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这日,秦明章带蒋琴来到顺天府衙门观审,临行前,又命秦照一并过去,顺道带上谢旻。
午时三刻,府尹刘慎一声令下,惊木拍桌:“开堂!”
紧接着,秦览被官差押进来,脚踝铁链磨得石板阵阵作响。
见儿子如此模样,蒋琴难掩心疼,当即红了眼眶,暗暗抹起眼泪。
对此,秦览毫不在意,反倒面露轻佻,盯着担架上的李敕松。
李敕松恨他入骨,当即朝堂上一揖:“刘大人,秦览目中无人,藐视我朝明律,还望大人严惩!”
“呵。”秦览冷笑,满眼鄙夷,“李公子倒打一耙的功夫可当真无人能及啊。”
“闭嘴,忘记我如何教你的了?”秦明章低声道。
闻言,李敕松立马道:“教?秦大人可是在教自己儿子公然逃脱律法的惩戒?”
“与本案无关之论,休要言说。”刘府尹面露不悦,命道:来人!传杨絮!”
李敕松哑口无言,只得悻悻作罢。
杨絮正是那日李敕松当街调戏的那名女子,约莫十五六岁,一身布衣,面容清秀。
路过李敕松时,她忽地神色一紧,跪地道:“民……民女参见大人。”
“本官问你,你需如实回答。”
“是。”
“你可认得李敕松?”
“民女……认识。”
秦览嘲讽道:“整条棋盘街谁不认识李公子。”
刘府尹眉头一蹙,肃道:“秦览,本官没问你话,若是再犯,罪加一等。”
“罪加一等?”秦览笑了一声,满是不屑:“大人还未审完,就定罪了?”
“放肆!”刘府尹猛拍惊木,这一声吓得堂外的蒋琴两眼一黑,险些气晕过去,幸好被身侧的秦照及时扶住,才堪堪稳住身子。
就当刘府尹要用刑以治秦览藐视公堂之罪之时,衙中知事暗暗呈上一封信。
信封处盖着魏正良私印。
刘府尹眉头紧蹙,打开一看,信上清楚地写着杨絮与李敕松及杨道三人之间的关系。
杨絮之父杨道为李府三等外奴,平时在府中负责运送泔水等杂物,杨絮偶尔携带衣物及吃食前往李府探望父亲,这些事在公审前他早已派人调查清楚。
但这李敕松曾多次将杨絮逼至墙角凌辱,他却还不知。
李敕松背后靠着户部侍郎李延,李延背后又有吏部尚书姚启,但这魏阁老刚升任工部尚书,秦家又有从龙之功,他两边都不能得罪。
既如此,他只能想一个折中的法子,于是问杨氏:“你可是与李敕松互生情意?”
此话一出,杨絮惊恐万分,浑身战栗。
李敕松假装咳了一声,幽幽看向她。
杨絮眼眸一颤,声音颤抖:“是。”
见此,秦览双手握拳,冷冷地看着李敕松。
李敕松甚是得意,睨向秦览,轻蔑道:“杨氏本就是本公子还未过门的妾,秦二公子,我与自己的妾室如何,怕是用不着你来插手吧,莫非秦二公子看上了她?若你肯向本公子低头认错,本公子大可以考虑将这杨氏送你,如何?”
这话无异于是在折辱秦览和杨絮。
杨絮顿时瘫倒在地,忍不住大哭道:“不,我不是!”
秦氏夫妇一边在心里咒骂李敕松这个小畜牲,一边紧张地看着自己的儿子,生怕他当堂打人。
秦览眼神冷得吓人,手背上青筋突起,似乎下一刻拳头就要往李敕松脸上打去。
见李敕松在公堂上这般狂妄,刘府尹当即招来差役:“李敕松于公堂折辱他人,言语不堪,当堂掌嘴十下,立刻执行!”
李敕松面色一谎,来不及辩解,双手就被擒住,下一刻,半丈长的板子就落了下来。
刑毕,他的嘴又红又肿,模样十分滑稽,堂外传出一阵阵笑声。
李敕松心中愤恨,但嘴疼得根本开不了口,只得以衣袖遮脸,双眼死死地瞪着秦览。
“肃静!”刘府尹一拍惊木,众人才止住笑声。
李敕松哎哟了好声,断断续续道:“哎呦!大人……我所说……句句属实,她确实是我还没进门的妾,若……若不信,可……可将杨道找来对证!”
