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揽青默默,忽然听到“长眠”二字,握上段流刃的肩膀,提醒道:“不要说这些胡话,段流刃,你该放开我了。”
段流刃有些不情不愿松开手。幸至深夜,庄揽青看不清他此刻眼神中流转的情绪。
段流刃转过身,扫视一眼:“倒是不小,可惜太偏,看来他们二人确实没什么感情。”
庄揽青说道:“贺诗衣与何束身份地位尚有差距,何束选择贺诗衣或许也是有目的的。以及,我们尚不能确定,何乌是否真的是‘病逝’。”
“你的意思是何乌可能是被人杀害的?”
说罢,他道出一个名字:“何束?”
段流刃的确在听到苦楝的话时想到过这个可能,他之所以不能确定,是因为暂时不知晓何束杀害何乌的目的,总不能是为情所杀,贺诗衣与何束并不相爱,他没有道理为贺诗衣杀人。
“阿嚏——”
墙外的声响引起两人的注意,二人对视,奔至屋门侧身挤进。
二人凑到窗户两侧,白纱晃过一道人影,段流刃从窗缝看去,见是一名仆从。
“果然不能来这地方,阴森森的。”说着,仆从边走边用手中的灯笼在眼前挥扫,人影过去窗户,段流刃顿时放松,看向对面的庄揽青后摇头,用口型跟他说:吓死我了。
庄揽青挑眉,也同样用口型:段教主胆子挺小。
段流刃轻啧一声,用气音笑道:“见外啊师兄,我还是更喜欢你称呼我‘段水’。”
忽然,手提灯笼的仆从停住脚,似乎察觉到什么,猛地回头。段流刃呼吸一滞,往后挪了挪,见那仆从往这边过来,他的手已经摸到腰间长剑。
“这也没人啊,真是见鬼了。”仆从转身,连忙加快脚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段流刃放下手,对上庄揽青的视线,觉得自己小心过头,闷声不吭拿出火折子,打算掩饰。
绕过屏风,映入眼帘便是手边的梳妆台,菱花铜镜满面尘灰,只有零星几样胭脂盒,段流刃两指拿起一样,发现胭脂盒上写着“满园春”三字。
“满园春居然在漳柳也有店铺。”
段流刃说完便意识不对,转而便听庄揽青问:“你怎么知道满园春?”
“我之前去过,”他放下胭脂盒,干笑两声,忽又随便扯出一句话,想要遮掩过去:“我看看床边的红柜……”
“为什么要去?”庄揽青追问。
段流刃扯出微笑,面色紧张,只好张口编瞎话:“那肯定是去买胭脂,买胭脂不就是……为了姑娘。”
为了姑娘。
庄揽青听后便没再管他,自顾自地翻找起来。段流刃只觉解脱,幸好他师兄对姑娘的话题不感兴趣,要是再多问一句,他绝对露出破绽。
段流刃走到红柜,发现右侧缺失一角,像是被什么撞掉的。他再看,只有顶部有四个抽屉,将抽屉挨个拉出,里面却空无一物,他直觉不对,莫非何束已将所有东西清理干净。
段流刃蹲下身,试探地用手去触摸底部柜面,稍一使力,下方的柜门被推开了。
他伸手一掏,抓出一把墨纸,余光扫到落款的墨点。
这也是何乌写给贺诗衣的信。
他本没兴趣细看,却瞥到一个熟悉的名字——何袅。
于是段流刃重新将几张墨纸展开,仔细研读。
一旁的庄揽青正摸到梳妆台的抽屉,一套红衣之上摆放素雅首饰,唯有一支手镯红绸缠玉,点金缀艳,雕花一只金粉凤,显得与众不同。庄揽青拿起后,翻开衣裙几层红纱,忽然注意到一处缝合线断开,指甲宽长,露出一角白。
他将其轻抽出来,发现是一张被搓成长条的纸。
“师兄。”
听见段流刃有些急促的声音,庄揽青还未打开细看,便看向他,又听他道:“你把胭脂拿来给我用一下。”
他不明所以,但还是拿起那胭脂盒,从床边经过时,地板“吱呀”一声响起,庄揽青停了下。
“怎么了?”段流刃问。
庄揽青瞥一眼地板,并未答话,径直走向段流刃,把胭脂盒递给他。段流刃接过后,将墨纸翻至背面,食指抹去胭脂,在纸上写下一个形似“鸟”的文字。
段流刃边写边道:“师兄,我发现一个东西,你看我写。”
说罢,他便在中间一“点”,庄揽青见他手指往下,以为他要将最后一横补齐的时候,段流刃却又作一“点”。无需多写,庄揽青便瞬间被点醒,明白段流刃的意思。
段流刃将字补全。
“何乌的乌,贺诗衣的衣,加在一起便是‘袅’。”
段流刃肃道:“何袅,或许是何乌的孩子。”
“这样一来,何束就有杀害何乌的理由了,”段流刃看向庄揽青,“你还记得那算命的说他之前没有孩子,是在与贺诗衣成亲后很快就有了何袅吗。”
庄揽青当然记得,他揉捏眉心,整理思绪。
段流刃轻笑一声:“估计,还真叫那算命的说准了。”
可单单是为孩子,就能对自己亲弟弟痛下杀手,庄揽青无法相信,但又不能完全否定这种可能。他将方才找到的纸条拿出来给他,段流刃接过看一眼:“这是什么?”
