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仙 第12章 第十二章

向辞在废墟上苦等，等的都睡着了，梦中模模糊糊地听见有人这样喊他：

“离恨天。”

错杂的记忆在脑海中闪过，最后定格在静和公主临死前的场景昏暗的卧房内，向辞守在病榻前，静和公主躺在床上，轻轻地握着他的手。

静和公主年前就病倒了，熬过了年关，但是没等来春天，断断续续地留下她在人间的最后一句话：“向辞，我死后……离开这里，天南地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不要回来。”然后合上双眼，轻轻地松开了握着向辞的手。

然后向辞就醒了，醒来后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坟包上，吓了一大跳，急忙从坟上下来，不停念叨着“莫怪莫怪”，生怕扰了地底人的清净。可是转到坟前一看，墓碑上写着“故大理寺卿向辞老大人之灵”……

“呵呵，原来是我自己的坟头啊，那没事了。”向辞拍胸口压惊，接着反应过来什么，僵硬在原地。

“不是，我怎么死了？我怎么死的！”向辞开始检索脑内的记忆，“我是静和公主的独子，天生水火双灵根，七岁入自在门修炼，十七岁入大理寺当寺丞，十八岁筑基，二十岁飞升，二十五岁升大理寺卿，二十七岁被自己的皇帝舅舅毒死了……这对吗？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向辞开始怀疑人生，怀疑了一会后，开始思考另一个问题：待会吃什么？

“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向辞觉得一时半会儿可能想不完，于是随手拿了个坟前的贡品先吃着。

向辞咬了一口桃子，评价道：“不错，还挺甜。”

……

不对，刚刚是不是有什么违反常理的事情发生了？嗯……鬼也能直接拿东西吃吗？向辞这才意识到，真正重要的事他还没想起来。

向辞刚死的时候，魂魄在身体里还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到了仙宫，云海茫茫，雕梁画栋。仙宫中央有一棵树，树下有一人闲坐，蒙眼抚琴。

琴音铮铮，断断续续不成曲调，似是在随意拨弄。向辞听了几声，得出“此人定是不通音律”的结论，可是此人指法娴熟，向辞有些好奇又听了几声，终于听懂琴意，恍然梦醒，尘封的记忆翻涌。

“你醒啦。”司命抚平琴弦，“那就先回去，再睡一觉，醒了就到处逛逛，然后别忘了我交给你的任务，还有，这个给你。”

司命扔给向辞一个锦囊：“你的新手礼包。”向辞捏着这个小布袋，精神恍惚，陷入了黑暗。

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林家想换个皇帝，然后扶持叛军造反，叛军造反又要钱粮，于是暗中筹谋对南襄王府动手……向辞的任务就是保证叛军刺杀南襄王成功，但是时间还早，现在叛军们好像还在种地呢。

向辞吃完了桃子，觉得还差点意思，就又吃了一个，然后满意地离开了自己的坟头。

第一站去哪里好呢？向辞准备先回一趟老家，看望看望从小就很照顾他的大伯，顺便要点零花钱……他现在身无分文，公主府早就被朝廷抄干净了。

向家世代都在杭州种茶叶，辉煌过，落魄过，平平淡淡过。向大伯谨守老祖宗定下的规矩，盛世敛财，乱世保命，及时下场及时抽身，保着向家的荣华富贵。

向大伯人生唯一的破绽，就是他弟弟，也就是向辞他爹。向大伯的弟弟是个恋爱脑，年纪轻轻取了公主，年纪轻轻有了孩子，然后年纪轻轻地死了，留下孤儿寡母在世上无依无靠。

向辞他爹死的时候，向辞刚满十五岁，跟着静和公主扶柩归乡，把他爹葬回向家祖坟。静和公主每天都会突然掉那么一两次眼泪，向辞本来都不哭了，可是一看到静和公主红了眼睛，就也跟着红了眼睛。

向大伯每天看着这一大一小哭哭啼啼，很是无奈，哭有什么用，能把那皇帝哭死还是把他弟弟哭活？向大伯气得上了火，那一阵每天都喝菊花茶降火。

后来静和公主去寺里住了一阵，每天念经祈福，精神状态好多了，就是没带上向辞。因为向辞是个天生的唯物主义，八字和神佛相冲，小时候进到庙里总会出现各种意外，不是掉进许愿池就是被门槛绊倒，点香的时候也一直点不着……静和公主担心向辞是不是命不好，就去找了住持大师。

住持大师倒是高情商：“公主殿下尽管放心，是我们的问题，是我们和小施主没有缘分。”

因为事实是，向辞掉进许愿池是因为想捞里面的大胖锦鲤，被门槛绊倒是因为腿短加上没看路，点不燃香是因为香柱头被他还在滴水的小手摸了……这一切住持大师都看在眼里，但是住持大师选择不说。

原本静和公主还在因为向辞得不到神佛庇佑而神伤，结果转头就看见向辞爬上了佛像金身头顶，还朝她挥手：“娘，这里好高！”

