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仙 第10章 第十章

豫章依山傍水，水土优渥，是江南最丰饶的地方。

向辞到豫章城时，城中的早市刚开，嘈杂的人声扫除了暮春早晨的冷寂。向辞带着谈星子挑了些精致美味的点心，然后租了一艘游船，拎着装的满满当当的食盒游湖去了。

船行山水间，谈星子无意停下来欣赏湖光水色，直奔观鸟区，途中还在船舱里架起了从地府淘来的观鸟设备。

只可惜现在已经过了合适的观鸟季节，辗转几处，谈星子才在镜头里发现一只迷路的白鹤。

“候鸟怎么会迷路？”向辞也好奇地凑到镜头前，看见那只白鹤正漫步在沼泽地里觅食，羽毛洁白体态优雅，丝毫没有迁徙途中迷路的紧迫感，于是道破真相：“什么迷路？它这明明是年纪大了才留在这里的。”

“欸？是吗？它真可爱，嘿嘿……”谈星子沉浸在白鹤的优雅的姿态中，趁机抓拍，“飞起来了飞起来了！”

白鹤张开翅膀优雅地扑棱了几下，换了个地方觅食，谈星子就带着向辞继续跟踪……不是，观察了这只老鸟大半天，直到黄昏才返回。

夕阳下湖光潋滟，水天一色，滕阁立于江边，几经兴废，如今物非人也非。

行船经过滕阁时，向辞坐在舱内，透过窗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然后就看见阁楼上站着一个他熟悉的人。那人蒙着眼，“看”到向辞后，也隔着白绫回望过来，很显然，这个人并不是用眼在看。

谈星子乐呵呵地在朋友圈发送着今日观鸟的“战果”，对此毫无所觉。船行渐远，靠岸后，看到城中百姓都在往王府方向汇聚，她才意识到：“糟糕！我们好像要赶不上分赃了！”

二人赶到南襄王府时，王府大门已经被围的密不透风，百姓的怨声此起彼伏：“把粮食还给我！把地还给我！”哪怕王府的侍卫已经把刀架在了这群闹事者的脖子上，他们脸上也毫无惧色，光脚的怎么会怕穿鞋的呢？

昨日王府又派人来征粮，把这些农户家里税后剩的余粮都收走了。有人藏了粮食没报，也被找了出来，还因为坏了王府的规矩，一家五口都死了。

与其在家里等着被饿死，不如听那些叛军的话，来这里赌上一把，他们已经一天没吃饭了，今晚赌赢了就能分到粮食，赌输了也不过贱命一条。

“把粮食还给我们！”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喊叫，王府的管事见这群刁民有气无力、掀不起什么风浪的样子，便吩咐府兵：“这群没事干的，拦着别让他们进王府就行，随他们闹去吧。”然后关上了王府的大门。

南襄王府此刻正在筹备更重要的事，如今北狄军队已经攻破山海关，占领京城挟持天子，南襄王要召集兵马集结各路诸侯进京勤王救驾。

“爱卿快来帮朕参谋参谋，这颗天降明珠，朕该用在何处？是做成冠冕戴在头上，还是用金托摆在案前？”南襄王今日早晨在后花园散步时，遇到一只不停“嘎嘎”叫的乌鸦，以为是什么不祥的征兆，就让下人把它赶走了。谁知这乌鸦没过一会又飞回来了，还衔了一颗巴掌大的珍珠给他。

“咚。”一颗又大又圆的明珠从天而降，光华四射，掷地有声。

“吉兆啊吉兆！是祥瑞啊！”南襄王喜出望外，将明珠从地上捧起，用明黄色的衣袖擦干净了上面染的灰，“朕还从来没见过这碗一样大的珍珠！”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围观此景的下人们跪了一地，“陛下当真是天命所归！”

“嘎嘎。”乌鸦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南襄王抱着这颗宝珠欣赏了一天，也觉得自己是天命所归，他的天子皇兄已经离死不远了，兄终弟及，他提前适应登基后的生活是应该的。

“启禀陛下，叛军安排的刺客已经抓到了。”后花园凉亭中，王府的侍卫来报，“只是那贼子在口中藏了毒药已经自尽，是属下失职，请陛下责罚。”

南襄王听完一挥衣袖，宽恕道：“无妨，你把那刺客丢出去，再告诉那些闹事的刁民，昨天骗他们粮食的人都是叛军，来王府是找错人了。朕最近忙着呢，可没那闲工夫再陪你们闹了。”

“是！谢陛下，属下告退。”侍卫走后，南襄王又继续盘玩那颗光彩耀眼的宝珠，他知道现在是篡权夺位的关键时候，不该玩物丧志，只是放下这颗珠子后心里总想着，就又忍不住拿起来多看几眼。看着看着，南襄王忽感一阵困意，便回寝殿休息去了。

王府外，聚集的百姓都被躺在地上七窍流血的刺客尸体吓住了，又听到管事说，他们是被叛军骗来王府闹事的之后，更是急得一阵阵哭嚎：“求王爷为我们做主啊！我们为王府效力了这么多年，是一时被奸人骗了！求王爷！救命啊！”

