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布被揭开,一个相框,一个草莓样式的陶瓷罐。
相框里照片上的女孩洋溢着笑容,看起来天真烂漫,眼睛里亮晶晶的,歪着头看着镜头。
步悯打开了那个造型独特的陶瓷罐,浅灰色的碎渣映入眼帘。
“这是什么?”
……
“李红。”
“什么?”程闻道诧异,李红是一罐碎渣?
“李红死了,这是她的骨灰。”步悯语气平平,只是神情黯淡了几分,看不出是难过还是气愤。
骨灰罐里的碎渣在悄悄颤动,一缕黑色烟雾正透过每一道缝隙飞了出来。
在两人的目光下,升到空中,在空气中展现出一种极尽缠绵悱恻的飘动姿态,像丝绸,也像炊烟。忽而弱到几近透明,忽而浓到让人觉得窒息,速度由快变慢,又飞速冲刺。
直直的飞向程闻道,如同一枚钉子,被狠狠钉进程闻道的左眼。
步悯看着程闻道一点点青筋暴起,眉头紧皱,却还死咬着嘴唇控制自己不发出痛苦的喊声。
步悯直接摔碎书架里的相框,玻璃碎了一地,随手捡起一块便对着自己的手心割了下去,随后绕到程闻道身后搂住他。
紧接着便把手掌捂在程闻道的嘴上,他骨节分明的手此刻变得苍白。猩红的血液逐渐溢出指缝,一下一下滴在地板上。温热的血液探进程闻道的唇,缠绕在口腔之中,伴随唾液咽下去。
不多时,程闻道渐渐平息下来,身体像失去骨架支撑的棉花娃娃一样瘫软了下去。程闻道栽倒在地上,即便步悯从身后揽着,在膝盖接触到地板的一瞬间,还是发出了不小的撞击声。
程闻道双膝跪地,头瘫软无力地磕在地上。步悯不再揽着程闻道的腰,看着程闻道由原本的跪姿滑成蜷缩的侧躺。
沉重的呼吸声渐渐平息,短暂的安静后转变为幼兽般的啜泣。
程闻道凸起的脊背轻轻颤抖,肋骨清晰可见,仿佛一个随时会破掉的气球,用尽最后一丝张力维持着体内气体的平衡。
步悯也面对面侧躺在地板上,右手抚上程闻道的背。
程闻道的皮肤薄而清透,隐约可见淡青色的血管蜿蜒盘旋,太过清瘦的下半张脸染上大面积的还未干涸的血迹,像完美无暇的白玉上摔出不可忽略的裂痕。泪水无声地滑过瘦削的脸颊,一滴一滴,落在沾了血迹的地板上。
也落在步悯心里。
步悯轻轻为程闻道擦去泪水和脸上的血迹,将破碎的程闻道紧紧搂在怀里,任凭滚烫的泪水打湿领口的衣裳。
良久,程闻道从步悯怀中挣脱,微微下垂的眼角落下最后一滴泪水。
“我看到了。”
在程闻道的指示下,步悯找到了藏在办公室里的信封。
一番操作之下,天早就黑了下来。
步悯带着程闻道从学校后墙翻了出去,到家后程闻道一直呆呆坐在床上,抱着双膝低头发呆。
“怎么不睡?”
程闻道终于抬头,暖黄色的灯光下,步悯朝自己走过来,又坐在床边看着自己。
“还不困。”
“好,那我陪你熬夜。”
步悯关了灯,月光透过轻薄的纱帘盖在两人身上。
……
“你不好奇我看到了什么?”
“不好奇。”
“为什么?”
