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两侧荒无人烟,朔风顺着幽深的谷道倒灌而入,吹得这群少年衣袖猎猎作响。
四下寂静,除了马蹄踏碎落叶的脆响,便只剩耳畔鬼哭不绝的风声。
裴玄度蓦地勒紧马缰,座下白马发出一声不安的响鼻,堪堪停住。他半阖起眼眸,侧耳去辨认刚刚风中裹挟来的一丝异响。
“方才什么动静?”他睁开眼,眼神锐利地扫过身后几人,视线在他们携带的角弓与佩刀上顿了顿,“谁的兵器掉了?”
那声响极其沉闷,隔着重重风势传来,隐约夹杂着金铁相交的冷锐。
“我好像……听见了兵刃相击的声音?”队伍末尾的一个少年迟疑着开口,见众人齐刷刷望过来,连忙摆手解释,“别这么看我,我也知道这荒郊野外没道理有铁匠。”
“不、不会是撞邪了吧?”楚思远死死攥着缰绳,掌心微微沁出一层冷汗,声音发紧。
今日的天色本就反常,原本晴朗的日头忽然被阴云吞没,风也刮得比往日凄厉。更何况,他们纵马赶了许久的路,却仍未摸到原定歇脚的长亭。
裴玄度侧目瞥了他一眼,旁边几人原本有些发毛,见状反倒笑了起来。
“思远,真该叫你阿母把你的志怪小说全烧了。这条路咱们跑过也不是一两次了,什么时候见过山鬼?”
楚思远涨红了脸,不服气地一甩衣袖:“正因为从前没有,才说不准这次碰上了!”
话音刚落,比先前更清晰的一声“当啷”脆响传来。少年们的笑声戛然而止,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裴玄度不再多言,径直调转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靠了过去。
他们此刻正在官道左侧的高地上,右侧是一片地势低洼的连绵林地,层层叠叠的林木几乎遮蔽了天光。
那声音似乎正是从右前方的谷道传来的。
他驱马行至道路边缘,视线穿透重重林障,居高临下地朝下方望去。
一支长长的车队正停在那里。
火把在急风中剧烈摇晃,扯出明灭不定的光影。冷刃折射的寒光时不时撕裂昏暗的天幕,直刺得人眼底生寒。混乱的厮杀声隐约传来,其中夹杂着几声护驾的呼喊,只是隔得太远,听不真切。
裴玄度的目光越过外围交锋的人影,落在队伍最中央那辆主车上,神色微变。
身后的少年们此时也陆续跟了上来,待看清眼前的惨状,一个个唬得脸色发白,握缰的手微微发颤。
“京、京畿之内,竟还有如此猖狂的劫匪?”一名少年声音打着颤,下意识勒马后退了半步,其余人则略带茫然地望向裴玄度。
“你们顺着官道去前面的传舍。”裴玄度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地取下马侧挂着的长弓,又反手将腰间的环首短刀握入手中,“我下去看看。”
“你疯了不成?”楚思远连忙下马,一把拦住他,“那边是什么情况都不知道,你过去做什么?就算你武艺再好也……”
话还没说完,裴玄度凑近,贴在他耳边压低了嗓音:“那是淮王的车驾。”
楚思远顿时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瞬间冷透,双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他嘴唇翕动,缓慢地吐出几个字:“你怎么知道的?”
“玄底旌旗,上绣凤鸟。”裴玄度的目光盯着最中央那辆车,眼睛微眯,“王车四马。”
大殷礼制森严,车旗服饰皆有定制。凤鸟纹样非王室不可用,而车驾四马,亦非寻常贵人可乘。
照京中最近的消息,应当是淮王的车驾。
楚思远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却只能看见满谷乱窜的火光与刀影,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裴玄度解下腰侧的玉佩,塞到楚思远的掌中:“去传舍,让他们立刻派人驰援;再拿我的玉佩去找宫门值守,告诉他们淮王遇刺。”
“你们在那儿嘀嘀咕咕什么呢?”就在此时,另一名少年翻身下马,满脸狐疑地走近。
“我告诉他,我的武艺乃大将军亲授,纵使不敌,自保也足够。”裴玄度转过脸,面不改色地胡扯。
那少年闻言皱紧眉头,手中局促地碾着衣袖抿唇道:“你真要过去,不如我们也一同去帮你吧。”
“心意领了,但是不必。”裴玄度抬起头笑了笑,“这不似平常围猎,你们去了,我难免还要分心。”
知晓这是宗室遇刺,与只当作路遇劫匪报官,二者分量截然不同。
一旦知道车中之人的身份,便再难置身事外。日后无论朝廷追查,还是廷尉府问询,他们都避不开此事。
裴玄度心中已有计较。
他留在此处拖住刺客,楚思远持玉佩去宫中报信,至于其他人,只需将有人遇袭之事告知传舍。
如此,既能传出消息,其余人也不至于过早卷入其中。
“你们快去报信,我先拖住他们。”说完,不待众人回应,裴玄度转身没入昏暗的林间。
楚思远僵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重重树影中,只觉手中的玉佩烫得厉害。
今日之事,无论结果如何,都必须传回京城。
他咬了咬牙,将玉佩收入怀中,翻身上马。
……
林间幽暗,呼啸的风声掩盖了杀机,只偶尔传来弓弦崩响的锐鸣。
