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楝蹙眉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你分明不想这般口是心非。”
苦楝不答,段流刃帮她答:“你对何束恨之入骨,怎会与他合作。何束心狠手辣,杀亲杀妻,又怎会放过你。”
“苦楝,你的措辞漏洞百出,也只有陈拏云那种单纯小鬼会相信你了。”
被点名的陈拏云不乐意了,刚要开口骂人,就见窗台上那张脸猛地睁开双目,额角青筋暴起,旋身挣开段流刃的手,掀起一阵狂风。
段流刃连忙将庄揽青拽至身后,抬手遮面,待风停息之时,“何束”已然破窗而出。
“一个两个怎么都喜欢不走寻常路。”段流刃说完,便也不走寻常路,跳窗而去,留下一句“看好苦楝”,飞身跃上屋檐。
苦楝刚欲跟随,就被那位走寻常路,还规规矩矩把门关好的庄揽青一记手刀打晕。
庄揽青轻手轻脚,将人放倒,看向段流刃离去的方向。
他与陈拏云一前一后,一路追逐。
砖瓦与步伐相撞,发出银铃声响,忽逢转弯,眼看“何束”突然纵身一跃,落至对面的房檐,扬长而去。
陈拏云没刹住车,纵力过猛就要跌落,忽地腰间一紧,被人强行拽回,他倒地仰头,一张坏笑的脸出现:“哟。”
“哟个鬼啊。”
陈拏云握住那只眼前的手,站起身后,细声细语说一句“谢谢”,跟没出过闺阁的姑娘似的。
不过,这小子要是姑娘也得是个大小姐。
段流刃故意道:“你说啥?声音太小没听到。”
陈拏云瞬间睁开他的手,不再给人好脸色。
段流刃拍拍他肩膀,“行了,现在人没影了,估计藏在哪个院子里,你去那边,我继续往前找。”说罢,段流刃便飞身向前,陈拏云反应过来后,只好转向而行。
行至前院,段流刃回头,不见陈拏云身影,他安心跃下。
“何束”已然在那间小屋前等候,背过身子,一手抚摸墙檐,凭窗而望。
“既然来了,何不进去看看?”
她闻声回头,视线在段流刃身上停了一停,转而又看去角落那株枯树。
“我这副模样见他,实在不合适。”
段流刃点头:“也是,不过待我解决你后,魂魄回归地府,轮回转生,或许你们下辈子便能相遇了。”
贺诗衣尚且自知,她借何束肉身成鬼,除去业火焚身再无别法可除,到时肉身连同魂魄烧得一干二净,又怎能魂归地府,轮回转世。
但她仍淡道:“借你吉言。”
夜下二人无话可说,鸟睡花眠,须臾,段流刃又问:“还不打吗?贺姑娘。”
贺诗衣摇头:“你是魔教教主,我打不过。”
段流刃挑眉看她,又听她道:“但你这人狡黠,惯会骗人,没有一点教主该有的样子。”
“是吗,那教主在你心里是什么样的?青面獠牙?凶神恶煞?”段流刃见她点头,蓦地笑了,“不过,贺姑娘一口黑锅直往我头上扣,我当真无处喊冤。”
贺诗衣歪了头:“我说的哪里不对?”
段流刃酥了脊背,斜倚靠墙:“我不记得何时骗过你。”
贺诗衣沉默,面无表情地盯着他,像是要在他脸上盯出个窟窿。
“在我杀了阿竹后,你同我说‘马上就轮到我了’。”
段流刃做出回想的动作,又随意耸肩:“我那不是在吓唬你嘛。”
“但你后面还有一句话——‘不想死就让我帮你’。”
段流刃听后勾唇道:“那不也是在吓唬你吗?”
“不,其实你早就发现是我所为,”贺诗衣道,“让所有人对指印,却故意漏掉我,是想给我警告,亦是你不想让我过早暴露在那二人眼前。”
段流刃付之一笑:“何以如此认为?”
贺诗衣与他对视,目若利刃,语气笃定:“因为你想顺藤摸瓜调查那桩灭门案。”
此言一出,段流刃敛其唇角,难得面露寒色。
“然而,你并未信守承诺,方才故意拆穿我的身份,让我暴露在青玄宗的那位修士眼前,”贺诗衣绕过他身后,“是因为你发现,有人在暗中帮我,你不仅想知道有关那桩灭门案的线索,还想查清保留我尸身让我魂魄停留多年的人是谁。”
一声嗤笑传入耳中。
贺诗衣回过头:“你笑什么?”