“你一定会和我说,必然会发生的事情我不会产生好奇心。”
“嗯……我一定会和你说。”
两个人静静地平躺在床上,呼吸、心跳在此刻共鸣。
步悯侧过身,看着程闻道的侧脸。这个人怎么一直吃不胖,无论吃了多少小零食,看起来依然消瘦,就连今天揽住程闻道下坠的身体时也毫无费力。就像一片羽毛,稍不注意就随风而去
“李红死了,是跳楼。”程闻道轻轻的说:“那时候学校不仅是教学力度大,在其他方面也一直压迫着学生。”
月光下,程闻道薄薄的嘴唇一张一合,嘴里吐出的每一个音调都像是一条漂亮的小鱼,咬上去才发现自己被死死勾住,无路可逃。
“然后,她坚持不住了。”
被子里,步悯的手拉住程闻道的手,摩挲着程闻道细腻的手背。
“李德早年失去妻子,人到中年又失去女儿,他太痛苦了,所以他努力的坐到了校长的位置然后去尽力的改变学生的学习环境,他不想他唯一的儿子也落得这样的下场。”
“李红就像她的名字一样,喜欢红色,所以李德用了红色的罐子装下了李红,用红色的布盖住李红。”程闻道眉眼深邃却冷淡,不笑时总让人觉得难以靠近,像冰,也像是一碰就化掉的雪。
程闻道深深地吸了口气呼了出去,再次开口仿佛成了难题,沉默半晌,还是开了口:“他不能看李红,哪怕只是一眼,所以盖住了她。那几年他过得很痛苦,但是他也安慰了许多饱受压力困扰的学生。只是有一天他好像承受不住了,所以他去找李红了。”
步悯看着眼前气息微弱毫无生气的程闻道,手不禁加重了几分力道,又怕攥疼了程闻道,只好松开。
“在那之后,曾受到李德宽慰的学生每每承受不住压力想要放弃的时候,便进到校长办公室,出来后,结局都是死亡。”
程闻道现在的状态让步悯觉得害怕,他像一个只会说话却没有感情不会动弹的机器。于是他抱住了他,将他搂在怀里,他也任由他搂着自己。
“小程,太难受咱们就不说了,不说了,不难受了咱们再说这件事好不好。”
“嗯……”
程闻道终于闭上眼睛,在步悯怀里沉沉睡去。
步悯面朝月光,一夜无眠。
在那之后几天程闻道都没有去上学,步悯也在民宿里陪着程闻道,从吃饭到睡觉,寸步不离,只是再也没见程闻道像从前一样笑过。
“步悯,我想吃开胃丝了。”这是程闻道几天以来说过的为数不多的话。步悯立马点打开外卖软件点了一大袋子的开胃丝。
吃了三包开胃丝之后,程闻道嘴角终于勾起一丝弧度。
“好吃。”
“好吃就行,不够咱再买。”
“那封信你看了吗?”
“没呢,你先开心了咱们再一起看。”
“我现在就很开心,我们整理一下这件事吧。”
这些天步悯的所作所为程闻道看在眼里,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关心让程闻道心里某处地方有些异样的感觉,像是心脏被人不轻不重的捏了一下,他觉得,步悯一定是个好人。
“后来李青也去过校长办公室,父母姐姐相继死去后他似乎患上抑郁症。每次去校长办公室都要哭很久,后来他也选择和家人一起走了。”
“这一家子……”步悯也不知道说什么了,作为神明是他看不到这些疾苦,作为人类他又毫无能力去改变这些事情。
“只是有一点我觉得奇怪。”程闻道看着步悯,十分肯定地说:“我在窒息幻觉中看到的每个人压力各不相同,不至于每个都到了需要结束生命来结束痛苦的地步。”
“是那缕黑烟引导了他们的自杀。”步悯并没有使用疑问句,而是陈述句,那间屋子里只有这缕黑烟是最大的危险。
“这黑烟也许可以放大人心里阴暗脆弱的一面。”程闻道撇了撇嘴说。
“你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吗?”步悯问他。
“嗯?问什么?”
“我给你喝了我的血。”
“哦哦,我相信你一定会告诉我的,所以我不好奇。”
这话听起来耳熟,行,小孩变皮了。
“我的血能让人最大程度的恢复正常。”步悯没打算瞒着程闻道,他要和程闻道坦诚相待。
“奶妈。”
“?”