“向辞，给我下来！”静和公主吓得难得忘了在外面要维持皇家的形象。

“哦。”向辞听话地把佛像当滑梯，溜了下来，自那之后，静和公主就再没带过向辞去庙里。

所以静和公主住进庙里后，就把向辞交给了向大伯照看，向辞每天跟着大伯早上采茶叶，晚上喝茶叶……小小年纪就过上了一把年纪的岁月静好的生活。

静和公主每个月都会回来看望向辞，每次看望都会觉得向辞又长大了好几岁，时间一晃三年过去了，向辞也跟着静和公主回到京城，走关系进大理寺得了个差事吃国家饭混日子。

本来向辞只想平平淡淡了却余生，可是天意无形的大手发力了，让向辞熬死了一个又一个上司，一路平步青云升上大理寺卿，连带着静和公主也被卷回了权力的漩涡，为向辞劳心费力，病倒了再没起来。

只可惜静和公主忙碌了两年，也没给向辞铺好后路，因为天子盯上的是公主府。又因为无论是天子找公主府要钱，还是公主府给天子送钱，都会显得天子很没面子，所以天子就采取了一个既有钱又有面子的方法，给公主府扣上一个莫须有的罪名，然后抄了公主府。

这就直接导致了向辞现在要来大伯这当讨口子：“大伯大伯，我只要五十两，等我称帝了也封你大将军。”

向大伯：“哎哟，小祖宗别闹，你宋叔说称帝封我大将军就算了，你跟着起什么哄。你昨天不还说要去修仙吗，我给你五百两，赶紧修你的仙去吧！”

向辞：“好嘞，大将军！”

宋茂：“哈哈哈哈！”

宋家祖业远在兰州，和向家谈不上世代交好，但也互有往来，尤其宋茂和向家兄弟年轻的时候还是战友，于是意图谋反的宋茂就自然而然地来拉拢向家了。

宋茂到向家有几天了，所以昨天向辞回来的时候他也在场，当时一屋子人都吓了一大跳，以为见鬼了。因为向辞是真的死了，跟静和公主前后脚葬进了皇陵，但向辞又真的回来了，还活蹦乱跳、能吃能喝、热热乎乎的。

向大伯激动的当场老泪纵横，听到向辞没钱了又是心疼的涕泗横流，直接给了向辞五千两，都够给他谋反的了。

但是向辞：“大伯，我要修仙去了。”

“嗯？” 向大伯接过夫人递来的帕子，擦擦眼泪：“好啊，修仙好啊，修仙去吧。”

然后向辞就开始修仙，早上跟大伯采茶，中午回去睡觉，晚上跟大伯喝茶，接着又回去睡觉，在向大伯看来，向辞没修成仙风道骨的世外高人模样，反而越修越回去，跟小时候一样。

莫非此“修仙”非彼修仙？向大伯有天半夜睡不着，就散步到了向辞的院子里，想找他的大侄子聊聊天。

“向辞，向辞。”向大伯敲了敲房门，没人应，想来应该是睡着了，正转身准备离开，然后就对上了夜游回来的向辞，左手拎着还在冒热气的烤串，右手抱着一坛酒……哟，大侄子亦未寝啊。

向大伯年纪大了，不能碰重油重盐的烤串，但是小酒还是可以斟上一两杯的，然后就坐下来跟向辞一起在庭院中小酌。

向辞：“大伯，怎么光喝酒不吃菜呀，我房里有花生米我去给你拿。”

“哦，好。”向大伯没在意向辞大半夜上哪买的烤串和酒，所谓山人自有妙计，向大伯趁向辞拿花生米的间隙偷偷尝了一块烤肉，真香。

向辞找不到去地府的路？怎么可能，他自己没有灵力是去不了，但是风昼就住在他家后面那个山头上，让风昼带他去不就行了吗？

然后向辞每晚就卡着风昼上班的点去找风昼，让风昼把他带到地府，在十七世纪提前体验三十七世纪人类美妙的夜生活，等风昼下班后又再把他带回来。

风昼每天坐班一小时，不上班的时候除了下棋就是钓鱼，夜生活极其健康。可自从向辞来了之后，风昼就被带进了网吧酒吧大排档……

至于后来向辞为什么要找其他路子进地府？当然是因为他给反派打工的事被主角发现了。

那天向辞正蹲在阎罗大殿顶上，偷听玄灵和其他妖族大妖的密谋，玄灵很谨慎，开灯开门开窗，让人无处可藏。向辞只好躲上房顶，可他只听了个密谋的开头就被人从背后拎了起来。

向辞：“听我狡辩！”

风昼：“你是真不怕玄灵把你抓起来啊，你有点身为破绽的自觉行吗？下面那么多妖怪被发现怎么办，玄灵可保不住你。”然后向辞就被风昼一路拎进网吧，“看你的动画片去，待在那别动。”

然后风昼又到酒吧和大排档给向辞买了奶茶和烤串，“吃你的，等我下班来接你。”刚刚风昼是翘班抓的向辞，现在还得回去继续上班。

向辞：“你这不是没事吗，还回去干什么？”

风昼：“走流程，懂吗？我待会还要打卡。”

向辞：“……懂的。”他平时上班也要打卡，现在是借口出差来旅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