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很快一个仆婢急匆匆的跑来。
是林如崧那日在蝶楼见到的林芝!
她好似没有看见林如崧一般,径直跑到乔问花身旁,哭的泣不成声。
“夫人,我的好夫人啊……您怎么这么苦啊……大少爷,大少爷他去了,您快去瞧瞧吧……”
乔问花白净的脸一瞬间裂开,染上绯色,是急的。
“林芝,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夫君他怎么了?”
“大少爷他去了,坠湖去了……府里乱起来了,您快跟我去看看吧……”
主仆俩一唱一和好不精彩。
林如崧就这么存在感很强的站在乔问花身侧,冷眼旁观着。
真是好一出大戏啊!
明明面庞洁白无瑕,却似戴着一副面具,让人窥不见其内里阴私。这才是丧蝶吧!有自己的虚伪的蝶面!
乔问花险些要跌倒,林芝连忙搀扶起她,让她将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然后带着乔问花匆匆忙忙的往正院去了。
林如崧也想偷溜,可乔问花好似知道她的心思,回眸瞧着她。
身子是软倒在仆婢身上的,眼神却凌厉万分。脚是向前迈的,头却狠狠后扭,硬生生将目光放在那可怜的青蝶舞姬上,沉甸甸,躲不开。
“好好表现,别让我失望哦。”
乔问花尚未走远,林如崧就被人找着了。
“你这舞姬怎跑来这里了,让我好找!快跟我来!老爷和夫人要见你!”
这是那个被林如崧挑中的倒霉听差,他急得满头是汗,应当是被抓去问责了,然后供出了林如崧。
“你也真是倒霉,偏偏成为第一个瞧见大少爷溺死的人。我也知道,像你们这样的舞姬本就谋生不易,来府里想着好好赚点钱,却又摊上这档子事……”
他说着说着息了声,许是知道自己失言了,底下人评论主子可是大忌。
“反正一会儿小心点,要是想求情可以找大少奶奶,她是个慈悲为怀的女菩萨,应当会放你一条生路的。”
女菩萨?如果她是女菩萨,那将会是浑天乱世,天堂地狱颠倒了。
听差小哥絮絮叨叨叮嘱着,也许是底层人的惺惺相惜罢。他不愿瞧见无辜的人因大人们的迁怒,失去了一条命。
在他心里,小人的命虽比不得大人值钱,却也弥足珍贵。
有时候他也会想,是不是人生的边际上,有着一位裁判,裁决着每个人的命。是贱命还是贵命?是贱人还是贵人?
那这个裁判一定是由大人物扮演的吧。狗蛋想不明白,他没读过什么书。
不过,他希望那裁判能是一位仁慈的大人物,别让这个戴青蝶面具的姑娘被裁掉了。
林如崧一路上也没说话,她一开始很害怕,但是真到了这个时候,倒也生出几分无所谓了,反正如今她的命早就不归她管了,而是归乔问花的喉咙管。
乔问花让她生,她就生。乔问花让她死,她就再挣扎一会。
林如崧被听差狗蛋半推半引,一路穿过重重回廊,踏进灯火通明的正院。
刚跨过月洞门,满院的目光便齐刷刷钉在了她的身上。
瘆人的很!贵人们保养得宜的脸一下子就面目可憎了。
各人面上神色变幻莫测,林如崧最讨厌解读别人的情绪了,更别说要她去解读这群高高在上的贵人们。
感觉像宠物看主人脸色一般,平白给自己上了一副宠物牌。
正院本是今夜设宴的地方,方才还摆着筵席,案几上还残留着没撤尽的果碟、喝了一半的酒杯,瓜果甜香尚未散尽,如今却被一股浓重的水腥与寒气盖了过去。
筵席已经草草撤去大半,几张紫檀木的八仙桌被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厚厚的素色棉褥,周大少爷湿漉漉的身躯便安放在这上面。
吓了林如崧一大跳!
贵客早被安置好了,如今院里的全都是周家人以及和周家密切相关的人。
周家老夫人已经被人搀扶着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她浑身抑制不住地发抖,手里攥着佛珠,珠子簌簌不断磕碰,一声声压抑的哀泣从她喉间滚出来。
周夫人立在一旁,眼圈通红,强撑着体面,却止不住指尖簌簌颤抖。
乔问花由丫鬟林芝搀扶着伏倒在周大少爷身边,一身素白旗袍,肩头微微耸动,泪水源源不断滚落,一副悲痛欲绝的模样,身子虚虚晃着,仿佛随时都会晕厥过去。
“夫君,夫君你不要留我一个人啊……”
她反反复复直念叨这一句。林如崧猜,她刚刚应该已经演的差不多了。
“你就是第一个瞧见阿衡的那个姑娘?站那么老远做什么,上前来。” 老夫人终于发话了。
林如崧被后面的狗蛋偷偷推了一把,踉跄着走上前去。
“回老夫人,是我。”
“不知分寸!主人家问话有你这么回的?蝶楼那边送过来一个什么货色?还不快跪下!”