“梳妆台抽屉里有一件红衣,在红衣的夹层找到的。”庄揽青道。
段流刃严重怀疑,庄揽青是不想自己展开所以才给他的,他将皱巴的纸展开。
年代久远,上面的字迹隐约不清,段流刃念出尚能辨别的字,只是每念一字眉头便拧得更深:“何束与青玄……萧……交易……生灵只、识……袅被送……”
“何束与青玄宗交易将何袅送走?”庄揽青复述道。
段流刃点头,又看向纸条上的字:“我知道何袅去的是名门,却没想到她去的是青玄宗。”
庄揽青自然也没料到,只是这纸条上提到的是何束与青玄宗“交易”,若只是单纯去青玄宗为何还要用交易。
“萧……”段流刃将“青玄”之后一字又读一遍,心中升起一种不详之感,他下意识看向庄揽青。
庄揽青无声对视,段流刃便知他们所想为同一个人——青玄宗广渡峰长老,萧连周。
原来是他。
“怎么会是他。”庄揽青忽觉头痛,阖上眼。
段流刃神色冷戾,藏在夜色里,平声道:“什么事都有可能的,师兄。饿狼披上一层人皮,没人辨别的出,或许你最亲近的人,就是要杀你的人。”
庄揽青并非不懂这个道理。只是他尚为在世之人,从情理上,他做不到全然接受。
“但如果是这样,才能真正解释通为什么何束要杀何乌了。”庄揽青睁眼道,“他不是需要孩子,而是需要一个拥有灵识的孩子。”
段流刃看着他师兄,默声半晌,忽然就笑了:“凡人跪神求仙也得不来的灵识,你倒是说没就没了。”
庄揽青撩起眼皮看他。
灵识,长生之灵药,成仙之基石。
但段流刃觉得,灵识这东西,福祸相依。
庙前长阶不知跪烂多少膝盖,观音座下不知哭哑多少泪人。所求所愿,非寿数、非事业、非平安喜乐、非天地万千的藕断丝连。
为的,只是“灵识”。
一个凡人眼中飘渺却一旦抓住便能此生无忧的东西。
说实话,这的确是一条“通天路”。
但庄揽青却看起来毫不在乎,或许是拥有过便不再感兴趣,但段流刃知道,庄揽青是真的不在乎。在这修士为上流的世间,灵识于他而言也顶多算个点缀,有或无,并无二致,尽管他的现状在外人眼中算是“失意”。
但段流刃自认做不到庄揽青那般洒脱平淡,他看不得他的师兄这般模样。
庄揽青理应高坐莲台,俯瞰众生,听万人所求,受万人敬重。他不该此刻以一个大夫的身份,委身于自己身边。
段流刃走过去,停留他对面的床边,与庄揽青面对面,近得连睫毛根数都能数清楚。段流刃抚上他的脸,不禁问道:“师兄,你的灵识为什么没有了?”
