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彦辛刚和交警沟通好后续的处理流程,一转头碰巧看见他的老板正低着头,低声在老板娘耳边说些什么,老板娘脸上丝毫看不出刚撞车出车祸的烦恼神情,常年静谧如寒冰的面孔竟然显现出柔情的波动。
不过这不是他大周末被叫起来加班的理由!
蒋彦辛再次和交警握了握手,面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容,“欸好,后续您联系我就行,谢谢啊。”
他刚一转身,脸色立刻就垮下来,像愤怒版的无脸男,然而给他制造了麻烦的两个人完全不care他,转身泰然处之地离开大厅。他跟在二人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手上多了两顶鸭舌帽和口罩,他冲过去把帽子口罩塞给薄朗,摊开双手,“戴上吧两位。”
薄朗把玩手里的鸭舌帽,“你什么时候改行做经纪人了?”
闻环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蒋彦辛先把两个麻烦制造机送上车,“乓”的一声关上车门,在驾驶室几欲发狂,他扯着头发面目狰狞道:“我简直不敢相信你们在做些什么?!一个是信荣寿险的总经理,一个是精算部门的副总,你们知道要是被媒体拍到了,公司的股价会跌几个点吗!真是拎不清吗?到时候被总部那些人爆喷可别又让我买威士忌消愁!”
蒋彦辛虽然是律师,实则是薄朗他爸安排的卧底,虽然身份早已暴露,但卧底工作他还是厚着脸皮在做。
说起来他的卧底工作其实非常简单,就是评估薄朗和闻环的感情风险,薄峥的意思是一旦有苗头就赶紧通知他,他好安排一打家世相当的相亲对象,然而几年来每当薄峥询问他:他们有没有可能分手啊?有没有可能离婚啊?吵架了吗?薄朗在外面找人了吗?闻环身边有没有什么人勾着她啊?
他的回答统一是:没可能。没人勾。很稳定。
每当薄峥听见没可能,简直心都要呕出来了!那么多政商大鳄的女儿不去联姻,反倒和这么个勉强算个厂二代的女人结婚,这简直是不可理喻!
蒋彦辛还在喋喋不休,从各个层面告诉他们到底做了多么严重的错事,然而闻环却淡淡地道:“上个月不是给你涨过工资了吗?”
一句话,让一个男人血压飙升。蒋彦辛血压飙到天灵盖都压不住了!每次他们闯下麻烦都辉轻描淡写地给他涨工资,刚开始他觉得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可是久而久之,财务部门和人事部门开始用异样的眼光看他,那目光好像写满了唾弃又隐约透露出羡慕。
——“别再给我涨工资了!边际效应是递减的,二位藤校高材生难道还需要我来科普吗!还有!停止涨工资的恶习吧,再这样下去,人事和财务完全有可能把我杀了取而代之!”蒋彦辛义正言辞地拒绝来自老板的金钱侮辱,这是第一次,相信不会是最后一次。
律师泪流了几公里,看不清眼前的路啊,他抹了一把脸,假装擦掉仅仅存在他想象中的泪水。
闻环轻哼一声,像是在说你不识好歹,她偏过头看窗外,这个动作拉长了修长秀美的脖颈线条,雪白的线条显现出很强势直观的美感,是那种哪怕她面色沉静淡薄,都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容颜。
薄朗也不在乎蒋彦辛的死活,只是觉得闻环这气死人不偿命的本领又增进不少。
说起来闻环在他面前完全是另一个人啊……薄朗无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目光如同野兽般掠过闻环鲜艳的嘴唇,那处是那样的柔软,挽起袖口露出的手臂更是可爱,握在他手里,逃也逃不掉。而那双狭长的宛如黑猫般的眼睛里面似乎承载着诡谲的厄运,她眨动眼睛,纤长的睫毛轻轻扑闪,掠过一道微光,优雅的下颌禁欲地收起,隐隐约约从衬衫领口露出后颈突起的纤细骨节。
