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仙 第11章 第十一章

翌日，京城街上人来人往，商户们照常做生意，只是时不时有巡街的北狄军路过，吓得周围百姓匆匆避让。

向辞又来到他常去听书的那间茶楼，但是看了一圈也没见到那位说书先生，跟掌柜打听才知道，原来是京城现在人人自危，说书先生担忧自己哪天性命不保，就投奔他在外云游的老弟去了。

茶楼里的客人也少了很多，没有了往日的热闹，只有几个耐不住寂寞的茶客在窃窃私语：

“你说这北狄军都进京多久了，怎么宫里还一点儿动静都没有，什么时候换皇帝啊？”

“哎哟喂，谁知道天子是不是真的还活着，咱也不知道啊！”

“我听说是林家叛变了，真的假的？”

“嗐呀，不讲不讲，咱还是聊点天气、待会吃什么吧！”

向辞上了二楼，直接进到最里面的雅间，进去之后才想起来忘了敲门，但是没关系，雅间里坐着的三位大神，应该从他进茶楼起就已经知道他来了。

司夜神、司命神以及向辞没见过的天帝，齐齐看向这个打断了他们商议天下大事的人。

叶洄见到来人是向辞有些惊讶：“怎么是你？”

“你不知道？”向辞问，言外之意就是：你不知道我们其实是在给同一个人打工吗？

“我不知道。”叶洄此刻内心复杂，终于将许多事串起，对站在身旁的司命神道：“原来这是你的人，怪不得一点痕迹都查不到。”

“呵呵。”司命依旧蒙着眼，故作高深地笑了笑，然后对向辞道：“你先随便坐一会，我们这边在商量事情，很快就好。”

“哦。”向辞准备去屏风后面的里间坐坐，可是绕到屏风后却发现这里已经有人先来了，更尴尬的是，向辞还发现这个人竟然和天帝长得一模一样。

“应该不会被灭口吧……”向辞内心不安道，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但是没关系，他马上就要走了，天帝应该会放过他的……吧。

寒光瞬间出鞘，一柄利刃已经架在了向辞的脖子上，外面的天帝听到动静，冷声命令道：“无相，收刀。”

“哦。”无相听话地收了刀，回到座位上继续喝茶。

向辞淡定地坐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原来如此，都是打工人，不是，打工鬼。

“我是妖。”无相能听到心声，冷冷地反驳道。

“是是是，您是高贵的古法大妖。”向辞在心里奉承着，“怎么屈尊来给天帝当保镖了？”

无相在向辞脑内传音道：“她给的实在太多了，你知道的，我家五百多口妖就我一个在外面打工，我这是没招了。”

无相是一种叫无相鬼的妖怪，当年妖族被驱逐到阴界时，它因为被人类修士抓走留在了阳界，成了整个无相鬼族群里唯一的漏网之鱼。

“刚刚不好意思啊，没认出你来，灵力这么低我还以为是谁冒充的。”无相继续传音道。

向辞：“呵呵。”莫种意义上，他就是当年抓走无相的那个人类修士，但是星移斗转，江河日下，时也命也……此一时彼一时了。

这边两位命途多舛的打工人刚叙完旧，那边能左右天下大局的会谈也进行到了尾声。

叶洄：“天下大事，怎能如此儿戏？”要不是司命真的在她面前摆了一颗骰子，她都要以为刚刚是她听错了。

司命：“单数杀天子，双数杀北狄王，一半一半，你来扔骰子。”

叶洄还有些犹豫，司命继续道：“不要有压力，其实谁生谁死都是一样的，只是早点结束罢了，或者我们也来扔一个，三个人，扔三次。”

司命说完便第一个扔了骰子，六点。

接着是天帝，一点。

最后是叶洄，六点。

“看来是昭月国气数已尽。”司命收起骰子，对叶洄道：“那就先散了，今晚子时来皇宫，我大概会晚一点，要是天亮前我还没回来你就直接动手。”

“好。”叶洄起身离开了。

天帝也出去了，无相匆匆起身，紧随其后，临走前给了向辞一个“有缘再会”的眼神。

司命则是绕到屏风后面，对向辞道：“人都走完了，你怎么还不出来，要我接？”

“哦，我茶还没喝完呢。”向辞依依不舍地放下香茗，此茶只应天上有，这可是天庭种出来的特产茶叶——云岩香！

司命：“我不是给你送了两包吗？在你的新手礼包里。”

向辞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咳咳，两包我都送人了。”

“……”

司命：“没事，待会我去楼上再给你拿两包。”

然后向辞就跟着司命，第一次登上了这间茶楼的三楼，顺便和正在书房处理公务的天帝对视了一眼。

向辞：“嗯？”

司命解释道：“他就要走了，我给他拿点点特产。”

天帝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然后继续低头看文书，是的，这间茶楼就是天庭在人间开的特产店，天庭也是要赚钱给员工发工资的。