“传杨道!”
少顷,杨道被差役带上公堂,见自己女儿受尽委屈,连忙上前查看,却被杨絮一把推开了,他顿时面色苍白,一时之间有些手足无措,半晌才反应过来,跪地道:“小的参见大人。”
“本官问你,你可曾答应将自己的女儿杨絮嫁与李敕松为妾?”
杨道低着头,心中悔恨万分,但倘若自己不答应,李敕松定然不会放过他们父女二人,只能无奈道:“是。”
众人唏嘘,这人竟敢把自己女儿送给李敕松做妾,这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
李敕松得意,断断续续道:“既如……此,大人只管……将……将秦览定罪……当街殴打他人……依据……依律处置!”
杨道颤抖着闭着眼,不敢看自己的女儿。
突然,杨絮直起身子,踉踉跄跄地跪走到父亲面前,笑得瘆人。
“父亲。”她轻喊了一声,如同平时那般亲昵,但又充满绝望。
杨道当即心头一震。
当着众人面,杨絮缓缓起身,退一步说一句:“自小母亲去世,父亲独自将我抚养长大,这份养育之恩,女儿是铭记在心,女儿也知道父亲有苦衷,只是,女儿不孝了。”
堂外的谢旻感到一丝不妙,见她还在慢慢往后退,猛地后知后觉,连忙大喊:“不要!”
果然,最后一个字落音,杨絮猛地撞向柱子。
千钧一发之际,秦览一个跨步挡在柱子前,杨絮撞到他身上,而后摔倒在地,额头磕在地上,直冒鲜血,人当即晕了过去。
“絮儿!”杨道冲上前抱着她,痛哭大喊:“对不起,是父亲害了你!是父亲害了你啊!”
场面一度混乱,刘府尹连忙下令将杨絮带下去治伤。
杨道跪在堂中央,整个人如同被抽了三魂七魄,瘫倒在地,嘴里念念有词:“她恨我了,她恨我了。”
公堂之上,险些闹出了人命,刘府尹只能先行宣布退堂,命差役将李敕松和秦览收押监牢,择日再审。
从府衙出来后,秦明章和蒋琴松了口气。
“依照目前这情形,览儿脱身也指日可待了,最好是这次将李敕松那个小畜生给流放了,也算是为名除害,让他还这么堂而皇之地折辱览儿!”
秦明章捋了捋胡须,慨言道:“这你可别想了,李敕松是户部侍郎李延的侄子,李延背后又有姚尚书,怎可能轻而易举就定罪?若不是我请魏阁老出马,方才瞧着那刘府尹的意思,恐怕只是想息事宁人,两边都不得罪,要不是李敕松口出狂言,哪还有方才那些事?说不定现在这个案子早已结了。”
谢旻在一旁默默听着他们二人的对话,心中不平。
她佩服杨絮宁死不屈的勇气,恨李敕松这样的小人作威作福,气杨父的懦弱妥协,又想到自己的来时路,顿时愤恨至极,只觉世道不公。
此事过后,秦府上下一团和气,正值四月初,微风和煦,连带蒋琴都鲜少去西院找麻烦。
自打谢旻被派去秦照院中当差,府中一众奴仆都对她高看了几分。
且不说大公子院里月钱高,主要还是大公子待下人温和,这样一份美差,人人都趋之若鹜,对她既羡慕又嫉妒,连厨娘如今都会在她跟前说上几句阿谀奉承的话。
这日,老管家对她道:“老爷昨夜吩咐,让你今日搬去大公子院子旁边的厢房去住,以便时刻照顾公子,你收拾好东西随我过去。”
谢旻愣了愣,忙道:“是。”
如此甚好,这帮她解决了一些麻烦。
她的东西不多,同刚搬入这间小屋一样,如今不过是多了几本书,一个人倒也能应付过来。
老管家在门口等了会儿,见她抱着一摞书步子有些不稳,便帮忙将她左手挂着的包袱解下来。
“我年纪大了,也只能帮你做这个。”
谢旻擦了擦汗,笑道:“多谢赵叔,我自己能行,若是搬不过去,再来一趟也不妨事。”
“大公子那还等着人伺候呢,快些随我走!”