人的行为、动作,神情一定程度上会反应出个体的性格,而闻环习惯于侧身,睥睨,冷哼可以看得出她性格孤僻。不怪乎公司里的人叫她冷脸人偶,光是从第一印象来看,她的确是个不好相处的人。
其实她过去更加孤僻,薄朗眼前逐渐浮现出当年才十几岁的闻环孤独一人的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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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闻环正在上游泳课,女孩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连体式泳衣,头发大多盘在脑后,男孩们也穿着统一的深蓝色泳裤。
他们这些孩子从幼时起便接受的是精英教育,不只是外语能力,还包括其他延伸的能力,音乐艺术体育等等。女孩们分为几堆,有的岸上聊天,有的在泼水玩儿,还有的在花样展示自己的泳姿,除了闻环。
她没有和任何人说话,在最边上的泳道,她变换着泳姿,自由泳蝶泳仰泳游了几个来回。她的泳姿有很明显的美感,连贯性极好,手臂像蝴蝶的翅膀,苍白柔软。
闻环游了几个来回上了岸,她擦了把脸,手叉腰用力喘气,发育明显的胸部被紧绷的连体泳衣压得很紧,遏制了她的呼吸。
这堂课即将结束,可是她一句话都没和人说过,不管是同学还是老师,她都没有主动和人交谈。
他们也才十五六岁,是萌动的年纪,很多男生都有向她示好的想法,可一碰上她那双冰冷的眼睛,他们就不知道该如何继续下去了。
闻环撑着腰,微微弓着身子,白皙的脖颈低垂,后颈的骨头从布上水珠的皮|肉凸起。
“去啊。”边上的一个男生对同伴说。
他这哥们儿总在他们身边念叨,想要闻环的联系方式,想和人家发展一下关系,可都快一个月了,话都没说上一句。
“你快去啊,给人家送水,送毛巾,哥们儿只能帮你到这了。”男生又道,一股劲推搡着。
同伴毕竟也没主动过,脸和耳朵根都憋红了,旁边的朋友也在说,“去吧,你平时不好献殷勤,现在趁人家运动完,赶紧去送水,快去!”
“你这硬件也不错的,一米八,六块腹肌,样子么也就比莱昂纳多稍微逊色一点,不要怕,冲就完了。”
“你说的是发福前还是发福后的莱昂纳多啊?”有人小声说了句。
“你说呢?!”
“莫害怕冲冲冲!我们看好你!”同伴们异口同声道。
男生在同伴们的加油打气下鼓足勇气,用力点头,神情慷慨而又莫名的悲壮,要知道他是不擅长和女孩打交道的,尤其是闻环这样漂亮又疏离的女孩。“行,那我去了!”他拿起水和毛巾朝闻环走去,身后是朋友们悉悉窣窣的鼓劲声:“韩哥雄起!”“莫害羞!”
男生这辈子没觉得游泳馆的路竟然如此之长,胆子都快抖掉了!他走到闻环身旁,不由得屏息。
闻环低垂着头,眼睛空荡荡的,像是陷入了一种让她无法解脱的情绪中,被某种难以形容的东西扼制住了。
“那个,刚运动完,喝点水吧。”男生把水往闻环面前一递,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然而下一刻他就不再害羞了,闻环刚才并不曾注意到他的到来,他恍然出现在她面前,闻环下意识地朝声音的方向抬起头来
——浅色发灰的瞳孔仿佛伴随风声缩紧,如同受惊的幼兽,空气中仿佛挣出“嗖”的一声!
接着“咚”的闷沉声响起,闻环往后猛地往后退,撞上了墙面,背部承受巨大的撞击让她往前扑!男生眼疾手快地伸手接住她,却被她一把推开手臂!
“——走开!”闻环侧身摔下去只来得及用手撑了下地面,可手臂明显无法支撑她重力的撞击与惯性,她手臂收起,手肘划过地面,鲜红的血液立刻汩汩流出!
