顷刻间,禺州城内风声鹤唳,所有捕快倾巢而出,如临大敌。牟解宽先至“八拜会”仔细勘问现场,锁定了行凶者特征——一名妖冶的金发女子,一个雄壮异常的大根男子。他随即下令:全城戒严,封锁四门,逐户排查,务求速擒二獠!
再说包尔姬自“八拜会”惊魂脱身,混乱中与唐突(木瓜)失散。她心忧如焚,强撑着回到栖身客栈,枯坐至东方既白,仍不见木瓜踪影。无奈之下,她决意先寻到父母告知变故,再图后计。岂料当她辗转寻至父母卖艺的场所附近时,便一头撞进了荣谦早已精心编织、守株待兔的罗网之中。
数名精悍的刑部便衣如鬼魅般现身,向她亮明身份,宣布要带她回去问案。
包尔姬虽然大胆,也不敢与一众朝廷捕快为敌,只得放弃抵抗,束手就擒。结果被堵嘴蒙头,悄无声息地带离了现场。
刑部幽暗的讯问室内,火把跳跃,映照着墙壁上森然的刑具阴影。荣谦端坐主位,目光如炬,审视着阶下略显狼狈却难掩艳丽的包尔姬,沉声问道:“你,可认得莫相大师?”
包尔姬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得一愣,她满心以为官差是为“八拜会”那档子破事抓她,此刻听闻“莫相大师”之名,只觉得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她困惑地眨着乌黑晶亮的眼睛,反问道:“认识啊,大人!可这…这跟徐公子的事有何相干?”言语间满是不解。
荣谦听出她惹上别的事了,但当时不清楚她口中的徐公子是谁,也不急着问她。他确定包尔姬认识莫相,就有了一整套计划。为了实现这个计划,他命令手下将包尔姬全家及卜赖凡兄妹、一声不响带回刑部收押。并嘱咐他们严格保密。
荣谦办妥此事,胸有成竹地离开刑部,打马回宫复命。途径禺州府衙时,正撞见牟解宽带队出衙执行搜捕。
“荣捕头!巧遇。”牟解宽就在马上拱手施礼,朗声道:“有两个重要案犯,伤了徐国相的公子徐培基。大概情况是一金发女子,用一条茄子冒充男人混进八拜会。跟她一起的男子与徐公子斗鸡比硬度,结果废了徐公子。麻烦你协助追捕。”牟解宽边说边递过来两张画像。
荣谦接过一看,见画的是包尔姬和木瓜,他不由暗自庆幸先一步捉到包尔姬。否则,自己将无法制定可行性计划。他将画像还给牟解宽,不露声色道:“这个女的我见过,曾在百乐门玩过杂耍,名叫包尔姬。公主殿下跟她有过接触。男的是个傻子,自称木瓜,在太子府住过一段时间,跟公主殿下外出游玩时走丢了。因其可能与前朝余孽霍飘有牵连,所以刑部也在找他。如有拿获,我们相互知会一声,协调处理。”
牟解宽说了声好,带队离开。
荣谦转回刑部,即派精英捕快暗中寻找木瓜。他交代众捕快,如若发现木瓜的行踪,不得惊扰,及时回来报告情况即可。
??回说唐突从“八拜会”逃出来,混战中和包尔姬打散了。??他一身光溜在大街小巷中瞎晃悠。
夜风已裹挟着刺骨的寒意,如无数细密的冰针,肆意扎向他裸呈的肌肤。他缩着脖子,双臂紧紧环抱胸前,赤脚踩在冷冽粗糙的青石板上,每一步都硌得生疼,更觉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往骨头缝里钻。白日里喧嚣的街巷,此刻寂静如坟。
冷,无孔不入的冷,唐突瞥见一堵背风的断墙,如同抓到救命稻草般扑了过去,蜷缩着蹲在角落,将整个身子拼命往阴影里塞。每一阵更猛烈的北风刮过,都让他浑身筛糠似的抖,皮肤上激起一层密密的鸡皮疙瘩。
就在这寒彻心扉的绝望时刻,搁在他腿上的那卷画轴,忽地氤氲起一层柔和温润的微光。光晕流转间,一道曼妙至极的身影如烟似雾,轻盈地从中飘然而出,无声地落在他面前。正是那画中仙灵——江南雨竹。她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朦胧的纱雾,容颜在月色下美得惊心动魄,又带着不染凡尘的疏离。