可又不得否认,段流刃不希望庄揽青离开自己身边。
本就三尺薄命,妄念朝生,□□焚身。不知人间遭几轮,仍不舍红尘。
庄揽青没有阻止,那只手便攀到眼睫,他只能蹙眉闭眼,由他把玩。段流刃非但没停手,反而用指腹摩挲他的眼皮。
这家伙惯会得寸进尺。
“我从前就在想,师兄这里,很适合描一笔绛珠红。”
瞧见段流刃正沉浸自我,庄揽青动了动唇,突然出声。
“那你想着吧。”
段流刃蓦然止住,冲他微笑:“……师兄,你知不知道什么叫看气氛?”
庄揽青握住他的手腕,把那只乱摸的手拿下来:“是你说的,就一次。”
空气寂静片刻,段流刃忽挣开他的手,双手抱臂,打算往身后的床架上靠。只是背一靠,忽觉不对,段流刃连忙起身,听见身后一声巨响。
他回过头。
床塌了。
段流刃:“……”
庄揽青看他一眼:“食量还挺大。”
段流刃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是怎么做到“轻轻”一靠床就塌陷的。反观庄揽青倒是冷静,他走上前蹲下,手指那被一只床腿捅穿的地板,道:“这地板本来就有问题。”
段流刃看他反应,意识道:“你早就知道为什么不说?”
庄揽青道:“我没想到某些人会去靠床。”
段流刃哑口无言。
“别废话了,这地板下似乎有东西。”庄揽青将床的残肢拿走,抬起地板,发现下方一层厚土。
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染了尘灰,段流刃看到后,道:“你别动了,我挖。”
庄揽青一睐,并不废话,继续用手去拨土。
段流刃见状也不再阻拦:“我突然觉得让陈拏云过来也挺好的,这里要是什么都没有……这是?”他说着,便见土里冒出一角黄纸,他伸手抽出,土砾顺流。
是一张符纸。
庄揽青接过那张符纸,用手描摹纹路,淡声道:“驱邪用的。”
“所以说,这下面——”
段流刃又试探地去深挖,发现符纸越来越多,只能一张张取出,然而抽到一半,段流刃突然停手,他把抽出来的符纸重新砸回去。
庄揽青:“你喝中药了?”
段流刃幽幽回头:“我说这下面有人,你信不信?”
庄揽青看去,将那堆符纸又重新挪开,看到一张娇容月貌的脸,额头淤青,嘴唇泛白。
的确是个“人”,一个死人。
贺诗衣的房间里,为什么会有一个死人?
“有没有一种可能,”段流刃手指那张脸,“这是贺诗衣。”
庄揽青道:“但她五年前就死了。”
段流刃又道:“万一她不是五年前死的呢。”
庄揽青沉默了。
“又或者说,有人将她的尸体保留下来,让她暂时‘活’着,直至最近才让她真的死了。”
段流刃的话如同谜语,庄揽青却好似懂得他的意思,他只道:“这只是你的猜想。”
见他又起身,款步至红柜,摸上缺失的一角,段流刃低眉道:“希望这只是我的猜想。”
说罢,他便敛起多余神色,正经道:“起码,这件事跟何束有关。”
“何束先前嘱咐徐总管查看贺诗衣的房间,或许就是为了防止我们找到那个死人,至于这个死人的身份,我们把苦楝叫来一看便知。”段流刃道。
庄揽青道:“但你不能保证苦楝会愿意跟你过来,也不能保证她会说实话。”
段流刃沉思后便道:“其实我在想,两次死人时都是苦楝率先发现,或许就是她想让我们调查呢。而她想让我们发现这些,会不会是她早就知道何乌与疑似贺诗衣的死亡真相呢。”
庄揽青顺他的话道:“你认为,她想让我们揭露何束。”
“不止。”段流刃道:“万一她就是那只鬼呢。”
“徐总管和阿竹都是曾经伤害她们的人,苦楝死后的确可能因执念成鬼,为贺诗衣报仇雪恨,”庄揽青陡然转弯,“但很显然,苦楝还没死。”
庄揽青又道:“虽说鬼也可能上身,但不会是苦楝,以她的力气,并不足以一只手掐死阿竹与徐管家。”
话到此时,又陷入僵局。
是男子,指甲稍长,能在不知不觉间处理两个人。
段流刃双手搭到脑后:“府内的男子都试过了,除非你、我、青玄宗那个……”
蓦地,一道人名从段流刃脑海中闪过,他猛地直起身,看向庄揽青。
庄揽青也同样在看他。
段流刃已经摸上腰后剑柄:“我们得去找陈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