管事轻轻摇头，叹息道：“王爷说了，你们要粮就去找叛军，自己没看住粮食，怪谁！王府也无能为力啊，你们快回去吧。”

哭声一片，有人昏过去倒在地上，没有人看，所有人都自身难保。

而在人群外围，有几个衣衫褴褛的人佝偻着背聚在一处，其中一人低声怒道：“怎么回事？这都几个时辰了，里面的怎么还没成事？”

紧接着又一人怨道：“是啊，能不能去催催，弟兄们都饿一天了，赶紧完事老子要吃饭！”

有人打圆场：“在等等吧，这里毕竟是王府，刺杀王爷哪有那么容易的。”

有人不满：“一个王爷而已，又不是刺杀皇帝，哪有那么难？”

有人附和：“就是，都是人，拿刀捅一下不就死了，多简单！”

“快看快看，成了成了！”一直盯着王府的同伙打断他们，“快看上面！”众人视线跟了过去，王府上空冒起好几缕青烟，还隐隐能见到火光。

“快快，叫上兄弟们，准备冲进去！”

“好好好！”这群人行动迅速，没一会就各自散开往不同的方向窜去，消失了踪影。

王府外围的民众也注意到了王府上空的异样，“快看快看，快看上面！”门口的守卫听到声音，也跟着一群人往上看，紧接着人潮汹涌过来，守卫艰难地抵挡着。

“开门开门！冲进去，抢粮食！”有人带头喊道，然后挤的更凶了，守卫后背紧贴着王府门，都快喘不过气了，更拦不住那些翻墙的人。

终于，门栓被大力挤断，前面的人都摔倒在地，后面的人踩着前面的人涌进王府，冲着粮仓奔去，互相推搡，在大火里哭喊争抢。

王府寝殿，谈星子捏着毛笔，在抱着明珠睡着的南襄王脸上画了几只乌龟。

谈星子欣赏着那几只嬉皮笑脸的乌龟，满意的点了点头，然后问道：“这是你三叔还是四伯？”

“嗯……严格来说，这是我四舅。”向辞在寝殿里翻翻找找，挑了几件朴素的衣物打包好，又塞了些银票和银子在包袱里面，然后用包袱换走了南襄王怀里的那颗珍珠。

“你准备把他送到哪里？”谈星子蘸了点墨，继续创作，准备把南襄王的整张脸都涂黑，现在才进展到一半。

“京城吧，俗话说，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向辞也拿了一支笔蘸上墨，帮谈星子加快进度，窗外的火势和声音越来越大，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谈星子问：“京城那么多熟人，你不怕他出事？”

向辞：“只要他愿意拿着钱好好过日子，就不会出事，再说这不是还有你吗，画好没？”

谈星子终于大功告成，看着南襄王的大黑脸，得意道：“好了，这下没人肯定能认得他了。”接着擦干净手上沾染的墨水，“京城是吧，咱们走着！”

一道白光闪过，寝殿里的三人齐齐消失。

向辞把他四舅安置在了京城外村落的一间荒院里，看着躺在竹塌上睡得正香的南襄王，又从袖中拿出一串青玉佛珠，塞进南襄王抱着的包袱里。这串佛珠是向辞母亲静和公主的一件遗物，戴在身上很多年了，他四舅应该认识。

南襄王平时无召不得进京，只有年节的时候才能来京城拜见天子，偶尔也会到公主府看望静和公主，南方有哪些好吃的好玩的，一到年底就会都送到公主府上。向辞对这个四舅没有什么坏印象，只是人生在世身不由己，很多事情没得选。

如果能有选择，南襄王是会继续拿命去争一个王侯将相，还是更愿意舍弃过往江海寄余生？向辞不知道，王府的火是他放的，他亲手毁了南襄王的过往，这么看来，南襄王好像依旧没得选。

向辞来到田垄上，和谈星子并排坐着看星星，问道：“接下来你准备去哪？”

谈星子思考了一下，答道：“我看那些起义军挺有意思的，我准备加入他们。”

向辞给谈星子递了一根算签，道：“你如果想飞升的话，直接拿着这支签去找司命就行了。”

谈星子惊讶道：“欸？我的功德已经够了吗？”她接过那支纯黑色的签，念出上面描金的签文：“第十二签，辰星。”再翻到背面，一片空白，签上没有其他字了。

向辞：“是啊，你的功德早就够了，不用再历劫了。”

“真的吗？”谈星子睁大了双眼。

“这签就是司命给的，有人让我转交给你。”向辞的回答滴水不漏。

“可是我觉得当神仙的日子有些无聊，当地仙也没什么不好，暂时就不飞升了吧。”谈星子还是读懂了向辞话中的另一层意思，“这签我先收下了，有机会的话，就帮我谢谢那个人吧。”

真正的谈星子早就飞升成了神仙，然后离开了这个世界，现在的“谈星子”只是神仙留下的一个傀儡。

傀儡也很早就发现了自己只是一个傀儡，只不过这世上傀儡多的很，她就觉得自己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