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日响在淋浴间里冲着热水,蒸汽弥漫了整个狭小空间。
水珠顺着他瘦削的脊背滑落,冲刷过那些深浅不一的旧伤痕。左手手臂上尤其密集,从手腕到手肘,一道道排列整齐,像是某种病态的日历。
他闭着眼,任由热水打在脸上。
今天的工作又堆积如山:三个恶魔事件报告要修正,两个新人猎人的评估要写,还有下周预算申请需要重做因为课长把数字填错了。
有时候他真想直接打开地狱的门走进去,一睡不起。
但不行,暗之恶魔会找到他,把他拖出来,然后要求他做更麻烦的事。
比如现在。
“水温太高了,人类皮肤会烫伤。”
声音在身后响起,毫无预兆。
响浑身一僵,几乎条件反射地抓起旁边的浴巾围在腰间,动作快得像训练有素的猎人,虽然他现在只是个文员。
暗之恶魔靠在浴室门口,穿着整齐的黑衬衫和西裤,与这个蒸汽弥漫的空间格格不入。
它手里甚至还拿着一本书——《家庭医学百科》,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
“出去。”响背对着它,声音紧绷。
暗之恶魔没动,视线落在他左手臂上。那些伤疤在浴室灯光下格外清晰,旧的已经泛白,像褪色的墨水,新的还带着淡淡的粉色。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
“那是你的日历?”暗之恶魔问,声音听不出情绪。
“不关你事。”响伸手去拿挂在门后的睡衣。
但暗之恶魔更快。它一步上前,抓住响的左手腕,力道不大但绝对无法挣脱。
响被拉得转过身,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滴水,浴巾差点滑落,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
“你——”他刚要骂,暗之恶魔却低下头,开始仔细打量那些疤痕。
这个姿势极其尴尬。
响几乎半裸,被按在浴室墙上,手腕被钳制,而暗之恶魔西装革履,像个在做研究的科学家,凑近观察实验体身上的痕迹。
“这道是六岁。”暗之恶魔的手指抚过最靠近手腕的一道疤,语气平静得像在念菜谱,“你父亲打断了你两根肋骨,你躲在阁楼里,用风铃的碎片划的。那天是七月三日,星期二,下雨。”
响呼吸一滞。
“这道是生日那天。”手指往上移动,“你父亲忘了你生日,但你母亲记得。她偷偷给了你一颗糖,然后晚上父亲发现了,打她的时候你试图阻拦。这是代价。”
“这道是九岁——”
“够了。”响的声音在颤抖,不是恐惧,是愤怒,“放开我。”
暗之恶魔没理他,继续往上数:“十岁,十一岁,十二岁……啊,这道很深,是你契约前最后一道。筷子捅穿左眼的那天,你在后山的时候划的,对不对?”
它的指尖在那道格外狰狞的疤上停留。那道疤几乎横贯整个小臂,边缘不规则,像是当时手抖得厉害。
然后,在响还没反应过来时,暗之恶魔俯身,伸出舌头,舔上了最上方的那道疤。
湿润,温热。
响浑身一颤,下意识想抽手,但暗之恶魔握得更紧了。
“变态。”他咬牙说。
暗之恶魔不理他,舌头继续往下,一道疤一道疤地舔过去。动作缓慢,仔细,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佳肴。
舌尖滑过皮肤时,带来一种诡异的酥麻感,混合着旧伤被触碰时的微弱疼痛,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
“真的可怜。”暗之恶魔在舔到第十道疤时,抬眸与他对视说,“弱小的生物总是以为可以做无谓的挣扎。”
它的舌头继续移动。
响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他知道挣扎没用,反抗没用,骂人也没用。所以他干脆像具尸体一样靠在墙上,任由那个非人存在用舌头“清理”他的旧伤。
浴室里只剩下水声和某种黏腻的声音。
终于,暗之恶魔舔完了最后一道疤。它抬起头,舌头舔过自己的嘴唇,那一个完全人类化的动作,但在它做来却诡异无比。
然后它轻笑,抬起响的下巴,俯身亲上了他。带着侵略性,带着不容拒绝,甚至还轻轻咬了一下响的下唇。
松开时,响的嘴唇有点麻。
“记住,日日。”暗之恶魔的声音低沉而危险,“这些旧伤我可以容忍,因为那是遇见我之前的事。但新的伤,没有我的允许,一道都不许有。”
响终于睁开眼睛,盯着它:“凭什么?”
“凭我是你的契约恶魔。”暗之恶魔松开他的手腕,后退一步,从毛巾架上抽了条干毛巾扔给他,“凭你欠我代价。凭你现在活着是因为我高兴。”
响接住毛巾,胡乱擦了擦头发:“那你现在高兴吗?”
“还行。”暗之恶魔转身走出浴室,“快点出来,晚饭要凉了。”
响愣在原地。晚饭?他今天根本没做饭,回来就加班到九点,然后直接洗澡了。
等他穿好睡衣走出浴室时,发现餐桌上真的摆着食物,两盘咖喱饭,还冒着热气。暗之恶魔坐在桌边,已经开吃了。
“你做的?”响难以置信。
“外卖。”暗之恶魔头也不抬,“楼下那家店,你说过还行。”
响走到桌边坐下,盯着那盘咖喱。卖相确实和楼下那家一模一样。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你怎么知道那些伤疤的事?”
“我知道你所有事。”暗之恶魔舀起一勺咖喱,“从你出生到现在,每一秒。”
“包括我上厕所?”