段流刃摆摆手:“没什么,只是知道,原来真有人保留你的尸身啊。”
贺诗衣:“?”
“你是故意诓我。”贺诗衣面色如常,额角青筋却愈发明显。
“你别用何束的脸那样看我啊,我半夜会做噩梦的。”段流刃笑道,“哪怕是在魔教时,保留尸身、让魂魄停留这种术法我也未曾见过,本是随意猜想,没料到竟然是真——”
话音未落,贺诗衣忽然闪身到眼前,伸出长臂,指甲锐利,就要抓上段流刃的脖颈。他抬剑侧挡,却不及她已然抓住自己的手腕。
然而,段流刃身后突然冒出几团黑气,如水柱般冲向贺诗衣。她瞥见段流刃冷厉的眼神,脊背一僵,忙松手后退一段距离,眼看黑气快要接触她之时,猛地停下,往后缩了回去。
段流刃看一眼被她抓伤的手,觉得真是对不起他师兄的劳动成果。
“不是不打吗?”
贺诗衣的视线跟随他周身旋飞的黑气,再抬眼,段流刃已然收回方才不悦神色,却依然散发一股阴鸷气息。
先前一身君子表相尽数剥去,露出血肉里的暴戾本色。浊夜下,耳畔好似传来一片呐喊,万鬼之哭嚎,皆来自他剑下亡魂。
是了,这才是魔教教主。
这真的是魔教教主。
贺诗衣低声道:“本不想打,但发现你人心本贱,我气不过。”
段流刃听后,不禁笑出声来:“行罢,是我的错,贺姑娘打骂随意,任你出气。只不过,我还有两件事要说。”
“讲。”
“其一,你母亲我们已然安葬,你大可放心。”
贺诗衣尚未反应,呆呆盯他,忽而垂目,低声道出一句“多谢”。
段流刃留她缓神,隐约听见窸窣抽泣,抬头望一眼房上明月,准备说出第二件事:“其二,我知道你为报仇,只是苦楝姑娘大抵不愿看到你变得面目全非。”
抽泣停止,段流刃回首,发现她落泪无声。
“给。”
贺诗衣眼前出现一张手帕,她接过道谢,又面无表情打趣:“学得挺快。”
段流刃一愣,意识到苦楝或许同她讲述谈话之事,只笑:“珠玉在前,我仍不及他万一。”
她看一眼段流刃,又问:“你对我这般提醒,那你呢?他若知晓,大抵也不愿看到你变得面目全非。”
段流刃倒是罕见沉默。
贺诗衣只是礼尚往来地提醒,并非想得知他的想法,继而发问:“你们在我的卧房找到了一只凤镯吧?”
段流刃点头:“那是你的嫁妆?”
“不,那是给你的。”
“……多谢关心,我尚未婚娶。”段流刃微笑,只是贺诗衣依旧重复:“那是给你的,在你手里会有用。”
话中藏意,这回段流刃没再拒绝。
忽然,贺诗衣察觉到什么,看向另一侧房檐。段流刃自然也有所感应:“不用担心,是那小子要来了。”
“嗯,”贺诗衣看向他,“我们开打吧。”
“稍等一下。”
尚未听见段流刃接下来的话,就见他单膝跪地,手捂胸口,贺诗衣蹙眉道:“你怎么了?”
“没事,年纪大了该补肾了……”他扯出一个笑容。
可你摸得是胸。贺诗衣并未拆穿,随后便听他道:“我还得请你再帮我一个忙。”
陈拏云听闻此处动静,飞身赶来,跳下屋檐后,不见“何束”踪影,只有一个不知是否有气的段流刃瘫靠在墙边,双目闭合。
“庄兄!你没事吧?!”
“庄兄”不吭声,陈拏云伸手试探鼻息,发现人还有气,一时放宽心,捞起段流刃的手时,注意到他右腕的伤口,想来大概是被贺诗衣所伤。将右臂挎在脖颈之后,陈拏云嘴上依然不饶人:“非得单独行动,武功这么差,瞎逞什么能……”
说话声随之变小,陈拏云眼前一黑,竟带着段流刃直直倒地。
一片寂静。
少顷,一道声音自身后传来:“还不起来吗。”
陈拏云的胳膊被拉起,段流刃从他魔爪之下逃脱,站起身拍打衣摆,顺势深深看一眼地上的人,随后抬头,与一旁的贺诗衣对视。
“多谢。”
“不用,”贺诗衣道,“你知道欠我一份人情就好。”
段流刃闻言深思,“你死后这人情还有什么意义,不如我现在便还了罢。”他对贺诗衣张开手,黑气从身后窜出,旋绕手臂,汇于掌心而出,如焚烟般的黑缕在空中飘摇,钻进她的额间。
贺诗衣神色一滞,只觉那缕侵入脑海的黑气似一味良药,抚平躁动,整个人如同卧榻于云间,漂浮、再漂浮。
平视变为俯视,眼前的事物逐渐缩小远离。
这是……?