程闻道:OK啊老铁们小程我也是变成吸血鬼了啊。
程闻道再去上学时,是去退学的。
出发前步悯再三确认,程闻道从始至终都坚定地说退学。此前步悯一直担心在学校上学的这几个月,程闻道也许交到了很多好朋友,而且学习也完全能够追上速度,仿佛没有前十几年教育缺失的空白期。
程闻道只是说:“该学的我都学会了,朋友嘛,虽然有,但总会分别的,没有哪两个人会一辈子在一起。就像我和我的朋友们,他们也不会一辈子陪在对方身边,而且,我们该回去找阿秋了。”
程闻道变了许多。
虽然程闻道离开了学校,但步悯还是兑现了承诺,给学校捐了三层楼,并把原来的校长办公室翻新。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这里是北河新闻,我是主持人小王。近日,一富商为北河中学捐献一栋图书馆并翻新老旧校长办公室,据悉,该办公室在上一任校长去世之后一直处于空置状态,此次翻新过程中,我们发现一封信……”
步悯本来请出了一些钱辈,想让一些明事理的学生家长动动嘴,但家长们深知李校长的好,自发大力宣传李校长待人宽厚是个慈爱的好校长,于是养小鬼的谣言便烟消云散。
步悯和程闻道也终于回到了西城,正巧是放学时间,在校门口遇到了来接阿秋的杨羽,接上阿秋之后四个人就一起吃了晚饭。
杨羽实在是不想再加班,工作几年也赚了一些钱,再加上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理念,索性辞了职。
“学姐要不要去给我看古玩店?”步悯久违的摆出那副招人打的神态。
“呃呃呃没有打工的义务。再说了,我还要照顾阿秋呢!”杨羽搂着阿秋的肩膀,右手不断的给埋头苦吃的阿秋夹菜。
“我俩都回来了你还照顾?”
“我去,你不能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啊,我要跟你争夺抚养权。”杨羽看起来还挺认真的,她是真的喜欢阿秋,而且有阿秋在,两个人可以一起研究美食,阿秋学会了做很多种类的小甜品。
“啧啧啧,你跟我妈争吧,抚养权是她的。”步悯一边和杨羽斗嘴,一边给程闻道夹菜,程闻道的碗里叠满了菜和肉,像一座小山。
步悯凑近程闻道,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你多吃点,太瘦了,而且你还受了伤,听话。”
程闻道点点头,拿起筷子一点一点慢慢吃掉了整座小山。
今晚阿秋和步悯程闻道回了家,杨羽发话明天一定要把阿秋抢回来。
在北河的几个月,从一开始的一个人在床上一个人在地上睡,逐渐变成两个人都在床上睡,再到后来程闻道休养时期步悯搂着程闻道睡。
现如今三个人各有各的房间,阿秋是睡着了,步悯和程闻道都失眠了。
怎样都睡不着,步悯猛猛翻了几个身后选择起身去找程闻道,开门的瞬间却见程闻道也站在门口。
黑暗中步悯只是反应了几秒,张开了手臂。程闻道向步悯走来,额头磕在步悯胸口,步悯的手臂顺势环在程闻道背上。
“我睡不着。”
怀里的听话小孩软软的开口,步悯低下头用侧脸蹭了蹭程闻道的发顶,说:“走吧,一起睡。”
女儿:
昨晚又做了你爱吃的芋头烧肉,摆筷子的时候多摆了一副。我们俩谁都没说话,就那么吃着。菜凉了,你弟弟端回厨房热,热完了又凉。最后倒给楼下那只流浪猫了。那猫怀孕了,肚子圆鼓鼓的,你弟弟说像你冬天穿棉袄的样子。
前几天整理你的书桌,翻到你初中写的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你说爸爸是个好老师,有好多哥哥姐姐都很喜欢爸爸,经常来看望爸爸,还会给你和弟弟带零食。我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后来还是你弟来了,我才放下那张纸。
你房间的玫瑰已经开花了,花盆里都是掉落的碎花瓣。以前你总蹲在那儿捡,说要做香水,还夹在书本里,笑嘻嘻的和我说你最喜欢红色了。现在没人捡了,花落了一盆,你弟全给清理走了。我问他花瓣呢,他说扔了,其实我看到了,他偷偷把花瓣夹在你那本词典里了。你弟弟到现在还留着你送他的铃铛,他也很想你。
现在爸爸是校长了,很多不开心的小孩儿难过的时候都愿意来找爸爸聊聊天,爸爸也力所能及的安慰他们。爸爸就在想,如果是你,会不会愿意听爸爸讲话,你没给爸爸这个机会,好像已经来不及了。
小红,你现在开心吗?找到妈妈了吗?爸爸很想你,有空来爸爸梦里和爸爸说两句话好吗?和妈妈在那边好好的,等等爸爸。
李德。
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抱一起睡觉了(O?O)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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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