“唔……”女孩抿着嘴唇轻轻发出颤动的音节。
男生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刚才那句“走开”让他心里鼓涨涨的,又像是满足,又像是……嫉妒。
为什么不让我碰你,为什么不接受我的示好,你看看你,这么小,这么容易受伤,让我保护你啊,别推开我……。
闻环侧躺在地上撑着手臂想要爬起来,可看到再次靠近的男生,她无法控制的发起抖来,森白的牙齿上下磕碰,身体害怕地往后缩,男生仿佛感觉不到身边同学们的观察与窃窃的交谈声,他伸出一双修长的大手,不知道是想好将闻环拉起来,还是想要制住她的双腕把她压倒。
后面的朋友们坐不住了,几个人冲上去把他拖回来!
“我靠老韩你这是在干什么!”
“让你送水,你怎么送成这个样子哇!”
“还伸手呢!这要是被开除了,三十五万学费就打水漂了噢!别闹啊!”
男生如梦初醒,茫然地被朋友拽走。
同伴中比较能控场的人对围观的同学笑着摆摆手:“哈哈别看了,这个不小心的,大家别看了啊。”他转而想要跟闻环道个歉,可闻环已经离开了。
在场外走廊的薄朗目睹了一切,目光随着那道雪白的身体迁移,闻环静默地离开让她不适的地方,她抹了把手肘,擦出一片厚重鲜红的血迹。她没有回头看她的同学,也不在乎男生和他的朋友向她道歉与否,她只是像受伤的幼兽,舔舐着自己的伤口,一瘸一拐的逃走。
闻环刚擦干净的手臂,须臾之间又渗出汩汩血流,薄朗神色不明地抬手抚过削薄的嘴唇,食指压住嘴唇缓缓地移开。
“队长,走啊,换衣服去。”迎面走来的队友朝薄朗说。
他们班下节是游泳课,他们要先去更衣室换泳裤。
“帮我请个假,我去趟洗手间。”薄朗神色淡薄地道。
“行,那你抓紧来上课啊。”队友爽快地应道。
薄朗个子很高,从幼年时期就进行专业的体能训练,期间尝试过许多种运动,篮球排球网球游泳滑雪……数不胜数,最终他选择了排球。
他是主攻手,爆发力强,体能极好,虽然才十八岁,身体的肌肉线条却极为悍利,宽而结实的肩膀,修长有力的长腿,哪怕穿着学生制服,也比同龄人看上去更加成熟。他身着制服,衬衫解开一粒,露|出修长的颈部线条,性征明显的喉结意味不明地滚动几下,旋即大步朝卫生间的方向走去,步伐急迫,像是有什么事情亟需解决,又或者是隐藏。
路途中那双对谁都毫不在乎地眼睛掠过一片雪白的背影,闻环刚才撞伤了后背,背部的疼痛让她微微弯起身体,从他的角度看过去,两条纤细的小腿略微分开,膝盖有些合拢的趋势,往上是那双丰腴肉感的大腿,随着她的走动而打颤。她一手撑着腰,慢步往更衣室的方向走去……
薄朗倏然低头狼狈收回目光,快步进入洗手间,嘭地带上隔间门,低下头打量,果然……他低声道:“该死……”
游泳课都快结束了,他才勉强能体面的回到泳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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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十二年过去了,闻环依旧还是当初那个孤单的少女,那双冷清的眼睛仍旧没有温度。
她厌恶和人打交道,正如薄朗卑劣的内心渴求的那样,她只依赖他一个人,只能绑在他一个人身上,哪怕受了伤也只会逃到他身边,哪怕她所受的伤害是他带来的,她也只能接受他的一切劣性,哀哀地缩在他身边,小声地乞求:“朗哥,不要丢下我……”
他讨厌别的男人站在她身边,他容易嫉妒,容易仇恨,憎恨背叛,不然也不会让她向他保证绝对不会背叛他,可他最恨的是为什么闻环不能彻彻底底地属于他?
为什么在我拥有你后,你身后的秘密并不向我揭露?
