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
陈拏云一剑挥去,回头后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他哆嗦一下,主屋虽被打扫干净,但毕竟死过人,莫名阴气隐现。陈拏云自认不信鬼神之说,但毕竟长于此间家土,奈何不了骨子里的畏惧。
在何束卧房转悠一圈,并无线索,陈拏云无奈瘫于软榻,“那骗子不会又是骗我寻开心吧?”他抻开手,五指挤进药枕与床褥的缝隙,忽觉不对,抽出手忙坐起身。
手里赫然出现几张折叠平整的墨纸。
陈拏云将纸翻开,注意到落款的墨点:“这是何乌的?!”
说着便去察看内容,只是不同于在那间小屋的情书,而是一些有关修士修炼的心得。
“为什么何老爷会有何乌的修炼心得?”
陈拏云一时想到,何府与修士沾边的还有何家的那位小姐,何袅。何乌生前也曾生灵识,所以写下修炼心得,莫不是给何老爷发现,于是拿给何小姐修炼所用?陈拏云这般猜想。
他将墨纸收好,见卧房并无其余异样,便翻身跃出,潜去书房。
书房内一张桌案,身后整面书柜,其中不乏卷宗书册,陈拏云走去,伸手一一滑过书脊,却发现这柜中大半书册都与灵识、修士相关。
“这为了女儿也太拼了吧。”陈拏云叹道。
滑行的手指忽地一停,陈拏云看到两书之间一侧斑驳书脊,竖二字“账册”。
于是陈拏云将其抽出,账本纸页泛黄,折叠残缺,好似尘封已久,他翻开查看。
翻至最后一页,陈拏云忽而蹙眉,喃喃自语:“到五年前就没有了,只是为何五年前与十五年前都有笔大额入账?”
他不禁回想所知何家有关五年前与十五年前的大事。
蓦然,陈拏云未来得及回忆,瞳仁转动,余光中出现一团黑影。
黑影逐渐逼近,他察觉到黑影伸出一只手。于是二话不说,转身用剑鞘卡住其虎口,害对方猛地一震,那只手却随之握上剑鞘。
陈拏云顺势抽剑,然而对方另一只手抵住剑首,将剑强行收回去,力气之大,陈拏云挣动几下不得松开,只能僵持。
“别动了祖宗,是我。”
嗓音轻稔,陈拏云闻声望去,看到一张弯唇浅笑的帅脸——是段流刃。
“反应挺快。”段流刃道。
两人松手,陈拏云看他道:“用你说。”他往后一看,瞧见隐身于书柜后的庄揽青走出来,“你俩来干嘛?贺诗衣的卧房查完了?”
“嗯哼。”
“找到什么吗?”
段流刃深深看他一眼,忽然凑近,陈拏云本意躲过,那道声音却冷不丁传入耳道:“找到一个‘人’。”
陈拏云又是一哆嗦,等段流刃说下去,谁知,却见他面带笑意,身后的庄揽青更是对这话没半点反应。
反应被骗,陈拏云当他有病:“好端端吓人做什么?死骗子。”
“我可没骗你,”段流刃用手肘捣一捣庄揽青,“是吧师兄?”
庄揽青自觉远离他。
没等段流刃继续,陈拏云便抽出一张墨纸递给他:“在卧房发现的。”
“怎么又有纸?”段流刃抱怨。
陈拏云听他的话后,道:“又有?你们在贺诗衣的卧房找到什么了?”
段流刃还未将纸展开,回头瞥一眼庄揽青,后者默然,似乎并不欲阻挠他说出事实。
于是段流刃道:“何袅是被青玄宗的人接走的。”
陈拏云起疑:“怎么可能?五年前我尚在青玄宗,但我从未见过她或听闻过她的名姓。”
面对二人沉默,陈拏云疑惑加深。
“她不是被接走的,而是被卖走的。”
一霎,陈拏云想起方才找到的账册,那两笔大款入账时间,分别是何袅两次离开何家的时间。
段流刃道:“反应过来了?”
陈拏云心头一紧,却道:“但这怎么会跟青玄宗有关?我……实在无法相信。”
段流刃轻笑:“你当我们就相信大门派会做这种事?”
