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过肃杀的林野,天际云层褪去,已隐约透出几点料峭的星子。
裴玄度闻言微怔,随即了然。
“原来这场截杀并非全然出乎你们意料?倒是在下贸然入局了。敢问殿下可还安好?”
陆观朝队伍后方的辎车看了一眼,侧身引着他往里走,答道:“殿下无恙。”
火把在烈风中剧烈摇曳,将地上的碎木与残刃照得忽明忽暗。陆观转头看向裴玄度,神色稍敛,郑重道:“不过,玄度此言见外了。”
“此番凶险,还要多谢你出手相助。”
话音未落,不远处已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几名随行的医工提着药囊匆匆赶来,额角沁着些许薄汗。他们与仍在执勤的护卫一道,有人俯身替伤者裹伤包扎,有人清点伤亡,将战死者的尸身抬往后车,免得弃于荒野。
幢幢人影在火光间来回穿梭,伤者压抑的呻吟与清理兵刃时的轻响交织在一处。陆观的目光从那些人身上掠过,最终定在前方那辆被劈得支离破碎的王车上。
“我虽有所察觉,却无确凿的明证,不敢贸然断定,只让王车附近的护卫多加警惕。”说到这,他眉头微蹙,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此番还得感谢殿下及时换了车驾,否则后果实在不堪设想。”
陆观没再继续说下去。
冷风卷起王车破损的青色帷幕,断裂的车厢在火光下暴露出深浅不一的骇人刀痕。
若淮王当真在此出了差池,他这个奉命迎驾之人,便是难辞其咎。至于随行护卫,更是难逃重责。
裴玄度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目光同样落向那片残骸。
碎木横陈,车辕断裂,几匹受惊的白马早已被牵至远处,偶尔甩动马首,发出几声不安的嘶鸣。
他跟随陆观继续往前走,心中对这位素未谋面的淮王,不由生出几分深思与好奇。
“不知这位姑娘是殿下何人?”
“青檀,殿下的贴身侍从。”青檀闻声微微侧目,算是应了这一问,随即又漠然垂下眼去。
她落后两人半步,那柄长刀横在掌间,正拿布巾不疾不徐地拭去刃上的血迹。跃动的火光从她侧脸掠过,映不出多少情绪;仿佛周遭的兵荒马乱与方才的谈话,都与她毫无干系。
“原是如此。”
裴玄度心中渐渐有了计较。
陆观虽有所察觉,却因没有明证,只令护卫提高警惕;淮王却能当机立断,弃了最显眼的王车,改乘后车。
至于独留青檀在车内,想必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让刺客察觉主车已空。
果断、谨慎,还有……惜命。他迟疑片刻,将这最后两个字添进了心底。
走得近了,他才看清青檀因擦拭刀刃而微微上挽的袖口。那素色的料子上竟用暗线绣着一只凤鸟,针脚细密,线条极简,在火光的映照下隐约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底蕴。
诚如他先前告诉楚思远的那般,大殷宗室多用凤纹,只是尾数各有尊卑:天子九尾,太后八尾,诸侯王则用七尾。
大殷虽未明令禁止宗室以外的庶民使用普通凤纹,但京中之人皆深知其分量,鲜少有人敢在衣饰上僭用。至于律令明文严禁的玄衣金线九尾凤纹,更是无人敢轻易触碰的死罪。
而青檀袖口的凤纹虽不繁复,那七尾的纹样却清晰可辨。他眼底掠过一丝深芒,片刻后才自然地移开目光,仿佛什么也未曾察觉。
天子将要加冠亲政,太后此时下诏召淮王回京,显然不只是念及宗亲之情。她多半是想借这位地位仅次于天子的宗藩制衡天子,若能将其纳入掌控,自是最好不过。
裴玄度原以为,淮王远离京城十载,久不涉朝政,纵然身份尊贵,手中也未必还剩多少可用之人。如今看来,倒是他想得简单了。
侍女青檀身手不凡,王府长史赵弼也绝非泛泛之辈。此人早年曾任丹阳国相,后来虽被免去国相之职,却仍留任淮王府长史。先帝当年特许他兼领两职,既是看重其干济之才,也有照看年幼淮王的意思。
除此之外,还有淮王的母族崔氏,以及那些曾受过先太子恩惠的旧臣。时过境迁,这张网虽早已不复当年严密,却也不至于全然断绝。
再看今日遇刺一事,临危换车,又以青檀掩人耳目,足见其应变之快。淮王此番奉诏回京,想来也不会毫无防备。
陆观忽然停下脚步。裴玄度仍沉浸在思绪中,险些撞上对方,好在及时收住了脚步。
前方的辎车旁,青檀已先一步上前,抬手在车壁上轻叩数下。待车内传来低低的回应,她才掀开厚重的车帷,侧身伸手,将车中之人扶了下来。
陆观与裴玄度同时退后半步,垂目行礼:“参见殿下。”
片刻后,听见车前之人淡淡道了声“免礼”,两人才依言起身。
凄清的月色穿透云层,照着道旁的枯木,也静静落在车前之人的衣袍上。
身侧的侍女提着一盏八角风灯,灯焰隔着纱罩轻轻晃动,将那人的身影映得半明半暗。
裴玄度抬起头,目光自然地落向车前之人。仅一瞬,他便犹如泥塑木雕般僵在原地。
耳畔呼啸的风声、身后伤者压抑的呻吟、远处马匹的嘶鸣,仿佛在顷刻间被抽离得干干净净。
他明明站在人群之中,却像骤然被隔绝在了另一个天地。
如遭雷劈。
昏黄的灯晕里,少女玄氅素衣,那张脸庞透着久不见天日的苍白与病气。可偏偏在左眼尾那一点朱红,灼灼生辉,直烧得他心神大乱。
与天子相似的骨相、身为女子、位列宗亲、同样生在左眼尾的红痣……
裴玄度心海深处掀起惊涛骇浪,昨夜那个荒诞长梦里的残损画卷,至此终于窥见了全貌。
无数支离破碎的线索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他若还猜不出那古墓中挖出的后世中宗是谁,那便当真是个蠢物了。
可他宁愿自己当真是个蠢物。
毕竟,一场荒诞长梦而已,若连这都能当真,天底下还有什么不能信?