老夫人明显是把郁气撒在林如崧身上了。林如崧一听,跪的麻麻溜溜。她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啊?只不过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啊。
跪跪跪,跪什么跪!大清早亡了!
林如崧早就将牙关咬紧,面具都快被她咬烂了。她没心思怜惜自己的宝贵面具了,如果早知道会遇到这种事,她会将这面具丢的远远的!
“你这丫头,瞧见大少爷的时候,周围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
乔问花此时也施施然站了起来,走到老夫人身边,拿着帕子擦眼泪。
林如崧眼睛不受控制的看向乔问花。
“快说啊,有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我可怜的夫君啊呜呜……”
她的声音依旧柔柔弱弱的,好听极了。林如崧知道她是在故意出声提醒。不!是挑衅!
“回大少奶奶,我没有瞧见旁人。”
“那你……”
老夫人话话没说完,院门外传来木箱子磕碰青石地的声响,然后两名差役领着一名身着灰布短衫,挎着布工具箱的仵作快步踏进来。
“你先站一边去,待会老婆子我再来审你!”
老夫人说完便不再管她。
如今有些地方还沿用旧制,命案出了,便要官署的仵作前来勘验尸身。
仵作神色淡漠,见惯生死,对着堂上周家的几位主子微微拱了拱手。
“老夫人、周老爷,周夫人。小人奉官差之命,前来勘验死者。”
周夫人压下哽咽,哑声开口:“劳烦先生,仔细查验。我儿好端端,怎么就落了荷花池。”
仵作应下,将背上的木箱搁在地上,打开箱盖,里面摆放着竹签、薄绢、验尸笔录纸、墨笔,一应物件。他先净了手,缓步走到拼起的桌案跟前。
“死者体表未见明显棍棒锐器伤痕,手足指甲缝隙存有塘底淤泥。口鼻之内,有水沫残留,是溺水身亡之状。”仵作的声音响彻大堂。
“就只是溺水吗?吾儿一向身体强健,怎会走着走着突然坠湖,还会溺水!”
周家树敌太多,周夫人总觉得有人要害她们周家人。
“夫人稍安勿躁,待我细细查看一番,再做定论。”
仵作指尖拨开周阿衡湿透的衣襟,细细翻看周身肌肤,又用竹片撬开死者牙关,俯身凑近鼻口仔细嗅闻。
一旁随同官差赶来的府中私医也上前,蹲下身配合勘验,指尖按压死者脖颈与胸腹。
“确实是溺水窒息毙命,不过嘛,小人闻死者口中、衣襟之上,除了池水腥气,还裹着一股浓烈酒气,气味里头还混有别的异味。”
仵作眉头紧锁,拿干净薄绢蘸取死者唇边残存的涎水,将绢布递到医师面前。
老夫人闻言身子猛地一震:“酒?阿衡一向知道分寸,只会浅酌,怎么会狂饮呢?”
周夫人也连忙凑上两步:“先生你这话可当真?莫不是池水浸染混出来的味道?”
府医接过那方薄绢,放在鼻尖反复嗅辨,又取来一小盏清水,将绢布浸在水中,指尖捻揉片刻,水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油花。
他神色骤然凝重,缓缓抬头对着满院之人沉声回话。
“回夫人,这绝非池水之故嘞!少爷体内残留酒液之中,掺了烈性春药。药性极其猛烈啊喂,酒力裹挟药性一并进入少爷体内,不过几息,少爷就会神志昏乱,气血翻涌,浑身燥热虚浮,脚下便会站立不稳啊!”
这话一出,正院里瞬间一片哗然。
“竟有这等事!”老夫人声音发颤,“是谁,是哪个狗杂碎敢给阿衡下这种东西!”
乔问花立在一旁,听罢掩面哭泣,正想说些什么。
“穗姨娘今夜新入府,大少爷心里记挂那小妖……窈窕的娘子,必是去寻她去了,至于这药是谁下的,一查便知。”
徐莺莺抢先回答。
乔问花见状,自觉补了一句:“弟妹所说属实,夫君离开前和我交代了一句,说是穗儿妹妹遣人唤他,他先去瞧瞧,一会儿再回来。”
周老爷面色铁青,厉声对着院外喝道:“来人!速速拘了穗姨娘院里所有婢子仆妇,全部带过来!再去她院中搜查,但凡酒坛、酒盏,一概取来查验!”
几名家丁应声,脚步如飞冲出正院。
没过半刻钟,数个婢女婆子被押着推搡进院子,个个面色惨白,浑身瑟瑟发抖。
其中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婢两腿发软,刚踏进院门便瘫倒在地,浑身发抖。
搜院的家丁也捧着一套白玉酒壶两只酒杯快步回来,杯底还残存浅浅酒渍。
府医当即接过酒壶,倒出一点残酒,与方才薄绢浸出的汁水比对气味,反复嗅过之后,重重颔首。
“回老爷、老夫人,壶中残酒,与死者口边残留药性气息一致。这酒里,确然掺了那味烈性春药啊!”