段流刃拧眉,鬓角浸出细汗,另一只手在身前竖两指,唇瓣一张一合,是在念咒。
贺诗衣恍然,原来是段流刃用戾气将她的魂魄与何束的肉身剥离,不仅免去火焚之苦,还让她获得转生之机。
只是此术诡异,与使她魂魄停留于尸身的术法有异曲同工之妙,绝非寻常修士所能习得。
贺诗衣盯着段流刃的脸。
不过,他也并非寻常修士。
何束的身躯软绵倒地,段流刃见状想来应是成功,放下手,黑气重新缩回,抬头看天,冲她一笑。
贺诗衣问:“为何要帮我?”
段流刃仍在笑。
“嗯?”
蓦地,段流刃才记起回道:“忘记说了,虽然能靠戾气察觉你的存在,但我现在看不到你,也听不到你的声音。”
“……”
“真是可惜,不能一睹贺姑娘芳容,”段流刃惋惜,忽而又看向地面的何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为何要帮你,对吗?”
贺诗衣等待他回答。
“就当是我改邪从良、重新做人了吧。”
段流刃语气随意,贺诗衣望向他的发带,夜风中袅袅吹动。
不知为何,与记忆里少女奔跑时发带飘荡的画面重合。一张脸清秀灵动,像沾了水的糯米团,光下水泽莹透,一掌就能托起整个下巴。
“对不起……”贺诗衣喃喃。
她此生虽为困兽,但于无尽暗日下,仍是有几分暖情光阴的。
比如假想时轻抚真实的墨迹、亲手缝补破洞的衣裙、第一次用手势比划教人识字。诸如此类数不胜数,仔细想来其实这辈子也称得上一句“幸福”。
“你可以再去看看苦楝,如今你已是魂魄,我师兄不会看到的。”
段流刃对空气眨下眼睛:“只是不能呆太久哦。”
贺诗衣颔首,从上空一跃离开。
感受到自己的戾气远离的一瞬间,段流刃的笑容瞬间收起。
“啪”得一声,他不知怎地就砸在地面,眼冒金星,四肢胀痛,五脏六腑好似要被人掏出,很快,脸下漫延开一滩深红的小圈。
他眼皮打架,很快阖眼。
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段流刃这般想着,忽然耳侧传来动静。此刻脑袋嗡嗡作响,意识不清,当成是贺诗衣原路折返,他支撑起上身,一副什么也没发生过,只是刚睡醒的反应。
“怎么回来了?”
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白衣染红,犹如腊月红梅。
段流刃叹气,“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穿白,太不耐脏。”他晃晃头,忽觉不对,他怎么可能听见贺诗衣发出的声音?
猛地抬首,就见月下一道颤立的黑影,神色紧绷,双手握住不知从何处发现的刀,抖得不成样子,刀尖正对他的眉心。
·
贺诗衣忽然停下,转头望一眼身后。
空无一人,她继续向前,一路跃到何束道别院。立于房檐,贺诗衣远远看到苦楝倒在墙边,再转眼,身旁一位翩翩公子站立如松。
那位就是段流刃的师兄?