“是。”她心间一暖,这人可真是刀子嘴豆腐心,还扯出个玩忽职守的罪名来,这个时辰公子还未起,纵然是起了,也早已吩咐过不准下人们在此时叨扰。
新房间比她原来的屋子大了不止一倍,还多了个书架,更重要的是,四周安静,无人打扰。
她将东西一一摆置好后便锁紧门窗,赶往前院。
此时秦照正用早膳,谢旻准备去书房整理古籍,但被他拦住。
“听闻南曲路新开了家书坊,买书的人很多,你替我去看看,若有新书便买回来些,越新越好,钱你直接去账房支取,我已经吩咐过了。”
“是,小的这就去。”
从账房拿到银钱后,途经东院时,她听见蒋琴正在训斥老管家,便放慢脚步,隐隐约约听见蒋琴说府中各项开支对不上。
她忽然想到厨娘私下吃回扣之事,嘴角慢慢勾起,快步往后院厨房走去。
厨娘正在洗菜,见她过来,连忙起身笑问:“哟,今儿你小子怎么过来了?大公子那边是有什么吩咐?”
谢旻摇头:“我方才从菜市口回来,随口问了摊贩鱼价,发现涨了五文钱。”
厨娘并未多想,爽快道:“这段时间禁渔,可不是要涨价嘛。”
谢旻点点头,随后离去。
厨娘看着她的背影,一头雾水,思来想去以为这小子是想吃鱼,但又不好意思说,正好夫人刚让账房那边支了这个月的菜钱,便提着菜篮子出门去了。
谢旻并未走远,她躲在拐角处,见厨娘走出后巷,才穿过侧门往城东走去。
许是许久未单独出过秦府,今日一逛,她恍惚了许久。
记得去年刚入城时,漫天大雪,行人寥寥,街上门肆紧闭,如今大街小巷人来人往,店肆酒家食客络绎不绝,文人于阁楼谈天论地,商队穿梭于市访问价,技人当街舞枪弄棍,时不时传来一阵阵喝彩声,满堂叫好。
面对这番热闹场景,她不自觉上扬起嘴角,脚步渐渐变得轻快,见路边商摊上有些西奇古玩,凑上前细细瞧了瞧,想着给婉儿带回去。
她没有月钱,但秦照有时会给一些赏钱,虽不多,但细细攒下来,勉强可以买几样贱价之物。
南曲路离秦府不远,只隔了两条街。
沿街走过,远远瞧见各家笔砚斋围着一群书生,想来也是,秋闱快到了。
秦照说的那家书坊确实生意火爆,她愣是没挤进去。
书坊掌柜带着伙计维持秩序,嘴里大喊:“祖宗们哟!排队!排队!”
原本书坊不大,一下子涌入这么多人,眼看就要出事,掌柜连忙让伙计从隔壁戏院借来铜锣,他提锣踩上高凳,使出吃奶的劲猛地往锣面上那么一敲。
“哐当!”一声,坊间两侧挂着的灯笼摇了摇,整条街上的人都被震在原地。
谢旻捂着耳朵,脑袋有点懵。
“排队!排队!”
众人这才慢慢往后退,自发站成两对,谢旻凭借小身板,愣是被挤到了前面。
掌柜这才松了口气,然而脚刚一着地,便见十几名番校正提刀往这来,当即腿一软,竟直接摔了个狗吃屎,等他颤颤巍巍起身时,番校已经到了跟前。
一众书生见这场面,书也不要了,纷纷四散而逃。
谢旻被人流挤到内坊,好在她死死抱住柱子才没倒下去,眼见周围人四散而逃,她也跟着跑了,跑到一半还没喘口气就见秦明章乘坐的轿子正好从前面经过。
时机已到,她连忙跑过去挡在轿前。
秦明章掀开轿帘,道:“你不在公子身边服侍,在此处做什么?”
谢旻弯腰回道:“回老爷的话,公子命小的出来买书。”
“书呢?”
谢旻用手指着前街书坊方向,道:“回老爷,小的刚到前面那书坊,就碰上了那些人。”
闻言,秦明章顺势看过去,确有一群身着飞鱼服的番校,如今褚宁郡主把持朝政,锦衣卫由徐尤把控,而徐尤曾经又是霁王手下,他一介小小文官能躲就躲,便端着身子,厉声道:“既如此,就赶紧回去,书择日再买便是。”
“是。”谢旻眼底露出一丝狡黠,默默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