“裴公子。”陆观开口唤他,原是想向淮王引见这位宁王次子,谁知一转头,却见他望着殿下,竟半晌没有应声。
陆观一时也不知该如何替他解围,只得讷讷地加重了语气。一旁的青檀已悄然将手按上了刀柄,目光陡然冷锐,俨然是要给这位直视天家尊颜的登徒子一点教训。
裴玄度如梦初醒,这才惊觉面前几人皆已面色不善。当着殿下的面如此失神地盯看,确实是极大的失礼。
“还请殿下恕罪。”裴玄度收敛心神,苦笑揖手,“在下绝非有意唐突,只是……”
话到嘴边,他却骤然像被什么扼住了喉咙,硬生生顿住。
“只是什么?”谢昭拢着玄氅,饶有趣味地打量着他。方才那失礼的盯视,她看得分明。
此人虽惊愕失态,眼中却清明得很,无半分轻佻狎昵之色,倒像是骤然撞破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怪诞之事。
见他欲言又止,她心下生出几分好奇,竟也不急着追究,只淡淡道:“无妨,你说便是。”
“只是……与在下梦中之人极其相似。”话一出口,裴玄度自己便觉出了十分的不妥。
“大胆!”话音未落,只听“铮”的一声冷鸣,青檀的长刀已然出鞘,冰冷的刀锋直接逼上裴玄度的颈侧,瞬间压出一道极细的血线。
陆观眼皮猛地一跳,险些去拔腰间的佩剑,几乎以为自己还身处方才那场要命的刺杀之中。
若非亲耳所闻,他实在难以相信,在这般肃杀的境地下,竟有人敢当着天家宗亲的面,脱口说出如此轻浮放肆的话来。
谢昭也微微一怔。
长史呈上的京中情报里提过,这位宁王次子裴玄度虽素日与贵游子弟往来甚密,常有走马宴饮之事,却绝非全然不懂的纨绔。面见太后与天子时,他向来举止有度,进退得宜。
她原以为,此人既能在错综复杂的京中游刃有余,想来必然深谙谨言慎行之道。
谁知今日风波未平的初见,他竟敢当着她的面,说出这般登徒子般的轻率之言。
谢昭眼底悄然掠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是京中的情报言过其实,还是他根本就未曾将自己放在眼里?裴玄度或许敬畏天子与太后,却未必同样敬重她。
“在下出言无状,只是不愿出言欺瞒殿下。”裴玄度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竟没有去碰颈侧那线血痕,只垂目避开刀锋,声音发紧道,“不知殿下可曾听过,在下在京中的诨名?”
谢昭神色漠然,不置可否地微微颔首。
“蝴蝶公子。”她声音清冷,“听闻是了无大师为你做过法事后,裴府庭院竟无端引来漫天群蝶,久久盘旋不散,因此得了这个雅号。”
裴玄度无奈一笑:“殿下所言分毫不差。旁人只当那群蝶之兆奇异,却不知在那法事之前,在下便时常做些荒诞梦。”
他说到这里,嗓音略微一顿,视线将触未触地掠过谢昭眼尾,而后盯着自己靴前半尺地面。
“方才乍见殿下,臣魇症发作,一时魇住,将梦中人物与真人混淆,冲撞了殿下。此臣失仪之罪,不敢攀扯殿下清誉。”
裴玄度半敛下眼眸,遮去眼底那一抹难以名状的晦涩。
他还记得同墓出土的另一幅画。画中人未着冕服,凭栏赏花,姿态何等闲适风流。纵然没有帝王衣冠,那份被繁花锦簇供养出的天家富贵,却也满溢而出。
再观眼前的淮王,虽无那等久居高堂、大权在握所蕴养出的显赫尊荣,可这份岿然处于危局的威仪,却未曾折损半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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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