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人遣散回去后,徐总管扶何束去往别院。
“老爷,这几人怎么安排?”管家询问何束,在他肩膀揉捏。
何束在椅子上歇息一会,半晌才道:“将那陈拏云安排到旁边,毕竟是青玄宗来的人,不能失了礼数。至于那大夫……随意罢。”
“是。”
何束又问:“那间房怎么样了?”
“我去看过了,侍女已经洒过艾草浸泡的水,里面一切正常,他们不会查出什么的。”
何束点头,抬手捏了眉心,他本就困倦难眠,如今府内又出这档子晦气事,更是遭不住,此刻青天白日就开始心绪不宁。
“我请青玄宗的人过来,本意是为驱邪,可不想让那小子跟两个外人翻出什么旧事来。”何束道。
“明白。”
何束头痛欲裂,想要歇息,便叫管家扶他到床。徐总管把他被子掖好,重新取一支安神香点燃。
他点完香又想起什么,便提醒道:“老爷,那大夫和他身边男子有些古怪,是否要人提防?”
何束已经阖上眼,呼吸匀缓,许久未出声答话。徐管家一时诧异,老爷居然睡着了。想想大概是一连几日未曾休息好,今日又发生太多事,实在疲惫累昏了。
因此,徐管家便不再打扰选择离开。
走到门边时,床上突然传来回话,把徐管家吓了一跳。
“不必管那两人。”
“是。”管家行礼告退,将门带上离开了。
“这就是我在窗外听到的全部,然后我就来找你们了。”陈拏云低声道,“还记得苦楝姑娘说她在何夫人的房间洒水吗?我觉得我们有必要去一趟。”
见他们看着自己不说话,便问:“你俩怎么了?”
段流刃微笑,用手把他的脸别开:“你说就说,能不搂成这个样子吗?”
庄揽青第一次赞同他的话。
只见陈拏云一只胳膊锁住一个人头,三人围成环形,脸颊贴脸颊,近得快要亲上去了。段流刃不习惯,真不知道这小子怎么自来熟成这样,上午还与他兵刃相向,此刻就脸贴脸说悄悄话。
陈拏云见状放开他们,不禁道:“你俩还手牵手好朋友呢,都是男人贴个脸怎么了?再说,我这不是怕被人听到嘛。”
好朋友?段流刃和庄揽青对视一眼。
庄揽青评价:“有病。”
段流刃附和:“对,有病。”
陈拏云翻一个白眼:“他说得是你。”
庄揽青不欲跟傻子为伍,看向门外的庭院中躺着的尸体。
是徐总管。
三人是一块被带过来的,来时路过主院,看到长廊悬吊下的麻绳系着一个人头,乌泱泱的人群又拖又拽,硬是把人从那麻绳上放下来。
只是可惜,人已经没了呼吸。
这下倒好,要查的人死了,他们现在也被列为怀疑对象。
“师兄,你觉得他是上吊之前死的,还是上吊之后?”段流刃问。
庄揽青道:“之前。与阿竹死法一致,都是被拧断了脖子。”
陈拏云听后不禁道:“先是阿竹,后是管家,这只鬼到底想做什么?”
说完,看到段流刃走向大门。门外两边各占一位壮汉,拦住他们不让出去,段流刃还未跨门便被他们警告。
他收回脚,冲他们笑:“我可没出去啊,你们不要冤枉人。”
“二位,你们可知是谁发现那管家的?”
壮汉们对视一眼,并未回答。
段流刃见状,便指指身后的陈拏云:“我们也就算了,那位可是青玄宗的,大门派,你们若是真得罪了,不怕事情结束以后吃不了兜着走?”
说到这,其中一位壮汉思虑片刻,便道:“是苦楝。”
段流刃挑起眉毛:“苦楝?”
“是的,苦楝姑娘经过主院长廊,发现徐总管吊在那处便呼救寻人。”
段流刃点头,试探道:“她怎么会经过那里啊,是去给你们老爷屋内洒艾草泡过的水吗?”
壮汉疑惑:“艾草泡过的水?为何要洒?老爷只吩咐过她去夫人……”
“不能提!”另一个壮汉提醒,“你忘了,老爷说过提她的名字会被带走的,我看阿竹和徐总管就是被她带走的!”
段流刃心想,这又是哪来的封建迷信。他本想继续问,却被一个派来的下人打断,带他们几人去了别院。
·
进门后,段流刃下意识望一眼角落缩起来的“长条”,是苦楝。
何束坐在床边,视线落在段流刃身上。
而段流刃倒是反应如常,只是觉着,大抵是被折腾几遭,何老爷的脸色比先前要白上更多,甚至多了几分阴冷。
天边渐变一层浊蓝,火烛光影摇曳于罗帐。何束终于开口道:“你们没什么要解释的吗?”