“都拿着，回去了给其他人也分一分。”司命用大包小包的天庭特产塞满了向辞的新手礼包，有各种各样的茶叶和茶饼，向辞收紧袋口，把礼包缩小塞进袖子里。

“走吧。”司命开启了阴阳两界的通道，一个白色的漩涡门，然后进入到里面，向辞也跟着进去了。

司命将出口设置在了阴界的岿山，忘川从此始，蜿蜒阴阳两界，最终又汇于此地。

岿山重峦叠嶂，忘川在山间静谧地流淌，凄冷清寂。向辞从通道出来后，瞬间就察觉到了周围的异样，岿山外被设下了一个巨大的结界，但很显然，这个结界并没有拦住他们。

司命并不在意这个小插曲，对向辞道：“我先送你回去，你要是被他们抓到可就不好了。”这个“他们”指的就是在岿山设下结界的妖怪。

“他们怎么会知道你要来这？是因为我吗？”向辞有些担心，将他的推测告诉了司命：“浮影还活着，可能还拿到了斩仙剑。”

“我知道。”司命笑道，“斩仙剑的碎片就是我给玄灵让他拿去重炼的。”

向辞：“为什么？”他不明白，为什么命运要给人一个不可能的机会？

“他不是想给妖族还债吗，那就让他还吧。”司命没有再多说什么，带着向辞继续往岿山深处走去。

岿山深处地势下陷，忘川流经此地形成一片湖，湖中心的洲渚上生长着高大的神灵木。神灵木的根系一半在水里，一半扎根在陆地，树冠上开满了粉紫色的花。

每个世界都有一棵这样的神灵木，它们连接着天外的世界树，也是穿越各个世界的通道。向辞的任务已经完成，也找回了他要找的东西，所以是时候回天外了，司命为他打开了离开这个世界的道路。

向辞穿过漆黑的树洞，终于来到天外，独行在归墟之中。可是他刚走一会就不想走了，这里离他上班的地方实在太远了，于是找了一块漂浮着的不明物体坐下，静静等待同事来捞他。

司命送走向辞之后，来到岿山外，恍若无物地穿过了那个电闪雷鸣的结界，碰上了在这里等候的玄灵。

“我就知道。”玄灵唉声叹气，“他们这个结界根本拦不住你。”

司命轻笑道：“狐族的结界术还是有点东西的，你们没请到？”

玄灵摇头：“他们不来，龙族也不来，这里就只有我们这些上不了台面的小妖。”

司命：“呵呵，你谦虚了。”

……

“所以呢，浮影也不来？”司命问道。

玄灵：“是啊，他现在天天在家钓鱼带孩子，说什么年纪大了，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不感兴趣。”玄灵亮出斩仙剑，不情愿道：“所以当年欠妖族的债，只能我来还了。”

司命：“好吧，可是你年纪也不小了，刀剑无眼，你自己小心。”说完便承影剑出鞘，还是留了一手，没有用另一把剑。

两个人剑拔弩张，但是两个人都没有动作。

终于，玄灵道：“当年，鸿羽就是用这把剑伤到了你。”玄灵将斩仙剑横在身前，银白的剑身映射出他的倒影，“可是这把剑又是你亲自给他的，所以这一切的一切，不过是在你的计划中。”

司命：“所以呢？”

玄灵：“所以，我自知不是你的对手，如果有些事不动刀兵就能解决，我们是不是可以坐下来谈谈？”

司命笑了，收了剑，道：“可以，但是我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知道知道，你是大忙人。”玄灵见事情还有余地，立马收剑现了原形，整个人都泄了气仿佛小了几圈，提议道：“去灵山走走吧，好久没去过了。”

灵山是远古神魔之战的战场，也是天地间仅剩的、唯一还存在三界的地方。

鸿蒙辟后，天地分为阴阳两界，以及阴阳交叠的灵界。神魔之战后，天庭将阴阳隔断并设下封印，如今灵界只剩下灵山这一处。

灵界虚实交错，灵山时而山清水秀、仙气缭绕，时而兵戈遍地、血流成河。天庭没有清理此地，是因为这里镇压着上古凶兽混沌，当年神魔之战，也是因混沌而起，战中妖族有大妖倒戈，牵连整个妖族被封印在阴界。

当年玄灵身为妖族，却在天庭任职，不可避免地参与了天庭讨伐妖族的行动，伤了许多无辜之妖，多年过去，不曾放下。

“阴界阴气重，无论是人是妖，死在这里魂魄都无法离体，强行离魂只会让魂魄迅速被浊气污染。”玄灵道出来意，“所以，让它们死后进幽都吧。”幽都是阴界唯一能保全魂魄的地方。

司命道：“进不进幽都又有什么区别，最后魂魄不都会回到忘川吗。”

“可是到了幽都，至少能让它们快乐几天。妖族没有人类聪明，不懂为什么会痛苦，更不懂什么苦中作乐，所以一辈子大概就生是什么样、死是什么样了。

“所以，给他们一个机会吧，让他们看看世界的模样，至少让他们知道，自由是什么。”玄灵语气恳切。

“……”司命沉默片刻，没有同意也没有拒绝，只淡淡道：“其实妖和妖之间的差距，有时候比妖和人之间的差距还大，真正想要自由的妖怪，魍魉城拦不住他，阴界的封印也拦不住他，幽都的大门……如果那个洞也算门的话，那么幽都的大门可是从来都没关上过。

“生命会变成什么样子，从来都是生命自己的选择，命运只是把它们一定会做出的那个选择，直接摆在了他们面前。

“所以，你还是回去继续躺着吧。”

于是玄灵听劝地卸下了身上的重担，和司命逛了一会灵山，然后回家躺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