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河畔,杨柳拂堤。
烟柳抽新芽,翠幕迷人眼。树下堤岸跪坐一位少年,头裹布巾,目垂经流河水,手里一根柳条逗弄河中游鱼。
殊不知身后——
“老大!他如今背对我们,正是下手的好时机!”
说话那人满脸雀斑,目光坚定看向一侧。他旁边正蹲着一个腰圆体壮、衣着不俗的少年,想必出身富裕人家。
老大听后点头,手里还啃着鸡腿,嗓音粘稠:“嗯二麻你干得好!被这臭小子坑那么多次,终于逮住一个机会了。给,这个赏你了。”他将手里啃过的鸡腿抛给二麻。
二麻却也不嫌弃,边啃边连串道谢。
老大看了皱眉,随后想想又冷笑:“行了,知道你家穷。”
他又搂过二麻的脖子,手指岸边少年,低声说了几句。二麻听后停下嘴,呆愣望着他老大,喏喏道:“这、这样不好吧?我娘说那河只是看着浅,之前还淹死过人,都不让下去玩水。”
“你怕什么?”老大一巴掌拍到他后背。
眼前比出三根手指:“你忘记我们家干什么的吗?他死里头也能给捞回来,再说,你做好了,还有三个鸡腿给你吃。”
二麻听后想了想,不太坚定地点头。
被他老大推过草丛,二麻回头望一眼,又悄摸过去,蹑手蹑脚,生怕给人发现了。
幸好,少年没有回过一次头。
二麻走到他身后,手臂微颤,缓慢靠近他的脊背,眼一闭,一掌将人推进河水当中。
“扑通”一声,二麻心跳加速,开始想着怎么把人捞回来。
半晌,他睁开双眼,却猛然一惊。
湖面飘浮一个“微笑”草人。
里面填满的石子被水流从缝隙带出,沉下清澈河底。二麻这才发现他们被骗了。
“呃——!”
一阵声响吸引二麻的注意。
回过头,就瞧见他老大被捆成粽子。
身后还站着一位熟面孔,正是他老大原本的报复对象——段流刃。
段流刃屈起一腿,嘴叼柳条,懒洋洋靠坐于老树粗干上。身着米白粗布,脑后盘发,利落干净,手腕缠绕几圈麻布作护腕,正悠闲把玩腰间橙褐衣带。
他瞥一眼那边的二麻:“你们每次就不能有点新意吗?”
说罢,拿出柳条,垂下去轻搔他老大的前额,由于被人束缚只能大呼小叫和扭腰动臀。
“段流刃!你竟然敢绑我!信不信我去告你的状,让赵姨把你打得半个月下不来床?!”他不断呐喊道。
然而段流刃手下不停,轻嗤一声,只道:“这就是你不聪明了王孝,反正早晚挨顿打,那我还不如先给你也来一遭,这样不就扯平了。”
“你这人无耻!”
说罢,段流刃翻身落在王孝身边。
王孝感觉喉间一紧,余光看去,原来是段流刃扯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向河边。
“天天搞偷袭想阴死我,老大,到底是谁无耻?”段流刃边扯边道。
二麻因段流刃这声“老大”莫名羞愧,他默默退到柳树之后,想把自己藏起来。
奈何无用。
“二麻!你快点儿来帮我啊!”王孝看向杨柳后的身影,“你站在那干嘛?!你信不信我也把你去偷东西的事告诉你娘!”
听到这话,二麻瞬间冒出头辩驳:“那明明、是你叫我去的!”
眼见就要接近河岸,段流刃想做什么不言而喻,王孝见状,仰头去看他,转换话术:“段流刃,是二麻推的你,不是我!你该去拽他!”
二麻闻言立刻去看段流刃,后者经过柳树时停下,睨他一眼。
那一眼中夹杂太多道不明的东西,深不见底,二麻瞬间是害怕的。但转念一想,又觉得段流刃真要拖他下水,他也不敢有任何怨言。因为已然收获好处,报应来临也只能妥协。
可段流刃转眼就走了,头也不回。
王孝被他扔在岸边,他腰圆体壮,砸在地上肉疼得很,只能乱叫。
段流刃抓起他的盘发,王孝被拎起来,直面眼前河流。
他竟未曾想过,有一日波澜不惊的河流也能给人以畏惧。
其实,他与二麻骨子里都是怕这个“疯子”的。
他们虽年纪相仿,可坊间到处都是这家伙的恐怖传闻。四年前腊月,西街卖猪肉的赵姨正备物赶集,行至尽头,忽闻巷口一阵窸窣声响,她走近去瞧,却发现雪沙里跪坐一个孩子,面前躺着一人,周遭满是不明血迹,极其可怖。
而那孩子毫无反应,手掌被腥红包裹,沾了风雪,五指就那么粘腻在一起,只顾捧着手里脏不拉几的肉包子一点点啃。
那孩子就是段流刃。
传言便是由此漫延、改编。
凭己之薄力无法堵住悠悠众口,四年间听到的说辞,无非就是妖魔鬼怪全来一遍。段流刃有时都想帮人买个照妖镜,这样自己一下现出原形,省得旁人还得乱猜。
而有些小孩心性顽劣,固然不信这类传闻,非要跑去他面前招惹试探。
王孝就是其中领头。
“你不能这么对我!”
