寻找那人,人流剧增,搅散了原本的人,留在他脑海里的,只有偏执而诡异的一双眼睛,闪着红光消失不见。
他怔愣片刻,指尖无意识拂过腰间“寒冰剑”冰凉的剑柄。
那一瞬,所有的焦躁不安,在这一刻,皆化为灵动的微光,被风裹挟着,飘到目光无法触及的地方。
耳尖漫上灼烧感,心跳如擂,许冀很享受这种感觉,因为他知道,一条蓬勃的生命在脉搏下跳动。
周围的嘈杂忽然远了。他忽然无比清晰地知道,他站在这里,不为扬名,不为喝彩。只为验证,自己能否将带着出谷的心火,燃烧出持续的、不灭的、属于自己的光。
再一步,他跨上了擂。声浪再次席卷,许冀周身的气场,不再杂乱,不再浮躁,像山涧里淌着的溪水,晨间漫上的雾气。
粗犷的呼吸闯入擂台,对方是个使用流星锤的武者。整个人跟堵墙似的,光是肩膀就顶两个许冀,树苗般粗壮的小臂,手掌缠着染上褐黄污渍的白纱,铁柱坠着链子,底下锤子尖刺泛起寒光,令人不寒而栗。
“是那人?!”
“比试开始!”
铁块大小的脚,冲着面门就来。许冀身体微侧,脚尖用力一点,堪堪躲过这一踹。那脚刚落地,铁锤卷起风,愈来愈大,撩起许冀的头发,眼看尖刺就要扎进肉里,许冀迅速下蹲,身子下伏,一手撑地,另一条腿冲武者的下盘扫去。
许冀闷哼一声,“他怎么会硬得跟块石头一样?”他的脚因太过用力而发麻,对方却毫无动静,甚至不屑轻笑,“你就这点水平了吗?”
流星锤应声往许冀砸去,木屑纷飞,擂台被砸出一个一米的深坑。世界颠倒,许冀被余波震得多滚了几圈,再多上一尺,他就要因跌下擂台而失去比试资格。
“小老鼠,看你能跑到几时!”武者仰着头,眼睛装满轻蔑,得意大笑。他挪开踩在锤子上的脚,手臂青筋暴起,拽起铁锤,双手握着铁柱甩起来,速度越来越快,制造出来的风场淹没他的身影,只有猖狂的笑声回荡。
一个小型龙卷风奔着许冀而来,不时飞出阵阵飞刃——他的内力化作攻击顺着龙卷风的轨道甩出。飞出的攻击,有的砍到柱子上,有的砸在石块上,但无不例外的是,留下深深的痕迹,几乎要砍断它们。
这招的伤害属实是大,台下观众被武盟的人疏散开,以免被波及。
许冀绕着擂台转圈,躲避不时的飞刃,“近不了身我完全没机会,得抓住破绽才行。”他疾驰的身影突然停下,如隼般锐利的眼睛,捕捉到武者喘息的刹那。
“轰!”
纯白的剑气劈向武者,在他短暂松手的瞬间,龙卷风消声匿迹,只剩武者周余的残风,还能证明它的存在。
寒冰剑径直指向武者,“你输了。”许冀平静道,听不出丝毫波澜。
许冀的声音在整个赛场回荡几遍,那武者嗤笑出声:“输了?不,不可能,我不可能输!”他的眼睛冒出诡异的红光,一手按在肩膀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我还没用出全力!”他粗喘着气,用力嘶吼,要告诉全场人,他并没有输。
“啊——”伴随他惨烈的嚎叫,一道红光从他身体里迸发,与自身的内力结合,喷涌外放,爆发一阵强大的冲击,树干被震得晃动,十几片树叶落下。
“不好,他在用他的生命透支!”萧炙星显然慌了神,扯着嗓子冲台上的许冀喊。
许冀心头一震,可身子被那冲击吹得向后倒,寒光剑插在台上,才勉强拉住他。他用力睁开被迷得闭上的眼睛,冲着杀气四溢的地方,声嘶力竭吼道:“停下来,不要再伤害你自己了!”
武者被迷了心窍,哪是一言一语间,就能轻易唤醒的。猩红的气围住武者,他不停摇头,嘴里低喃:“我不可能输,我不可能输……”
倏地,风啸停滞,武者呆滞握上铁柱,拖着流星锤,亦步亦趋走向许冀,口里依旧念叨着什么。
武者边走,边甩起来铁锤,“我要你死!”龙卷风骤然重现,威力甚至比方才更猛。
许冀深知这招式,伤害会越积越多,决不能一直拖着,让他施展出后面的真正威力。剑身滑动,动作利落,气息平稳,柔中带刚,平稳得像无风湖面。
下一瞬,剑气顺着动作挥出,不伤其身,却震动武器,与无风湖面来说便是飘落一片孤叶。武者被定在原地一瞬,可许冀也只要那一瞬,一瞬,就够了。
许冀的身影疾如闪电,于无声间,就与武者拉进身位。一瞬已过,流星锤恢复轨迹,势必要砸碎眼前一切阻碍,谁料,许冀轻易跳到锤子上,接着力,飞跃到武者身前。
武者的身子骤然倒地,许冀一记快准狠的手刀劈在他脖上。寒冰剑收起,敛起锋芒。
藏在一旁许久的主持,终于宣布结果:“胜者,许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