话是对三个人说的,眼睛却始终看着段流刃,他只好道:“您也不觉得是我们做的,不是吗?”
何束咧开嘴角,僵硬地像是被一根线提起来:“你为什么这么认为?”
“您认为人是我们杀的,抓起来便是,何必问我们呢?”段流刃道。
何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半晌他移开视线,对段流刃身后的陈拏云道:“你们只有最后两天。”
说完,直接便让苦楝带他们离开。
“你们觉不觉得何老爷有些奇怪?”陈拏云忽然道,他心中隐约有种猜测,但碍于苦楝并没有直接了当说出口。
庄揽青亦然,段流刃却还在玩笑:“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刺激太大崩溃了。”
不等陈拏云回答,他便叫住走在前面的苦楝。
然而苦楝不知在想什么,直到段流刃叫到第三声,她才错愕回神,怔怔看他。
段流刃笑问:“想什么呢?”
苦楝移开眼,不答反问:“公子您有什么事吗?”
段流刃道:“我有事想问,不如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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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过茶水,苦楝如坐针毡,她环望四周的场景,随后低下头喃喃道:“总管居然给你们安排在这……”
段流刃闻声询问:“这里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别紧张,”陈拏云坐在她旁边安慰,“我们不会对你做什么的。”
他们回到段流刃和庄揽青的那间小屋,之所以没有去陈拏云的房间,是因为隔壁便是何束,不方便开口。
苦楝显然并没有被安慰到,对面的段流刃看向她,说道:“苦楝姑娘,我相信你内心一定很喜欢何夫人。”
苦楝抬头望向他。
“先前听府内几个侍卫提起,何夫人的名字居然是不能提的,若是让你们老爷听到,你们怕是会受罚的吧……真是对不起。”段流刃柔声道。
这话让陈拏云和庄揽青都看了过去。
苦楝摇摇头,眼前蒙上一层雾,想要说声“这没什么”,却听到段流刃又道:“能够让你在这‘笼子’里坦然谈论的人,一定是位很好的人,对吧?既然如此,如果我告诉你,何夫人当年的死可能另有原因,你愿意帮我们找到真相吗?”
这些话让苦楝瞪大双眼,她张了张口,有些不可置信地攥紧衣裙,手心滚烫,豆大的泪珠从脸颊滑落。
段流刃心中一惊,没料到自己话威力这么大,他抬手想帮人擦眼泪又觉得不合适,只能看着她手足无措。
“给。”
视线闯进一条手帕,段流刃抬眼,发现是庄揽青递过去的,算是帮他解了围。
“谢谢……”苦楝接过手帕,她又扫视过屋内三人,说:“几位公子,你们想知道什么?”
见她态度转变,庄揽青便被受挫的两人推过去。他回头看着“面壁思过”的两人嘴里正在争论。
“我还小,不需要学这种本领。”
“这是看脸的,你想学也学不了。还小,你也有十七了吧?”
“十七怎么了?大叔您高龄呢?”
“你叫谁大叔呢,我三十没到呢。”
“哦,小叔。”
“……”
庄揽青害怕再看一眼自己的脑子就不见踪影了。于是他转过头,看向苦楝问道:“你方才提到这屋子,这里是有什么问题吗?”
苦楝看他又拿出几张满是墨迹的纸,递给自己:“这是之前在屋子里发现的。”
她没有去接那几张墨纸,因为她不用看就知道那是什么。
“这些和这间屋子是老爷的弟弟,何乌的。”
说完,陈拏云就凑过来:“何乌?我不记得也没听说过你们老爷有个弟弟。”
何乌,乌,墨色。
段流刃也走过来,忽然了然,将墨纸翻开。每张墨纸最后落款都有一个墨点,不是脏污,也不是暗号,而是以此来代替名字。
苦楝垂下眼,忽而掏出一块碎片,雕鳞纹花,形似碎胭脂盒:“你们不会听说过的,因为在十九年前,何乌就已经死了,连我也未曾见过——”
五月苦楝花开,拂风吹粉,团团花簇如淡紫色的雪。
苦楝刚被卖到何府,就遇到一位好主人,名叫贺诗衣。据说,她与自己一样都来自于某个无名小镇,可不同的是,贺诗衣是高不可攀的何夫人,而她是跪趴人前的何府侍女。
不过,这位主人居然为她取了名字。还告诉她,有名字便会有人记住,有人记住便会有自己的归处。
“如果有一日,苦楝离开这里,那新的人便会给予你新的归处,”贺诗衣说到这里,突然停下手中针线,告诉苦楝,“当然,如果没有‘新的人’,那也可以自己做自己的归处。对了,你看我这个衣服缝得怎么样?”