段流刃充耳不闻,抓着他的脑袋就要往水里塞。
王孝无法,只能喊道:“我告诉我爹,赵姨以后就再也不能卖她的猪肉了——!”
蓦地,王孝的脸已然扭成麻花,只是迟迟未尝到那股清甜,他又睁开了眼。
水面倒映他的面孔,近在咫尺。
头发硬扯脸皮,他眼珠一转,余光瞥到段流刃手抓他的头发,始终未动,一时意识到,段流刃是在害怕这件事。
于是,他便借势威胁:“呵,听明白了还不赶快……呜呜呜!”
话音未落,段流刃就把他的脑袋塞进水里。
段流刃一捞一塞,张弛有度,时不时感叹:“你爹有你这么个儿子也是不幸。”
最后人实在被折磨的不行了,段流刃“见好就收”,将人松绑,放到一旁的杨柳下,转而去看树后的二麻,嘱咐他:“一会人醒了记得弄回去。”
二麻点头,见他就要走,又出声将人拦住。
段流刃回头问:“怎么了?我不会跟你娘告状的。”
二麻犹豫片刻便道:“不是,我是想问,为什么你不对我那样做……”
显然没想到二麻会如此发问,段流刃神色一滞,将人上下打量一番,好笑道:“你喜欢被人按在水里折磨啊?”
“啊?”二麻又使劲摇头。
“既然如此,还在乎这事做甚?”段流刃随意整理自己的护腕,又瞧他一眼,想了想还是微笑道:“算了,其实我就是想让你心里难受,这是对你最好的惩罚。”
二麻对他眨巴眼,而段流刃早就转身,扬长而去。
·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段流刃从中望了一会,这才放心进屋。
小院方正,角落堆积木柴,几支竹竿搭造的长架,是赵姨挂猪肉用的,此刻只剩几个铁钩。段流刃环望,四下安静,可家里不该这么安静,因为赵姨和赵叔隔三差五就要为他吵架。
赵姨嗓门大,类如公鸡打鸣,哪怕与人交谈也是如此,她话多,爱嘟囔,实在不该没有一点人声。
他心中起疑,上前先将自己和赵叔同住的屋门推开。
瞧见坐在赵叔木椅上的是个陌生男人,段流刃顿时一愣。
那人一身仙衣道服,骨相凌厉,桌边平放一把拂尘、一把长剑,只凭相貌便知是位“世外高人”。可惜“高人”坐没坐样,伸手从身前的纸袋里拿出肉包,咬下一口,鼓弄腮帮,靠在木椅悠闲摇晃,吊儿郎当。
他似乎没料到段流刃会来,挑起眉毛,连忙放下先前屈起的腿,木椅立正,他端坐身子,拎了拎衣摆,整了整袖袍。
段流刃瞥见他腰间的玉牌,蹙眉问道:“你是谁?”
“没料到你来得这般快,”“高人”对他扬起一个标准微笑,“不用害怕,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第二个徒弟了。”
“……”
“有病。”
“啪”得一声,木门被关上了。
段流刃尽量平静,心想大概是王孝那孙子弄了个假仙儿来整他,包括赵叔和赵姨应该也被弄走了。
对,肯定是这样。
只是王孝如今还在河畔,并无机会对他下手。
那屋里这人是谁?赵叔和赵姨又去哪里了?
段流刃心若火燎,晃晃脑袋,转过身,看向木柴边一根粗杖,足有小臂之宽,那是赵叔和赵姨拿来打他的工具。
二人与他并无血缘关系,当初捡他回家,也是想着能多一份劳力。
亲缘于他们之间可深可浅,根据情况随意调节。比如赵姨跟姐妹们吵架拿他出气,赵叔就会晓之以理,劝她放下屠刀;比如赵叔某日喝酒犯浑拿他出气,赵姨就会动之以情,劝他立地成佛。
段流刃拿起那跟粗杖,刚掂起来,身后就传来一道声音。
“徒弟,那个打人有点痛哦。”
段流刃回头,发现刚才还在屋内的男人,此刻就出现在自己对面,而他连脚步声都未曾听到。
他没管那个称呼,而是抬起粗杖,冷声道:“没事,习惯就好。”
高人想了想,“你这么说,是经常被打吗?”段流刃紧了眉,又见他惋惜摇头,“可怜啊,好歹也曾出身西塘的段家啊。”
段流刃瞳孔一缩。
继四年前第一次魔教围剿后,他已经许久未曾听闻过“段家”二字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高人继续道:“我不但知道你出身段家,还知道你全家满门被灭。而你,由兄长一路护送至现在的珠玑,可惜你兄长失血过多,惨死在了半路,意外被这户人家发现收留。”
段流刃呼吸加重,脑海不受控地回映起杀戮的画面。说起来,他已许久未曾回忆过从前,即使做梦时被梦中残魂惊醒,他也会选择整夜不睡,久坐放空,以免无数张熟悉的人脸重现。
胸膛起伏愈发明显,他无力垂下手,粗杖从手心脱落。
良久,段流刃才动了动唇。
“你现在说这些又想做什么?”