庄揽青年少成名,贺诗衣自然从下人口中听说过,只是今日这般一瞧,倒真叫人眼前一亮。
目中含玉,明若天光,照映泉石。贺诗衣不紧感叹,只是一眨眼,那张脸突然转过头,一双波澜不惊的眼正直直盯着她。
心下一惊,贺诗衣与之对视良久,才记起段流刃说过他看不到自己。她放松后纵身跃下,飘然若云,一路“走”到苦楝面前。
抬手轻抚苦楝的脸侧,手指却猛然穿皮而过,贺诗衣意识到自己无法触摸她,于是便虚虚高举。
她轻“握”苦楝的肩膀,对她道:“苦楝,当年若非你与他的帮助,我不会在人间停留这般久,久到我都快忘了,原来我已经死了。”
“他帮我报仇,我帮他把东西交出去,这份恩如今我已还清,只是你的恩情,我恐怕只能用下辈子去还了,你莫要生我的气。”
苦楝的眼睛睁动,仿佛就要醒来,但无论如何都无能为力。
贺诗衣抿唇,她垂眼瞧见自己的身体愈发如影,于是抵住她的额头,露出一丝苦笑:“苦楝,多谢你,你不用再为我照顾前院的树,也不用再照顾我了。”
“此事了结,你便再无后顾之忧,可以安心离开了,我为你高兴。”说罢,贺诗衣的手降下,放在苦楝的手背,良久,最终还是留恋地松手、起身、回过头。
她刚要抬脚,余光忽然瞥见身旁的人动了动唇。
贺诗衣一愣,面向庄揽青,他并没有回以视线,也没有任何动作,仿佛方才的话都只是错觉。但她还是对庄揽青颔首,低眉时视线一掠而过,发现身上缠绕的黑气,是段流刃的戾气。
贺诗衣又看一眼庄揽青,忽地笑了。
说起来,臭名远扬的魔教教主和不可一世的正道楷模并肩同行,倒还真算得上一桩江湖奇闻。
“谢谢。”
话音刚落,贺诗衣便如蝶粉消散,再无踪影。
庄揽青这才微微转首,看向身侧地砖,右臂冒出的黑气也随之隐去,他沉默收眼,门口就传来一声巨响。
两扇门猛地摔地,掀起尘灰,庄揽青看向门外,无数黑气从那道身影喷涌,如同地面泥水汇聚的瀑流,在院中毫无顾忌地撒野。
是段流刃。
庄揽青意识到这件事后眉头紧了几分。
见他半身白衣布满深红印痕,脸颊、脖颈遭血沫喷溅,粘了半张脸。
一手虚握发带,泼墨似的长发散在脑后,刘海遮挡,只能从间隙看到一只深不见底的瞳仁,目中无光,只剩一缕阴冷。
段流刃跨过门槛,庄揽青这才注意到,他另一只手里正拖着一个人。
那人发丝凌乱,双手垂地,任由段流刃的拖拽也没有丝毫挣动。
距离庄揽青还有三步之遥,段流刃将手中那人扔到他们之间。血珠溅到庄揽青的衣裥,他这才将目光从段流刃身上,移到地面的男人身上。
眼下红泪,蓬头垢面,若非一身不凡衣着,庄揽青都要认不出来这人是何束,此般惨状,想来已经是没气了。
“没什么事,只是少了一双眼睛,除此之外尸身完好。”
庄揽青又看向他,淡漠评价:“这很符合你的做事风格。”
“是么。”段流刃步步走来,从何束的身上踩过,眼神始终放在庄揽青身上。
庄揽青察觉周遭戾气紧逼,眼前人每进一步,这种感觉便愈发明显。整个人如同泡在浓厚醇酒之中,密腻的空气挤压肌肤,试图渗入。
他们相处数日,段流刃还未曾如此失控过。
“段流刃。”
他已然逼近到眼前,庄揽青这声提醒,却让对方有些不耐烦地蹙眉。
“师兄,还记得我要送你一个礼物吗。”段流刃交换发带到另一只手,伸出食指,勾绕庄揽青胸前的发缕把玩,挑起、摩挲,不亦乐乎。
庄揽青不在乎什么礼物不礼物的,他更关心的是段流刃的状态:“你怎么了?”
“我很好啊,从来没有这般好过。”
说着,段流刃松指,手掌往下探去,握住庄揽青的两手腕骨,合并在一起,举到胸口,冲庄揽青笑了一下。
然而庄揽青却察觉到腕骨一紧,垂眸,见腕处被他的戾气强行控制。
他冷声询问:“你这是做什么?”
段流刃用手里染血的发带捆住他的手腕,不紧不慢打结:“送你礼物呀。”说完,庄揽青尚未反应,就感觉身体一软,倒在段流刃的肩头。
他余光瞥到缠绕腰间作祟的戾气。
“段流刃,你到底怎么了?”庄揽青平静质问。虽不知晓段流刃失控的原因,但先让他情绪安稳才是紧要,于是他又妥协,软了嗓音:“你先放开我,有什么东西你想给我,等我们回去,一起看。”
段流刃充耳不闻,带着他的身体蹲下,将人靠在墙边。又见他走到何束身边,五指抓住他脑后盘发,将人拖拽过来,停在他面前。
墨色的云层遮住半边明月,段流刃的神情愈发不明,庄揽青不懂他要做什么。
“可是师兄,回去的话就看不到了。”
说罢,段流刃看一眼手里的何束,他将人轻抛,顺势拽住他的衣领,让他面部朝上。
庄揽青心中一震,发觉不对。
段流刃伸手,两指引出戾气,钻进何束的额头。很快,一缕白丝冒出头,周遭散发温和白光。
庄揽青瞬间就看出来那是什么,心里警钟敲响,甚至还没反应何束为何会拥有灵识,便不由惊道:“段流刃你是不是疯了?”