画仙俯下身,柔声道:“木瓜,莫怕。你在这里等一会,我去去就来。”
面如花,纱如雾,凌空虚渡,一道丽影趁黑飞入“八拜会”。
值夜班的几个守卫正抱着兵器,倚着廊柱昏昏欲睡。骤然间,只觉一阵香风拂过,眼前一花,竟是一位容颜绝丽、衣袂飘飘的古装佳人,天使般凭空出现在院中。她衣饰之朴素,气质之脱俗,形成巨大的反差,绝非禺州城乃至当世所能有。守卫们登时睡意全无,一个个惊得魂飞魄散,眼珠子瞪得溜圆,手中的兵器都差点拿捏不住。是仙?是妖?是狐是鬼?巨大的惊骇揪紧了他们的心神,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竟无一人发声。
他们只是眼睁睁看着那奇诡的绝色女子,旁若无人地拾起地上那套属于逃跑者的衣物,动作优雅从容,仿佛只是在自家园中采撷一朵小花。旋即,她再次化作一道轻烟,袅袅婷婷地飘过高墙,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过了好半晌,才有胆大的守卫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一哆嗦,才确认不是做梦。“我的娘咧…见、见鬼了?”
另一个揉着眼睛,声音发颤。“是仙女吧?可仙女偷男人衣服作甚?”众人面面相觑。更棘手的是,那逃犯的衣服确确实实不见了!这离奇到荒诞的事情,说出去谁会信?只怕上头非但不会信,反要治他们一个玩忽职守、妖言惑众之罪。
几个老油子凑到一处,低声嘀咕片刻,便迅速达成了默契:只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守夜丢件衣裳算个屁,总比被当成疯子或者替罪羊强。于是乎,一场足以惊动整个“八拜会”的诡异事件,就在几个小角色心照不宣的“攻守同盟”下,被悄然掩埋。
画仙江南雨竹如约而归,带着衣物飘然落回唐突蜷缩的角落。她动作轻柔,带着一种母性的细致,替几乎冻僵的韩含将衣衫一件件穿好。之后密语传声道:“木瓜,此处凶险万分,绝非久留之地。他们缓过神来后,定会撒下天罗地网来抓你。快,随我走,速速逃离这是非之地!”
“姑娘…”唐突眼神依旧涣散,他下意识地抗拒着陌生的亲近,身子微微后缩,嘟囔道:“我…我不认识你,不跟你走。”那神情,活像个迷路又怕生的懵懂孩童。
画仙江南雨竹眼中闪过一丝无奈又疼惜的微光。她轻轻摇了摇唐突手中始终紧攥着的那只竹制画筒,声音愈发轻柔:“木瓜,仔细看看,好好想想。在百乐门郊外的破庙里…我是画仙,江南雨竹呀!你的画,你的竹筒…”她指尖在竹筒上轻轻一点,仿佛在叩击他记忆的门扉。
唐突茫然地看着她,又低头看看竹筒,眉头紧锁,似乎有无数碎片在脑海中翻腾碰撞,却始终拼凑不出清晰的画面。“破庙…画仙…江南…雨竹?”他喃喃重复着,扬手挠着后脑勺,那困惑的模样,让画仙又是心疼又是焦急。
见他仍旧是一脸茫然,她即化一道白气钻入画轴,旋又飘出,袅袅婷婷,亦真亦幻。“木瓜,莫再想了。白日里我法力受限,难以护你周全。趁天还未亮,赶紧走吧!”画仙不再犹豫,伸出纤纤玉手,一把抓住了唐突的手腕。那手冰凉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定的力量。
这一次,唐突没有拒绝。或许是那仙气的安抚,或许是潜意识深处那点模糊的熟悉感占了上风,又或许仅仅是冻僵的身体本能地渴望温暖和指引。他顺从地,甚至带着点依赖地,搭住了画仙的手。
一道魂,一个人,顶孤月,踏黑途,一路奔行,就这样抢在牟解宽宣布全城戒严之前,跑出了禺州。
此时天已大亮,画仙再次缩入画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