“包括。”暗之恶魔抬眼看他,“怎么,害羞了?”
响低头吃饭。咖喱味道确实和楼下那家一样,甚至温度都刚好。
两人安静地吃了一会儿,暗之恶魔突然开口:“以后别刮了。”
响筷子一顿:“什么?”
“手臂。”暗之恶魔用勺子指了指他的左臂,“那些伤疤,够了。再添新的,我会生气。”
“你生不生气关我什么事。”响继续吃饭,“而且我已经很久没刮了,和养母住一起后就停了。”
“那为什么还留着这些?”暗之恶魔托腮问,“以你的能力,一个念头就能让它们消失。”
响沉默了几秒,然后说:“留着提醒自己。”
“提醒什么?提醒你曾经多弱小?多可怜?多需要别人拯救?”暗之恶魔的语调带着嘲讽,“无聊的人类情绪。”
“那你呢?”响抬头直视它,“你留着我,是为了提醒你什么?提醒你多强大?多慈悲?多乐于助人?”
暗之恶魔漫不经心道:“我留着你,是因为好玩。就像人类养宠物,是因为宠物会逗主人开心。”
“那我现在逗你开心了吗?”
“不错。”暗之恶魔吃完最后一口咖喱,放下勺子,“尤其刚才在浴室,你那个表情,又想骂人又不敢骂,眼睛都气红了,挺有趣的。”
响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跟这玩意儿生气不值当。
“明天我要加班。”他说,“课长说预算报告必须重做,因为他又搞错了数字。”
“推掉。”暗之恶魔说。
“推不掉。”
“那就让课长出点意外。”暗之恶魔轻描淡写,“骨折?食物中毒?被车撞?选一个。”
“……不用了,我自己做。”响开始收拾碗筷,“而且你上次让三课队长‘意外’摔下楼梯,害我多写了三份事故报告。”
“那是他活该,他骂你‘没用的文员’。”暗之恶魔靠在椅背上,看着响洗碗的背影,“我不喜欢别人骂我的东西。”
“我不是你的东西。”
“你是。”暗之恶魔站起来,走到他身后,手指轻轻点了点他的左臂,那些刚被舔过的伤疤,“这些标记,是我的。你整个人,也是我的。你还没完全接受这个事实吗?”
响洗碗的动作没停:“我接不接受重要吗?反正你也不在乎。”
“我在乎。”暗之恶魔的手搭上他的肩,“我希望你自愿承认。就像你自愿完成那些代价一样。”
“我没得选。”
“但你每次都选了完成,而不是反抗到底。”暗之恶魔的声音低下来,几乎贴着他耳边,“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你心里,已经默认了我们的关系,我是主人,你是所有物。你只是在嘴硬。”
响关掉水龙头,转身,面对它:“那你想要我怎么做?跪下来叫你主人?每天说一百遍‘我是你的东西’?还是在你脖子上也咬个牙印宣示主权?”
暗之恶魔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考虑:“都可以试试。不过比起下跪,我更喜欢你昨天那样,明明很生气,但还是乖乖给我吹头发。”
“那是因为你威胁我。”
“但你最后还是吹了。”暗之恶魔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而且吹得很认真呢,手指穿过我头发的时候,心跳还加快了。”
响推开它,走出厨房:“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
暗之恶魔跟在他身后:“一起。”
“你不需要睡觉。”
“体验。”暗之恶魔已经脱了西装外套,解开衬衫扣子,“而且你昨晚说梦话了,叫了我的名字。”
响正要躺下的动作僵住:“不可能。”
“真的。”暗之恶魔钻进被窝,自然地把他拉过来当抱枕,“你说‘暗之恶魔你个混蛋,报告又写错了’。连做梦都在骂我,真可爱。”
响背对着它,闭上眼,决定今晚装死。
但暗之恶魔不打算放过他。手指又摸上他左臂的伤疤,轻轻抚摸:“这些,以后不许再添了。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响敷衍道。
“认真点。”
“听见了。”这次语气稍微认真了点。
暗之恶魔满意了,手臂环住他的腰,下巴搁在他肩上:“晚安,日日。”
响没回话,只是闭着眼,感受着身后那个非人存在的“呼吸”。
许久,就在他快睡着时,暗之恶魔又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你真的想受伤,可以告诉我。我会给你更有趣的伤,不会留疤的那种。”
响睁开眼,在黑暗中盯着墙壁:“比如?”
“比如让你体验被影子刺穿但不流血的感觉,或者让黑暗暂时吞噬你的五感,或者……”暗之恶魔顿了顿,“算了,睡觉。”
响等了一会儿,发现它真的不说了,于是重新闭上眼。
但他睡不着了。
脑子里全是那些伤疤,和暗之恶魔舔过它们时的触感。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完全是恶心,也不完全是恐惧。
响强迫自己入睡。明天还要早起,还要做预算报告,还要应付同事们的八卦,还要面对这个神经病恶魔。
生活还得继续。
黑暗中,暗之恶魔睁着眼睛,没有睡。它的手指依然轻轻抚摸着那些伤疤,一道一道,像是在数着什么珍贵的收藏。
然后它低头,在响的后颈上轻轻咬了一口。
不重,甚至没破皮,但足够留下一个印记。
“我的。”它低声说,然后终于闭上眼睛,开始“体验”人类睡眠。
而在它怀中,响的睫毛轻轻颤了颤,但没有醒来。
一夜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