庄揽青在旁默默不语。
随后段流刃不再多言,留给陈拏云消化时间,将他给的墨纸展开,看到里面有关修炼的心得与墨点。
“何束的卧房放着何乌的修炼心得,”段流刃拿给庄揽青看,“挺有意思,估计给自己女儿的,结果让何束夺了去。”
“给自己女儿,这又是什么意思?”陈拏云又道
“哦,忘记同你说了,”段流刃整整衣袖,“何袅不是何束的孩子,而是何乌的。”
“何束之所以迎娶贺诗衣,为的就是拥有灵识的何袅。”
一茬接一茬内容入脑,有如汹涌浪潮,冲得陈拏云无法理清思绪。
段流刃继续道:“而他需要何袅的原因,或许就和这场交易有关。”见陈拏云脸色千变万化,段流刃还是好心安慰,“交易的事,是有人用一张纸条告诉贺诗衣的,真假尚未可知。但贺诗衣或许就是看了这则纸条,去找何束质问,却遭其毒手,最终殒命。”
默然片刻,陈拏云忽然开口:“所以这一切,都与何束有关。”
“是。”
陈拏云不由回忆起来漳柳前几日,他尚且在青玄宗,初次下山,师兄对他嘱咐颇多,而他对瞿借信誓旦旦,自己定能除祟安邪,还何家安宁。
如今,何束却成了真正该除的“邪祟”。
为罪者平冤,为冤者施罪,是非颠倒,岂该如此?
“难过了?”段流刃问。
陈拏云听后抿唇,并不答话。
“既要平是非,又要辨黑白,”段流刃笑容宴宴,“果真少年。”
“修士只能过问邪祟之事,待此事了罢,我定会给那些无辜性命一个交代。”陈拏云闷声道。
“无需多此一举。”
陈拏云抬头看他,神色不解。
段流刃转而发问:“还记得你先前猜想的事吗?”
陈拏云点头,一眨眼,眼前人影消失,只剩下他跟庄揽青大眼瞪小眼。
“你或许也猜对了。”
声音源自门口,二人转头,段流刃步如鬼魅,悄无声息溜到门边,已然将门开出一条缝。
“等等!”陈拏云叫住他,“你要去哪?”
段流刃回首,对他笑道:“不是想报仇吗?亲手杀,不比借他人之手要痛快?”
陈拏云尚未问清,段流刃便挤身出门,他只能去看一旁的庄揽青。只剩二人的场面有些熟悉,见对方与自己对视,陈拏云只好指指门口:“他走了。”
庄揽青:“我双眼尚在。”
“……哦。”
陈拏云觉得这个叫“孟迭”的人不好相处。
半晌,他询问:“他是不是要去杀何束?”
庄揽青:“你好聪明。”
陈拏云忽然目瞪口呆,勉强合上下巴,眼看庄揽青款步走出一段距离,听后并未回头,将门拉开,他只能紧步跟随。
什么叫或许他猜对了……
陈拏云顿住,恍然初醒。
·
暗院无光,月下悄然溜进人影。
屋内,何束正躺于软榻酣睡,安神香扑鼻。段流刃停步,一手握剑,缓慢抽出,剑鞘与刃擦出微不可察的声响,当剑拔出,准备挥下的手陡然一转。
剑光朝身后突现的人猛去。
对方侧身一闪,袖中飞刀,刀片如瀑雨般朝段流刃洒去。他在空中几度转身,利落躲过,转眼,却见对方破窗而出。
段流刃轻笑,走至窗边,支起双臂趴于窗檐,笑眯眯俯视被赶过来的陈拏云制服的人。
是方才与他缠斗者。
此人一身夜行黑衣,半面蒙布,身材瘦削,露出一双眼正盯着他。
段流刃叫出一个名字:“你这是自投罗网啊,苦楝。”
陈拏云一惊,将那黑衣人面纱取下,苦楝的脸暴露在两人眼中。
“怎么是你?!”陈拏云惊道。
苦楝倒是丝毫不慌,好似并不在意是否被认出来,她对段流刃道:“‘它’说得对,你很聪明。”
“过奖过奖。”段流刃脸皮之厚,在座都有目共睹,“不过当时之事,你并未讲述完整,如今被我们抓住,不妨继续?”
他起身斜倚窗边,静候苦楝。
苦楝顿了顿,不顾陈拏云横在脖颈的剑,盘膝坐直:“何束该下地狱。”
“这个我们都已知晓,不然也不会来此,落入你的圈套,”段流刃五指敲击窗台,“我想听点具体的,比如贺诗衣究竟怎么‘死’的。”
苦楝神色微动,道:“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五年前,她因知晓真相,被何束亲手解决——”
彼时离何袅再度被送走,已过数月。
贺诗衣虽思念骨肉,但也庆幸女儿能够有个好归宿。可惜好景不常,不知从何时起,苦楝发现贺诗衣变得郁郁寡欢,询问原因才得知,原来有人在她卧房藏了字条,告诉她何袅是被卖到青玄宗去了。
“你莫要拦我,我要找他问清楚!”贺诗衣喊道,一时气急,抬手摔酥一盒胭脂。
苦楝见状,便将那盒胭脂拾起收好,对她道:“可若那字条所书之事为假,你贸然前去,老爷定不会轻饶了你!”