苦楝没有读过书,大字不识几个,她的所见所闻,皆来自过往的宅院。不过,后来她的所见所闻,皆来自这个与自己出身相同却命运不同的女子身上。
她总是感叹贺诗衣命好。
那日贺诗衣教她识字,用的是最简单的方法,就是看一个字或词的形状,听贺诗衣描述是什么东西。
宅院。
苦楝看到那两个字,听贺诗衣说:“宅院,是家,是高墙组成的、能够把人围在一起的……”
苦楝难得开口:“用高墙把人围在一起,这样就是家吗?”她看向贺诗衣,不由地问:“那何府,是‘家’吗?”
贺诗衣罕见地没有说话。
苦楝不懂,觉得贺诗衣可能也没那么厉害,连这么简单的问题也回答不出来。不过,她没有家,不知道家是什么样子的,所以这个问题她也回答不上来,只是觉得跟温暖的人在一起就是家,毕竟家里肯定很暖和。
这么说,冬日里贺诗衣总是让她进屋取暖,那和贺诗衣在一起,也许就是“家”了。
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孩子,是贺诗衣的孩子,叫做何袅,父亲是何老爷。按理说,何老爷也是“家”里人,但何老爷不经常来看贺诗衣,所以不知道,“家”里面没有他,却有自己府内一个低贱的侍女。
也许是这件事让何老爷生气了,他那日把贺诗衣叫去,人回来时满身是伤,手里还拿着一堆没用的破纸。
苦楝感叹命运多舛,贺诗衣命好也许只是一时。
她字认得不多,但能分辨出一些,大概内容称得上是“情书”,这些肯定不是她写的,何老爷不是因为她生气,那是因为谁呢?
贺诗衣坐在床头,怔神看头顶点缀万花的罗帐,眼尾却滑出莹透的液珠,落在苦楝的手背,滚烫如焰。她听到贺诗衣冷静地说:“何府不是家,苦楝,一定要离开这里。”
后来,苦楝才知道,原来那些情书来自早在自己入府之前便病逝的何乌,何老爷的弟弟。听闻,何乌曾生灵识,死时人人惋惜,若非疾病,将来指不定是哪门哪派的修士,前途无量。
苦楝知道修士,那是寻常人家比肩大人物的通天路,可她不稀罕、不在乎,她只想知道,贺诗衣为什么有何乌的笔迹。
是偷情吗?可贺诗衣不会做这种事,那只能是在遇到何老爷之前,贺诗衣就已经结识何乌了。
原来,贺诗衣并不想做何夫人。苦楝只有这一个想法,她突然认为,这个“家”没有何老爷也是正常的。
只是“家”还是被拆散了。
何袅因为生出灵识,被送去名门学习。贺诗衣不曾反对,因为她认为离开何府是最好的选择,苦楝也这么认为。但不到半年,何袅就被送回来,回来后就像变了个人,呆在屋内不见外人,连话也不会说了。
这事被街坊邻居知道,说是在外开拓眼界,看到太多没见过的东西,心里承受不住了。
苦楝没经历过,只是何老爷看何袅呆在房内,便以修炼为由不许旁人介入。苦楝那时觉得她跟贺诗衣不算旁人,所以执意要带贺诗衣过去,但连门都没挨到便被赶回来了。
苦楝不懂,明明何老爷才是外人,为什么不许她们见家人。
但她不敢去问,因为何老爷总是会让身边的阿竹和徐总管用藤条抽他们这些下人,也不能告诉贺诗衣,因为他们会连贺诗衣一起打,不仅没用还多一个遭罪的人,这不划算。
可贺诗衣还是知晓了,她为苦楝讨回公道,不惜顶撞何老爷。可苦楝仍然不懂,她为奴为婢,身份低贱,这么做根本不值当。
贺诗衣告诉她,因为她们是一“家”人。
家,不是简单用高墙铸成的宅院,而是用“爱”牵连在一起的。
苦楝信以为真。
可五年前,十四岁的何袅再度被送走,贺诗衣却郁郁寡欢,她与何老爷发生争执,之后便关在屋内,不准外出,苦楝便也再没见过她。
没有人的家,不能算作“家”。
“再之后,夫人便病逝了。”
苦楝用手帕抹去眼泪,又道:“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
段流刃道:“让你想起这些伤心事了,苦楝姑娘,节哀。”
苦楝摇头道:“如果真如你们所说,夫人的死另有原因,那我希望自己能尽一点绵薄之力。”
陈拏云在这时想起先前问几个壮汉的话,顺便开口:“对了,之前听说你洒水只在……”
话没说完,便戛然而止,陈拏云垂眼看段流刃捏他的大腿,疼得他变了个调。
苦楝不明所以,听段流刃解释道:“他是觉得你洒水比较辛苦想了解了解。”
苦楝摆手道:“其实还好,并没有很辛苦。老爷觉得失眠的原因是夫人死后的鬼魂来惊扰,所以才让我去洒水驱邪的。”
将苦楝送走后,三人重新坐回屋内。
陈拏云揉捏大腿抱怨:“死骗子你干嘛掐我!”