说罢,他抬眼对视,目中寒光乍现,几乎要化作利刃割破对方的喉咙。
“徒弟,你的眼神好吓人。”
那高人注视他片刻,叹了声气,正经向他自报家门:“我来自青玄宗,是问天山长老,谢建安。”
段流刃瞳仁微动,又一次看向他腰间的金边玉牌,玉面赫然刻下“青玄宗”三字。
青玄宗,位列五大修士门派之首。立派数年,曾是由五大门派掌门联合组成的宗门,共有六座山峰,五座小山围绕中间主山,这五座小山各由一位长老管理,以金边玉牌标示身份。
名声显赫,在凡间颇有威名,段流刃自然听闻过。
他将视线移到他脸上,将人打量一番,质疑地又看向玉牌。
“……”
谢建安被他的举动惹笑,将剑环抱于胸:“也不用这么怀疑吧,我觉得我还是蛮有仙人风骨的。”
段流刃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又问:“那你为何要收我为徒?还有赵姨他们去了哪里?”
“稍等一下啊。”
说完,就见谢建安掏出一沓写满字的纸,来回翻开。
段流刃不禁问:“你在看什么?”
谢建安挑眉看他一眼:“哦,你说这个?是在找‘收徒原因’的台词。”
“?”段流刃眼皮跳了跳。
在对面一副看傻子的目光下,谢建安终于找到他的台词并声情并茂地讲述:“少年,我看你骨骼清奇,乃是万里挑一的修炼奇才,你可愿跟随……”
“说实话。”
“其实是因为我孤寡老人整座山里就一个徒弟而我还被他赶出来无家可归只能另觅良徒了。”
谢建安用衣袖假意抹泪,一双多情眼望着他,可怜巴巴。
段流刃感觉额角抽了抽。
他又询问第二个问题:“还有我赵姨他们呢。”
“你被他们卖了。”
段流刃:“……”
虽然不想相信,但的确有这个可能。
谢建安笑吟吟看他变化莫测的表情,觉得很是好玩。凑到段流刃面前低声告诉他:“我跟他们说,你骨骼清奇适合修炼,如果他们愿意,我会给他们一笔钱作为补偿,然后他们二话没说就搬家了,还感谢我选择你。”
段流刃瞥他一眼:“你给了多少?”
谢建安冲他比了个数。
他瞬间蹙眉:“青玄宗长老的俸禄这么多啊?”
“当然不是,我云游多年,俸禄全砸酒罐子里了,”谢建安露出奸笑,友好搂过他的肩膀,“那是我徒弟的,也是你即将见到的师兄,他家可有钱的很。而且他待人温和,你若同我回山,说不定他也会给你买吃买喝,每天直接躺平。”
段流刃睨他,半信半疑,只好垂眸沉思利弊。
从西塘辗转珠玑,刚开始还会水土不服,但四年过去,也早已适应。不过被赵姨赵叔捡到,即使挨打受骂,也将此地认定为余生归宿,如今突然要他离开,还是有些不适应。
可眼下,除去跟随这人也别无他法,若谢建安此言非虚,前往青玄宗修炼也的确为一条明路。
但若他另有所图……
“给。”
眼前突然冒出一个袋子,来回摇晃,段流刃顺着伸来的臂膀看见谢建安春风如面,这是他刚才买的肉包。
段流刃怔了怔,缓慢接过。
“少年人谋算那么多会变老的,小水水。”谢建安温和提醒,说罢在他头上摸了一把。
段流刃许久没尝过包子,喉结滚动,抓出一个包子就往嘴里小口塞。谢建安知晓段家灭门之事,知道他的名字自然也不足为奇,只是叫法恶心,段流刃看在包子的份上才没揍人。
“想好了吗?”谢建安轻声询问,“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段流刃咬下一口包子:“我都被卖了还有什么选择的权利么。”
谢建安记起他邪恶买家的身份,觉得他说得挺对,于是点头,“的确。”随后指指他手里的包子,唇间含笑,“不过你可以选择路上吃些什么。”
段流刃闻言看向他,一时侧目,注意到谢建安身后的屋檐飞来一只燕子。
先前家里飞来两只春燕,在檐上筑巢,每日叽叽喳喳,赵叔嫌吵,非要捅了去,幸而被赵姨百般劝阻拦,这才得以见此光景——早晴拆光见春鸟,梁燕衔柳逗雏音。
归来的燕子嘴里叼一条柳枝,在巢沿落脚,旧巢里两只雏燕冒头,冲它啼叫。
雏鸟歪了歪脑袋,呦圆的黑眼珠明亮,倒映一前一后道人影,依次消失于门口。
屋内再无一人。
只留远处喋喋不休的闲谈。
“小水水,我跟你说,你可别跟你师兄说我用了他的钱。”
“你能别那样叫了吗?怪恶心的。”
“哪里恶心?这多能展现我们之间的感情啊……”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3章 章十二 梁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