裴玄度放缓脚步,屏息逼近。幸而深秋,林间的树叶已发软腐烂,踩上去没有多少声响。他藏身于巨木后,目光如电,仔细观察前方的动静。
箭矢破空的锐啸不断传来,左前方一人,右前方一人。他盯着不断射向道路的箭羽,道路另一侧的暗处,应当还藏着两名弓箭手。
他借着风声掩盖脚步,犹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靠近左侧那人。下一瞬,寒光掠过,对方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咽喉已被切开,身体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没有丝毫停留,他立即朝另一侧奔去。两名弓手距离太近,解决其中一人,另一人必然会有所察觉。
果然,动静惊动了树边的另一人。几支重箭仓促射来,“笃笃”几声擦过树干,落在周围。
裴玄度借着粗壮的树干遮挡迅速逼近,一脚踢飞对方正欲搭弦的长弓,随后反握短刀,以刀柄重击其后颈。那人闷哼一声,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远处,护卫仍死死围护在王车周围。他们刚刚挡下一轮攻势,还未来得及喘口气,一名身手悍厉的黑衣刺客借着同伴掩护突然冲出,竟一脚踩上护卫的盾牌,双手高举长刀,狠狠劈向车盖。
裴玄度瞳孔骤缩。
他迅速取弓搭箭,但箭离弦的瞬间,他便绝望地知道晚了。那人距离王车太近,即使这一箭射中,那柄重刀也可能劈开车盖,伤及车中之人。
只听“喀嚓”一声巨响,厚重的车盖被生生劈开一道裂口。刺客狞笑一声,借势跃上车辕,手中长刀直探车内。
裴玄度暗骂一声,脚下猛然发力,朝王车疾冲而去。
“嘭——!!”
又是一声天崩地裂的巨响。车厢轰然崩裂,碎木四散迸射,扬起的厚重尘屑一时遮住了车前的情形。裴玄度疾冲的脚步猛地一顿,抬眼望去——
只见一道素白的身影破开昏黄的尘雾,倏然闪出!
那女子身法极快,宽大的衣袂在刀光血影中翻飞。方才还隐约可辨的身影,转眼便逼至刺客面前。黑衣刺客大骇,慌忙横刀格挡,竟被震得连退数步,脚下踉跄,连带着刀势也乱了。
女子没有给对方重新站稳的机会,手中长刀一转,极其刁钻地直取要害。
温热的鲜血溅上雪亮的刃身,她的动作却未有半分停顿,只顺势抽刀,行云流水般转身迎向另一侧袭来的敌人。
裴玄度停在林缘,目光不由自主地追着那道白影移动。
出手沉稳,招招直指要害,身处围攻之中,脚下却分毫未乱;反倒是围攻她的人接连失了先机,被她逐一击破。
……这便是淮王?
京中有关淮王的传闻,他多少听过一些。体弱多病,提前就藩,自此久居封地,音讯寥落,几乎成了众人心照不宣的说法。
他的目光从女子手中滴血的刀,缓缓移到她身上。
一身素净到了极点的白衣,发间只簪了一支素木簪,除此之外,再无多余的装饰。隔着一段距离,又有尘屑未散,他看不清那女子的面容,无从辨认神情。
裴玄度眉心微蹙。
诸侯王按制当入京朝觐,淮王却十年未曾归京。若非身子孱弱,又何至于拖到今年?
可要说眼前人不是淮王,那车驾的仪仗、羽林卫的死保又该从何解释?
难不成,还有其他藩王在此时入京?
道路上的厮杀在羽林卫的反扑下逐渐停息。护卫们却未就此松懈,部分死守在残破的王车附近,部分持刀举盾,杀气腾腾地扎入林中搜查。
眼见几道搜林的身影越发逼近,他收敛思绪,从树后阴影处坦然走了出来,用刀鞘敲了敲树干。
“唰——”几名护卫立刻转身,刀尖齐齐指着他的面门。
裴玄度停在原地,慢条斯理地将手中的长弓稍稍放低,示意自己并无敌意。
“诸位,有话好说。”他朝身后的树林偏了偏头,语气平静,“在下宁王次子裴玄度,途经此地,听见兵刃声,方才出手相助。林中还有两名弓手,诸位若不放心,大可派人查验。”
“放下吧。”
中郎将陆观听见动静,提着剑转头望来。待看清来人的面目,眉梢才微微一挑。
“裴公子?”
裴玄度也认出了这位悍将,紧绷的肩背稍稍放松,从容拱手道:“陆中郎,许久不见。”
护卫们听见主将叫出他的名字,刀这才陆续垂下。
裴玄度没有多言,只略整衣袖,目光越过人群,转而看向陆观身侧的白衣女子。
她手中的刀垂至身侧,刃上的血迹尚未拭去。方才那番搏命交手,似乎并未耗去她多少气力,站姿仍旧端正,呼吸平稳,衣袖甚至不见几分凌乱。
裴玄度心中仍有疑惑。陆观既奉旨护送淮王,又寸步不离地守在此处,想来眼前之人多半便是淮王。
只是此人方才展露的身手,与京中传闻实在大相径庭。他目光微沉,虽觉蹊跷,一时间却理不出头绪,索性依着规矩,先上前行礼。
他双手交叠正欲躬身,一只手忽然横出,虚虚一拦,止住了他的动作。
“裴公子折煞了。”
白衣女子的声音在寒风中出奇地平静,“殿下不在此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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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 2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