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我被尿意唤醒。
睁开眼睛的那一刻,有短暂的两三秒,我忘了自己是谁。天花板是白色的,有裂缝从角落延伸到中央——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我是林深,二十四岁,蝶变计划的……
然后我想起来了。
我是林深,二十四岁,蝶变计划的“成功者”,现在是女人。
我躺在床上,看着那条裂缝,不想动。但身体的需求不讲道理,我最后还是掀开被子坐起来。
双脚落地,重心调整——已经比前两天熟练一点了。我走向卫生间,推开门,站在马桶前。
站着。
我低头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
需要坐下。
我坐下。坐下的姿势还是有点别扭,但我找到了一个比较舒服的角度。我不敢低头看,眼睛盯着墙上的瓷砖。那缺了一角的瓷砖还在那里。
结束后,我站起来,冲水。洗手,洗脸,刷牙。整个过程我没有看镜子。
回到房间,我站在窗边。窗外还是那个花园,还是那些人。一个坐着轮椅的老人被护士推着经过,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眯起眼睛。
敲门声。周护士来了。
“林小姐,今天要换药。”她走进来,手里拿着托盘。
“叫我林深。”
“好的,林深。”她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她点点头,开始换药。我手臂上的留置针今天要换新的。她动作很熟练,撕胶布、拔针、消毒、贴新胶布,一气呵成。
“对了。”她一边收拾一边说,“今天有新的衣服送来了。不是病号服,是正常的外出服。你要不要试试?”
外出服。不是病号服。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过了一会儿,她抱着一堆衣服进来。她把衣服放在床上,说:“内衣、内裤、外衣,都按你的尺码准备的。你自己试试,我在外面等着。有事叫我。”
她出去了。
我站在床边,看着床上那堆布料。
最上面是一个白色的东西——胸罩。我知道那是什么,见过广告,见过苏眠穿的,但从来没有亲手拿过。我拿起它,看着那两个罩杯和细细的肩带,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穿。
我拿出手机,搜“胸罩怎么穿”。
视频里一个年轻女孩在演示:先扣背后的扣子,然后把手臂穿进肩带,再调整罩杯的位置。我跟着做。
第一次,手够不到背后的扣子。角度不对。
第二次,够到了,但扣不上。手指不听使唤。
第三次,终于扣上了。但肩带太长,罩杯的位置也不对。我调整肩带,调整罩杯,折腾了十几分钟,终于穿好了。
我站在镜子前——我本来不想看,但还是看了一眼。
镜子里那个人,穿着白色的胸罩,托起胸前的弧度。那弧度是她的,也是我的。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半裸的女人,那种抽离感又来了——像在看别人。
我移开目光,拿起下一件:内裤。这个简单,我知道怎么穿。
然后是外衣。一件简单的T恤,一条牛仔裤。T恤套上,牛仔裤套上。裤子的腰身比记忆中更贴合,腿部的剪裁也不同。我穿上后,发现自己有了腰身和臀部的曲线。
我站在镜子前,看着自己。
那个女人也在看我。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头发披散着,脸上没有表情。
“这是衣服的形状,不是我的形状。”我对她说。
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骗自己。
下午,周护士说我可以去花园走走。
“医生说你需要适当活动,适应身体。”她说,“花园里空气好,走一走有好处。”
我点点头。换好衣服,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我停住,回头看着周护士。
“有人会看我吗?”我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可能会。但你不用管他们。你走你的。”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
走廊里有人。一个护士推着车经过,看了我一眼,笑了笑,继续走。一个穿病号服的中年男人迎面走来,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一个家属模样的年轻女人带着孩子,孩子盯着我看,被她拉走了。
我低着头,往前走。每一步都在调整。走路的感觉变了——髋部的角度让步伐更窄,重心在左右脚之间转移的方式不同。我走得比平时慢,每一步都在感受身体。
走到电梯口,我停下。电梯门上的金属板映出我的影子,模糊的轮廓。一个女人,站在那里,等着电梯。
电梯门开了。里面有三个人。我走进去,站在角落。
一个男人站在我旁边,手臂挨着我的手臂。我突然意识到,这是第一次以女性的身份和陌生男性有身体接触。他的手臂有汗毛,比我粗一圈。我感觉到那种力量和温度的差异,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点。
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往旁边挪了挪,给我更多空间。那个眼神里没有恶意,甚至有些体贴——但正是这种“体贴”让我难受。因为以前,我是那个给别人让空间的人,不是被让的人。
电梯到了一楼。我走出来。
花园比我想象的大。有草坪,有长椅,有小路。有人在散步,有人在晒太阳,有人聚在一起聊天。阳光淡淡的,不刺眼。
我沿着小路走。每一步都在适应身体,适应重心,适应走路的姿态。有几个人从我身边经过,目光停留的时间长一点,然后继续走。没有人说什么。
我走到一张长椅前,坐下。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我闭上眼睛,感受着风吹过皮肤的感觉。
“小姐,请问现在几点了?”