你厌恶与人交往,可为什么一直与那个男人保持联系?你们之间的龃龉建立在怎样的秘密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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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彦辛把两个惹祸精送到家后,先给薄峥邱宛雁报平安,又赶紧通知公关那边盯好网上的消息,避免舆论发酵,之后不等两人说话,一脚油门飞出去八百米远。闻环和薄朗并排站在原地,目送蒋彦辛飞速的撤离。
闻环嘴巴轻轻嗫喏,看上去像是要说些什么,薄朗等了她几秒,如同往常一般,闻环狭长的眼尾一扫,沉默无言地望向他。
薄朗不由得大笑附身将她搂在胸前,“闷得很啊小环。”
闻环“嗯”道,两人就着这个考拉抱的姿势回了家。闻环疲惫地跌坐在沙发上,有些用力地喘气。
“累到了。”薄朗说。
他们之间的相处大多是薄朗言语,而闻环则是盯着他看,时不时地回应一两声。
薄朗本来也没想着她会回应他,却忽然听到:“是有点累。”他把她搂在腿上,习惯性地低下头蹭她,“故意撞的?”
“嗯。”
“不愧是老齐看中的得意门生。”
闻环初高中时期可谓是数理化全才,尤其是物理比别人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竞赛拿奖拿到手软,齐老师知道她去学了金融,心都在滴血。
望着怀里人平静的面容,完全就是满不在乎的神态,就像是在说哪怕事故出了差错,她受了伤也不在意,薄朗眉峰拧紧,抿了抿嘴唇,他眼窝深刻,嘴唇菲薄,做起这个动作来,颇有刻骨铭心的神态。
“下次别这样做了好吗,我不想看见你受伤,我会伤心。”
怀里的人猛地一定,过会儿才闷闷地说:“我知道了。”
其实闻环并不是一个性格倔强的人,只是大多数时候都过于静默,而那双浅褐色,颜色淡薄得发灰的眼睛又死死地将情绪、喜怒都压在冷静之下,让人猜不透有关她的一丁点想法。故而想要听她多说几句话,尤其是顺应听从的话语是很难的。
薄朗有些晃神地盯住那段雪白的脖颈,中间微微凸起的小巧的喉结,随着她吞咽的动作滑动……年轻的男人倏然压低了脖颈。——脆弱的咽喉被年轻蓬|勃的男人制住,闻环不住地吞咽,她的皮肉太薄了,轻微吞咽的波动都盖不住。
不只是皮肉盖不住,还有些别的,她的衬衫扣子解开了几粒,胸|pu柔软得不可想象……
“小环啊怎么了,怎么不说话,嗯?”薄朗含糊道,一手掐住她的脖颈略使劲往上抬,逼她和自己对视。
“你今天很早就出门了。”闻环仰起脖颈,轮廓锐利的眉弓轻轻压紧。
薄朗低声笑了笑,声音沉沉地从声带震出,听起来有些厚重,“原来是这样。去演戏,连远去收拾人,要我这个门神脸装逼当保镖,还叫上了老赵。”
“搞定了吗?”
“老赵一脚下去那人连肺都要吐出来了。”
闻环听了抿起嘴巴,她是在笑,只是不会很张扬的笑出声,哪怕偶尔笑也最多只是轻微的气声,更多时候都是嘴角露出浅薄的笑意。
薄朗修长的指节搭在那颗粒摇摇欲坠的纽扣,闻环文雅地止住笑容,发出气息微弱的一声:“嗯?……”
……
昏暗的卧室静谧又莫名地凄惶,薄朗身上还套着衬衫,只是解开几粒纽扣,露出结实的胸膛,骨节明显的手抚摸怀里人柔黑亮泽的发丝,指节从乌黑发丝划过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闻环略皱着眉头躺在薄朗怀里,她睡着了,嘴唇禁欲地紧闭,唇峰在决然的动作下抿成了一条线。
“闻环,开心一点好不好?”薄朗突然开口道。
他这个人乍看之下很薄情,以至于说出这种话来非但不让人伤怀,反倒是极为可笑。
床头柜上的手机在深夜不合时宜的亮屏,薄朗并未看过光源所在——那双可怕的眯起的眼睛第一时间盯住陷入沉睡的闻环。
他是那样的憎恨,以至于恨不得掐死她,让那张令他日思夜想的脸就此枯萎,让她身上的一切就此终结在此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