“抽取灵识乃是禁术,擅自使用不当,轻则修为全损,重则身死,你是不想活了吗?!”
段流刃置之不理,但唇角溢出的腥红就是最好的证明。
光芒明若烛火,白丝如庙堂燃起的缕缕高香,一层又一层地往上拂。
“段流刃……”庄揽青尽量平复,他想上前停下,腰间的戾气却一再阻止,“你想折磨他,有千百种方法,但……别这么做。”
段流刃面无表情,唇色发白,见白丝逐渐缩窄,便知即将成功。
于是他将人抛远,最后一截白丝被顺势拽出,喉结滚动,缓了会呼吸才艰难直起身。先前帮贺诗衣分离魂魄已然损耗颇多,如今抽取灵识才会这般费力。
其实连段流刃也想不明白,本来一把火就能解决的事,自己为何要如此麻烦地帮一个死人,这本不在他的计划内。
或许是跟蠢货呆在一起被传染了吧。
摊开掌心,戾气将空中乱飞的白线整理一起,圈圈落下,最后被黑气包裹成球。
他这才去看庄揽青,向他走近,宛若罗刹。
庄揽青瞥一眼他手中那团灵识,恍然醒悟,段流刃究竟想做什么。
可惜眼下一切挣扎皆是徒劳,他眼睁睁看段流刃蹲在身前,只能用尽言语劝阻:“段流刃,你不是说不会为了我牺牲自己吗?那现在呢,你先前说过的话又算什么?”
段流刃淡然一笑,伸手包住他两手:“算我说话不算话吧。”
庄揽青心颤了颤,又道:“我灵识已失多年,连我都无意于此,你又是何必?”
段流刃的手握紧了,仍笑:“你无意于此,可我有意。师兄,就当是我一厢情愿罢。”
庄揽青呼吸沉重几分,忽觉双目酸胀,他眨下眼,仰头向后靠墙。不禁细想:先前从陈拏云手中得知,何束枕下藏放何乌的心得时就该怀疑,何束没有灵识,或许是他也用什么法子将何乌的灵识移到自己身上。
而他们都被这家伙误导,误认为那是何乌写给何袅的。
段流刃真的很会惹恼他。
见他不再反抗,段流刃便道:“师兄,会有点痛。”
庄揽青闻言并不回答,别过头去。段流刃见状也不多言,伸指撩开他额前碎发,继而攀下,扶住脖后将人强行带到眼前。
二人无言对视,庄揽青先一步移开眼。
段流刃看向右手那团若隐若现的白光,戾气扩散,手中如同托举天边明月,他用戾气将那白线送进庄揽青的前额。
被人强行入侵脑海并不好受,只是段流刃动作轻柔而缓慢,庄揽青也并没有大幅度地挣扎,只是他仍能感受到对方身体的颤抖。
段流刃搂紧他,侧枕于对方颈间。
庄揽青蹙眉,垂目望了眼身前人,又掀起沉重的眼皮看天,眼中朦胧,最终选择阖眼,眼尾溢出水珠,水珠悄然潸下。
待灵识完全进入庄揽青的脑海后,他早已麻木,不再感受。
他看着段流刃直起身,替他整理衣领,又看着他面露惫色,扯出一个极为难看的笑容:“师兄,可能得麻烦你一件事。”
庄揽青闻言看去:“你想做的都做了,还有什么不能强迫我——”
话未结束,段流刃便纵身倒在他胸口,庄揽青立即便看到他脸下布料晕开一滩血迹,他一时慌神,忙叫道:“段流刃、段流刃?”
段流刃五指发软,无力解开束缚他的发带,戾气也逐渐缩回,整个人如受伤的小兽蜷缩。他低声笑道:“师兄,记得糊弄一下那个傻小子,你这么聪明肯定能骗过他。我有点困,先睡一会,你别把我落这了……”
庄揽青不再感受到束缚,抬手环住他脊背。
“段流刃——!”
好累。
段流刃陷入沉梦,恍惚间,鼻尖似有一抹熟悉的淡香,萦绕着未醒的意识,一同带往再无法回去的浓春远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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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章十一 食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