我睁开眼睛。一个老太太站在我面前,笑眯眯的。
小姐。这个称呼刺了我一下。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叫我。
我看了看手机:“三点十五。”
“谢谢啊。”她点点头,慢慢走开了。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
小姐。
这个词以前和我毫无关系。现在,它是我的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阳光变淡。
回病房的路上,我在医院门口的小卖部停下。我想买瓶水。
小卖部的大妈看了我一眼,说:“小姐,水在那边。”
我拿了瓶水,放到柜台上。大妈扫了码:“三块五。”
我付了钱,拿着水走出小卖部。然后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
我打开水,喝了一口。水是冰的,从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小姐。”我轻声重复这个称呼。
一个小女孩跑过来,在我旁边蹲下,捡地上的小石子。她捡了几颗,抬头看我,问:“姐姐,你是病人吗?”
姐姐。
我看着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辫子,眼睛圆溜溜的。
“算是吧。”我说。
“你生什么病?”
我想了想,说:“生了……一种奇怪的病。”
小女孩歪着头看我,不太明白。然后她妈妈跑过来,拉住她的手:“别打扰阿姨,走。”
她把小女孩拉走了。小女孩回头看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阿姨。不是姐姐。阿姨。
我坐在那里,把水喝完。
晚上,我在日记里写:
2045年9月7日
今天学会了穿内衣,学会了被叫“小姐”,学会了在别人盯着我看时装作若无其事。
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每天做一件以前不会做的事。不是为了“成为女人”,只是为了活下去。
因为如果不这样,我怕我会在某一天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已经不想再醒来了。
第二天早上,苏眠又来了。
她提着一个大袋子,进门就说:“我给你带了好多东西。”
我看着她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书、零食、充电宝、暖宝宝、护手霜、润唇膏……
“护手霜?”我拿起那支护手霜,看着她。
“冬天皮肤容易干。”她理所当然地说,“你现在皮肤比以前细,更要注意保养。”
我把护手霜放下,看着她:“你怎么又来了?学校不用上课?”
“我请假了。”她继续往外拿东西,“请了长假。”
“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我:“我说,我请了长假。”
我愣住了。她请了长假?为了我?
“你不用这样。”我说。
“我没怎样。”她把最后一样东西拿出来,是一包辣条——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那种,“我就是想陪你。你不愿意?”
我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辣条,头发扎成马尾,眼睛亮亮的。和十年前没什么两样。
“不是不愿意。”我说。
“那就行了。”她转过身,开始收拾那些东西,“对了,你吃饭了吗?医院食堂的饭难吃吗?我带了辣条,虽然可能不健康,但你偶尔吃一点应该没事……”
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笑了。
这是变身以来第一次真正的笑。
从那天起,苏眠就住下来了。她在医院附近租了个小公寓,白天来陪我,晚上回去睡觉。有时候她会带饭来,有时候我们在食堂吃。她陪我散步,陪我看书,陪我说废话。
有一天早上,她看着我乱七八糟的头发,说:“我来帮你梳头吧。”
“你会吗?”
“不会。但可以学。”
她拿起梳子,站在我身后。第一下梳下去,扯到头发,我嘶了一声。
“对不起对不起。”她赶紧松手。
“没事,继续。”
第二次,她轻了一点。但还是扯到好几下。我们两个对着镜子,笨手笨脚,梳得乱七八糟。最后她放弃了:“算了,就这样吧,反正也不出门。”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的女人,她也看着我。
“像不像疯子?”我问。
“像。”苏眠说,“但疯得挺可爱。”
我笑了。她也笑了。
中午去食堂,苏眠打了两份饭。她端过来的时候,我注意到菜都是我喜欢的: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清炒时蔬。
“你怎么知道我还爱吃这些?”我问。
她白了我一眼:“你是变身体,又不是变味觉。”
我低头吃饭。吃着吃着,眼眶有点热。
下午,我们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晒太阳。苏眠靠在我肩上,我们都不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说:“林深。”
“嗯?”
“你会好起来的。”
我看着远处的天空。天很蓝,云很白。
“我知道。”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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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
2045年9月10日
苏眠今天给我梳头,梳得乱七八糟。
但她给我打了我爱吃的菜,陪我在花园里晒太阳,靠在我肩上说“你会好起来的”。
有她在,好像一切都没那么难。
她说她请了长假。我不知道长假有多长,但我知道,这段时间,我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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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