所有目光齐刷刷砸向瘫在地上的穗姨娘贴身婢子。
差役上前一步,声音威严:“这酒,是谁拿给大少爷的?从实招来!若是撒谎,大刑伺候!”
那小婢吓得魂飞魄散,磕头磕得额头通红,青砖地上点点渗出血迹。
“是……是奴婢!是奴婢将这壶酒端去给大少爷的!奴婢奉了姨娘的吩咐,将这一壶温好的酒递与大少爷饮用!姨娘说,叫奴婢备好这酒,说是想暖暖大少爷身子,好待洞房花烛夜……”
话音落下,一个巴掌扇了过去。
“你这个该死的贱婢!快!来人!去把穗姨娘带过来!”周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将面前女子扇得脸肿。
不多时,一身艳色新衣还未换下的女子被两个婆子押至院中。
她鬓边珠花散乱,一进院子看见桌案之上大少爷湿漉漉的遗体,吓得双腿一软,直直跌坐在地。
老夫人怒目圆睁,拄着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戳,青石地面震起微尘:“穗姨娘!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酒中下烈性药物,害我周家儿郎!你安的什么歹毒心思!”
绣姨娘脸色瞬间血色尽褪,慌忙伏地叩首,发髻散乱开来:“老夫人明察!妾冤枉!那酒只是寻常助兴的甜酒,妾万万不敢加害大少爷啊!”
“冤枉?”周老爷冷哼一声,将那盛酒的白玉酒壶掼在她面前地面,酒壶磕碰,发出沉闷响声,“你的贴身婢子已经招认,是你命她端此酒,药就掺在这酒里!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你个毒妇!陪我儿郎!”
穗姨娘猛地转头瞪向方才招供的贴身婢女,那婢女埋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妾没有!妾冤枉!这只是助兴的酒,妾只是想给大少爷一个美好的夜晚!”
穗姨娘跪着磕头,磕着求饶。
“好啊,为了一己私欲!给大少爷下药,伤大少爷身子!你还敢说不是你之过!老爷、夫人,这夏夜池边本就湿滑,穗姨娘因一己私欲给大少爷下春药,让大少爷神志不清,失足溺水……”
“奴是看着大少爷长大的,奴心痛啊!请老爷、夫人将这毒妇处死,以祭大少爷在天之灵啊!”
府医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林如崧在一旁看得分明,这就是乔问花一箭双雕,这府医说不准就是她的人。
如果自己不配合,那自己就是替罪羊,以乔问花马首是瞻的府医一定会咬死她。
如果自己配合,按照乔问花的原计划,就可以将这个爬床的婢女以及不忠的丈夫一并除掉。
好透亮又狠毒的心!
眼看自己要被拉下去杖毙,穗儿连滚带爬的跑到乔问花脚旁,疯狂求饶。
“夫人……小姐,小姐!您救救我,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害大少爷啊!那酒真的只是助兴的酒,不会致人神志不清的……”
她话没说完就已经被拖走了,徒留白衣翩翩的乔问花扶着周夫人寸寸跌落。
“娘……都怪我,都怪我没看好她,让夫君受苦了……都怪我……”
哭着说着,在一阵混乱中,乔问花昏倒了。
“夫人!”
林芝尖叫着跑了过去。
接下来的事情在林如崧脑子里已经混乱了。
求饶的惨叫声,受惊的尖叫声,哽咽的哭泣声。
混混沌沌,迷迷蒙蒙。
灯笼的火光摇摇晃晃,把地上人的影子扯得又长又扭曲,交错叠在青石板上,人踩人,影碾影,光怪陆离得如同一场魇梦。
只有桌案上大少爷湿漉漉的躯体静静躺着。
没有人会在意林如崧。
她就这么孤零零立在喧嚣的边缘,不知道站了多久,腿肚早已僵得发麻。
她想着,应该要趁乱跑出去,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回到她的温柔乡里去。
然后,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向她靠近。
是林芝。
“跟我来。”
林芝说完便旋身转身往外走。
林如崧只能沉默跟上。
穿过几道回廊,方才正院的哭嚎声一点点被抛在身后,越走越远。
一路行至一处幽静的跨院。窗内透出柔和昏黄的灯光,纱帘垂落,将里外隔成两个世界。
林芝在门前停下,侧过身,对着林如崧偏了偏头。
“夫人醒过来了,要见你。”
“她心情不好,别惹她生气。进去吧”
算是提点了一句。
林如崧进到乔问花屋中。暖暖的、香香的,与那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乔问花还哭着,泪珠要落不落的。
“过来吧,小青蝶。”
林如崧麻木的走上前去,望着她那张平淡无波的脸,林如崧只感觉可怖。
有两个人因为她死了啊!她怎么能这么平淡。
“你还想要我做什么?什么时候才能放我走?”
她几乎是吼出来的。但可能是因为咬住东西,听起来含糊不清。
乔问花就这样看着她,不回答。
她用手抹掉自己眼角的清泪,然后手伸了过去,又将林如崧的泪花抹去。
泪眼问花花不语。花抚松枝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