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这般瞧着我?”
偏偏这艳鬼不知道自己有多可怖,她唇瓣翕合,吐出红杏子,说着扰人的恶语。
林如崧似是怕了,连连后退,可乔问花哪里会给她这个机会。
只见她一手扣住林如崧肩膀,一手去扯那青蝶面具,可恰巧一阵风袭来,吹的乔问花几缕发丝飞到面前,扰人视线,乔问花抓了个空,给了林如崧躲闪的机会。
林如崧连忙紧紧咬住面具里的凸起,口腔里漫开淡淡的腥涩,唾液不自觉流出,粘湿面具下摆。
屈辱,真是屈辱!
林如崧恨极了,可她开不了口,只能用那猩红的、毫无威慑力的眼瞪着面前人。
“我的丈夫与你无仇无怨,却被你这丧蝶推进池子里,真是冤屈啊!想必他在那冷冰冰的池水中不得安息吧,或许不知道哪天就来寻你索命了。”
又是**裸的威胁。
林如崧疯狂摇头,她也别无他法,这周家权势滔天本就不是她们可以得罪的,更别说周大少爷是周府众人捧在心尖尖的存在,要是这盆污水被倒在了自己身上,怎么也洗不清啊。
“哭什么?人人都说蝶楼女姬日日以面具遮面,必是一面千金。姑娘眼泪不值钱,可这面庞娇贵,要是被咸泪磨着了,谁去补那千金的窟窿?”
乔问花没再试图掰开林如崧的面具,窥美人真面,而是一步步逼近,将泪水决堤的人儿逼至墙角。
林如崧一步步后退,忽地被什么绊了一下,好不容易站稳,才发现自己竟踩碎了一簇开的真艳的野花,花上被抹了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粘在她脚底。
“呀!怎么这么不小心呀。”
乔问花一声轻叹,目光垂落,落在林如崧的鞋尖上。
方才被她踩烂的那丛艳红野花底下,埋着一层细白的粉末,被鞋底碾开,混着破碎的花瓣汁液,在青石地面洇出一片浑浊晦暗的痕迹,也沾得林如崧鞋面、鞋底斑斑点点,擦都擦不干净。
那是周大少爷平日服食的安神香磨成的香末。
他素来睡眠浅,夜里总要焚上一小撮,就在方才,乔问花悄悄派人撒在这墙角野花丛下。
要不是被这小妮子瞧见,她才不想临时在计划里加这一环呢。
周大少爷落水前,房内案头正燃着同款香,府里不少下人都认得这味道。一旦日后官府或者周家来人彻查死因,这沾在林如崧鞋底的香末,便是甩不脱的证据。
自然,林如崧究竟会不会成那替罪羔羊,只在乔问花一念之下。
林如崧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去,鼻尖嗅到一缕极淡的冷香。
她心里咯噔往下一沉,后脊窜起一股刺骨寒意,瞬间就懂了几分。
她慌忙抬脚,在青石板上用力蹭着鞋底,想要把那些粉末蹭落。碎石磨得鞋皮沙沙作响,可香末已经融进了花瓣湿泥,牢牢黏在布面纹路里,越蹭,反倒沾染得越广。
“好孩子,别费力气了。”
乔问花缓缓上前一步,将她彻底堵死在墙根,素白旗袍的下摆几乎扫过林如崧的鞋面。她的声音依旧软软柔柔,动听极了。
“好闻吗?这香是大少爷寝房独有的,府中除了他,旁人极少能拿到。”
她微微倾身,气息浅浅拂过那副青蝶面具,柔顺的长发轻轻滑落,有一搭没一搭的蹭着林如崧的肩膀。
“若是周家派人查验现场,看见你鞋底沾着这个,你猜猜,众人会怎么说?”
晚风卷过庭院,树影婆娑,将两人的影子揉碎在斑驳的墙面上。
在旁人看来,定是温柔缱绻、情比金坚的一副好光景。
而事实呢?
事实是林如崧胸腔剧烈起伏,是她恐惧与愤懑绞作一团。
是她脱离跌下,伏倒在乔问花的脚旁,双手拽着旗袍下摆,抬眼望着那高高在上的女人,泪流不止,连呜咽换气都艰难,好不可怜。
可谁会心疼莽撞闯入旁人领地的坏孩子呢?
乔问花想。
“只不过嘛,我丈夫心慈又博爱,应当不愿与美人儿过多计较……”话没说完,乔问花就见那本来如死灰的眼绽放出光芒,亮晶晶,晃眼睛。
其实她本也不想让她顶罪,毕竟她早就安排好了一切,要是突然因这个黄毛丫头而临时改变,不知道会出现多少纰漏。
“我这个做夫人的,自然会遵循他的意志,放你一马。你这丧蝶,该怎么回报我们呢?”
乔问花故作沉思,瞧着那腿旁的眼睛明明灭灭,真是好有意思。
“求你,我会回报你的。”
林如崧只感觉口水要流出来,可是她早就不在意了。
“我那丈夫在池子里也应当吃饱喝足了,不若你去喊人将他捞上来吧,就当是回报他了。姑娘觉着如何?”
林如崧大骇,她何尝愿意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作为第一目击证人,嫌疑大的不得了,她还能全须全尾的回去吗?