“因为你蠢啊,”段流刃翻白眼,“你们青玄宗没教点人情世故吗?既然侍卫说不知此事,那苦楝肯定就是骗我们的,她若是另有目的,直接拆穿不就完了。”
陈拏云歪过头:“不是,那为什么她要骗我们啊?我们不是说要找到何夫人的死因吗?”
“你问我我问谁?”段流刃道。
庄揽青整拂广袖,看着手里的墨纸道:“她身上也有秘密,刚才她告诉我们的那些往事也不一定是实话。”
“真假掺半,起码这些东西她应该没有说谎。”段流刃也拿起何乌的墨纸,几张翻过,耳边传来陈拏云的分析:“其实,从何老爷那回来时,我想过一种可能。”
段流刃没看他,直接道:“你想的我们也想到了。”
陈拏云半信半疑:“那你觉得有没有这个可能啊。”
“有。”
回答的是庄揽青,然而没等他再开口,段流刃便默契地补充完他的下半句:“但不能完全肯定,我们还是得去一趟贺诗衣的房间,看看那里到底藏了什么。”
庄揽青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停,段流刃察觉后,冲他眨下眼睛。陈拏云来回扫过两人的脸,道:“你俩好奇怪啊,师兄弟都这么默契吗?”
段流刃给自己倒杯茶:“当然只有我们啦。”
“羡慕,要是我和瞿借师兄也有这种默契就好了。”
听到“瞿借师兄”这四个字,段流刃猛地被水呛住,咳嗽几声:“你说谁?”
庄揽青嫌弃似地又递给他一副帕子擦脸。
陈拏云没注意段流刃,只道:“瞿借师兄啊,对,你应该听过他的名字吧,瞿借师兄可厉害了。”
段流刃用喝茶掩盖脸上的表情,重复道:“没听过、没听过……”
庄揽青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勾起唇角,默默无言。
·
“为什么还要我一个人去何老爷的卧房?”
夜色藏深,皎月当空,房顶三人如同鬼影凄凄,衣袖被冷风冲撞,猎猎作响。
“不止是卧房,还有书房。”段流刃蹲在中间,“谁知道那里会不会有点线索,而且我师兄当然要陪我一起啊。”
陈拏云抱臂:“有师兄了不起啊。”
“那当然,还是那句话,你有本事把你的瞿借师兄摇过来。”段流刃语气贱嗖嗖的。
陈拏云不欲与他争辩,飞身跳下屋檐。贺诗衣的房间不好找,从高处远眺,缩在角落见不得人的地方。
庄揽青跟在段流刃身后,不禁问道:“就一定要走房顶?”
段流刃闻声回首,对他笑道:“这样有感觉。”
庄揽青不置可否,走到贺诗衣所在的闺房时从墙檐上跳下来。一转头,发现段流刃还坐在墙檐上,两腿轻摇,好整以暇地俯视他。
薄月悬在他脑后,段流刃周身好似描上一层银华,寂寂夜色,唯有乌啼荡在耳侧。段流刃的面容又多了几分邪气,可他却笑得很开心。
“怎么不下来?”
段流刃张开手:“太高了,下不来。”
庄揽青转身就要走。
“师兄。”
段流刃的呼喊有一种神奇的诱惑,让他停住脚:“就一次。”
庄揽青阖了下眼,他无声叹气,回头,朝段流刃伸手,随后便看他满脸得意地从墙檐一跃而下,落进怀中。
段流刃搂住他的脖子,栀香掠过鼻尖,任他师兄怎么挣都不放手,如愿以偿听见庄揽青抱怨,声音擦过耳侧,有些痒。
“得寸进尺。”
段流刃的手又紧了些。
纵使一拥不解夏愁,一语不洗恩怨。
醒时方待酒,寤后仍若往,只当流光把人抛,独饮夜月。
醉了凉夜,醉了薄月。
就将这场短暂的亲密,当作是酒后的醉梦。段流刃不禁心想,随后喃喃自语,嗓音粘稠,当真像是醉酒的人间过客:“若能长眠于此,也算是了却一桩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