贺诗衣闻言红了眼眶,指尖微颤,她用双目仔细描摹苦楝的相貌,忽而垂头苦笑:“经年相处,竟未发觉……你已然似我三分从前。”
苦楝似懂非懂,她五指攥紧,胭脂盒碎片扎进血肉,手疼,心口莫名也疼。她只庆幸,贺诗衣被自己劝说住。
直至某日,苦楝发现自己想错了。
何老爷被贺诗衣叫到房间。
苦楝守在屋外,双目无神,默声注视天边,响彻青天的争执惊扰屋顶一排驻足的鸟雀。
她看着飞走的鸟雀,细细地想:贺诗衣大抵是下凡历劫之堕仙。
之所以这般想,源自书中所说,神仙爱凡人。而贺诗衣爱的人不多,只有苦楝、何袅、何乌和她远在曲溪镇的亲娘,即便如此,她也要为我们这些所“爱”之人熬干心血。
我们便是她的“劫”。
天命将其困于方寸之间,要她为爱赴汤蹈火,要她为情难以自拔,以至于葬身殒命。
这又是何苦?
何老爷独自从屋内出来,苦楝放眼望去,身后再无他人。
良久,耳侧忽传一道声音:“将院中处理干净,一个不留。”苦楝这才发现,原来何老爷已经越过自己身后,同门口两名壮汉说话。
她一眨眼,脸颊划过一道滚烫,有如贺诗衣那夜落入她手的泪珠。风拂花落,脸颊又凉又痒,不知何时,双目又覆上一层水雾。
目光所及,方才与何老爷说话的两人逐渐逼近。
“不过,你如今并没有死,不是吗?”
段流刃将苦楝打量一遍:“你也不是在何府作祟的鬼。”
苦楝坦然道:“我的确不是。”
段流刃问:“是那只鬼当年救了你吗?”
“不,”苦楝卡壳,“是何束放过了我。”
这样靠提问挤出答案,跟崩豆似的,段流刃心有不耐,却还是对苦楝笑道:“苦楝姑娘,如今你已然束手就擒,还是直言为好,否则刀剑无眼,别怪我这位小弟对你手下无情。”
陈拏云对这话恼怒:“谁是你小弟!”
苦楝余光见脖颈的剑又进一寸。
“你固然聪明,却也并非算无遗策。”苦楝压低眉眼,与段流刃对视。
陈拏云问:“你什么意思?”
话音刚落,卧房卷起疾风,书卷蜡烛漫天飞舞,破窗而出。陈拏云闻声回眸,却见窗内已然出现一道疾影,伸出一只手就要掐上段流刃的脖子。
“喂!”
段流刃面色如常,忽而勾唇。
那只手瞬间被几道风声打偏,一声痛呼自喉间喷涌,陈拏云与苦楝定睛一看,原来那只手被一根竹杆捅穿,竹竿附着戾气。
而握住竹竿另一端的人,正是庄揽青。
陈拏云一时蹙眉。
段流刃神采飞扬,仍是不紧不慢:“苦楝姑娘,你忘了吗?我们是三个人。虽说我并非算无遗策,可有我师兄在,岂止算无遗策。”
“你迟早有一天死于自己的嘴。”庄揽青不客气,将竹竿拔出。
段流刃很想说一句“其实我会先死于你的嘴”,但他忍住了,问:“你怎么这么慢?”
庄揽青道:“挑竹子。”
段流刃面带微笑,转而过去看跪地的“人”,他抓住他的发丝,连带头颅,托地而行,将下巴搁置与窗檐,展示给窗外两人。
陈拏云道:“果真是他。”
沧桑垂袋的脸正是何束。
见苦楝变化脸色,段流刃便道:“先前我们推测,作案之人必定是男子,可府内男丁皆已探查过,没有问题,那就只剩下一开始寻人求助的何老爷。”
“这一招‘贼喊捉贼’,当真妙极。”段流刃道。
苦楝注视那张脸许久,最后低下头道:“你既然已经发现了,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不用着急赶死,我话未说完,”段流刃又道,他面朝何束,“何老爷……不,我该叫你‘贺诗衣’才对吧。”
“何束”的手指微蜷。
下一章揭晓段流刃的“礼物”。
感谢阅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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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章十 知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