她不敢想,也不想做,但她不能拒绝。
“哑巴了?说话啊。”
乔问花踹开她搂住自己的那双手,然后踩了上去,林如崧疼得一下子就闪开了。
回过神后,林如崧连连求饶:“我会去的,求你饶了我,饶了我…”
她已经说不清话了。
口咬式面具戴久了本就难受,更别说林如崧并非楼里经过专业培训的舞姬。如今她早就疼痛不已,却也只能强撑。
“那还愣住做什么,快去吧。乖一点,别让我为难,我在这里等你回来哦。”
林如崧手脚并用地撑着青石地面爬起来,她不敢多做半分停留,垂着头,拢了拢舞衣宽大的衣袖,借着廊下花木的阴影,跌跌撞撞往宴席喧闹的方向挪过去。
绕过两道月洞门,前方人声骤然喧闹起来,廊下往来穿梭着端酒奉果的周府仆从,灯火成片摇曳,正是宴席外围。
林如崧在人群边缘拦住一个捧着空酒壶正要折返的仆役,她含混着喉咙,艰难的吐字。
“池……荷花池那边……大少爷……落水了。”
她抬手指向后院池塘的方位,动作很用力,显得滑稽。
那仆役闻言一愣,眉头当即拧起,半信半疑:“这大喜的日子姑娘可不要胡乱说笑,这种玩笑开不得。”
“快去……在那边……”林如崧又朝池塘的方向扬了扬下巴,浑身绷得发颤,再没有多余的话可以说,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胸腔。
仆役见她神色惊惧,心里猛地一沉,不敢耽搁,提着空酒壶快步朝着荷花池奔去。
不过片刻,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骤然从后院池塘方向炸开,刺破宴席的丝竹笑语。
“来人啊——!大少爷!大少爷落水了!”
那仆从跌跌撞撞从池边狂奔回来。方才他赶到塘边,就看见水面之上,周大少爷的身子已经沉沉浮浮,衣衫被池水浸透,整个人顺着水波缓缓浮了起来。
这一声嘶吼如同投入热油里的火星。
方才还歌舞升平的周府,顷刻大乱。
廊下宾客纷纷停下谈笑,乐师手上的弦音戛然而止。
男人们慌忙起身,太太小姐们惊得连连后退,几声女子的惊呼此起彼伏。
到处都是纷乱的脚步声,呼喊声、传唤声混作一团,管家高声呵斥着下人去拿绳索、担架,又命人速速去禀报老夫人与周夫人。
不少仆从慌慌张张往后院池塘涌去,也有婢女吓得抱作一团,脸色惨白。
人声喧嚣滚滚漫过重重院落。
林如崧站在交错的树影之间,混在慌乱奔走的下人外围,一步步走回了那毒妇身边。
果然,她还在那儿。
乔问花拖着腮,好整以暇的看着被点燃的周府,发出一声喟叹。
“真棒,你瞧瞧你干的好事,真是,难得热闹啊。”
天边落日早已沉下,檐角灯笼次第被人点亮,昏黄摇晃的光晕,照得满院人人脸上皆是惶惶不安。
晚风掠过树梢,带来池塘潮湿的水腥气。
林如崧鞋底那一点香末的冷香,还牢牢黏在布纹深处,似是要透过布料渗入躯体里。
纷乱哭号还在院落里翻涌,就在这满府惶惶、人心崩乱的时刻,半空忽然“嘭——”的一声巨响。
一簇盛大的烟花毫无预兆地冲上墨色天幕,轰然炸开。
金红的火屑漫天泼洒,流光垂落,把半边夜空照得亮如白昼。
“喜欢吗,这是你听话的奖励。”
林如崧猛地回头看她。
可是她目光没有放在自己身上,而是一瞬不瞬的望着那璀璨的天际。她的眼睛里一朵朵烟花接踵而起,接二连三地肆意绽放,鎏金、碎银、桃粉的焰火层层叠叠铺满她的眼睛。
那个瞬间,灰白的她变得多彩起来。
烟花碎光簌簌往下落,落在哭嚎奔逃的仆婢肩头,落在宾客惨白失色的脸上,落在荷花池那片泛着冷光的水面上,也落在周府四处浮动的慌乱人影之间。
人间这边是死人、惊叫、手足无措的慌乱,天上却是流光烂漫,极尽喜庆繁华。
府里的喜乐早已断绝,可天上的庆贺,还在自顾自地继续。
“喜欢吗?”
“不喜欢……我不喜欢!”
一声又一声的爆破接连响起,将林如崧颤颤巍巍的声音盖了过去。
不过乔问花也不在乎,她安安静静的看着烟花绽放,这是她送给丈夫最后一份厚礼。
她得好好看看。
“好好看看吧,享受一下你最后的安生日子。你看那边,他们都在找你呢。”
乔问花自顾自安抚了一句,随即也不说话了。
林如崧恨极了。
她看着乔问花,她是那样的亮,又是那样的腌臜、恶毒、糜烂,硬生生将本该平淡顺遂的自己拖入这未知的深渊鬼域。
林如崧恨恨的眼神乔问花并没有看到,她望着周府百态出神,不知道思绪在游离什么。
不过也情有可原,毕竟马上就要轮到她登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