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界大殿之上,金光压顶,老一辈神祇的声音冷硬如铁,字字砸在白朔寒心上:“雪狼族全族命脉,皆在你一念之间。”
白朔寒眯起眼,语调冷冽:“回禀天帝,您不会是认为,以我族人的性命做要挟,白某就会听令了吧?”
天帝怪笑着,如同一尊冰凉虚幻的神像:“你会的,旻天君。”
“白朔寒,世人都说你是皎皎君子,清辉似月,不染尘俗。称呼你为‘悲悯世人的旻天’,你又怎么会弃他们而不顾?”
“你身为天界守护者,若再姑息魔教教主闻温客,便是与整个天界为敌!”
“胡理歪言。”白朔寒轻嗤一声,拂袖而去。
刀刃抵在族群咽喉,他并无选择。
【魔界·魔殿】
魔族大军早已在鬼哭峡设下天罗地网,只待一声令下便可冲锋陷阵。
天界大军如金色洪流般,一往无前,碾碎一路魔障,直向鬼哭峡深处推进。
战威激荡之下,峡底深渊中蛰伏的万千冤魂骤然惊醒,尖啸着冲破幽冥冲天而起。
魔将的狂怒咆哮、天兵的整齐战吼、法器轰鸣、鬼哭神嚎,在狭长的峡谷中反复回荡,震得山岩崩塌,地裂出滚烫的魔焰沟壑。
魔教教主闻温客着一身黑袍猎猎作响,黑长直发被血风掀得狂舞飞扬,那张本是绝色的面容上,只剩冷冽与戾气。
他身法敏捷如鬼魅,足尖点过碎石便已掠出数丈,手中诛仙魔刃旋出漆黑寒芒,斩落之处天界士兵连兵刃都来不及举起,便成片倒毙。
天界将领见状,神色凝重,沉声道:“务必严防,诛仙的另一个名字,是‘弑神’。”
视神明如蝼蚁,斩天神如杂草。
闻温客敏锐察觉阵中异样,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此番来犯的天界伪神,竟对他的招式路数了如指掌。
于是他身形一纵,如一把尖刀,直直刺穿天兵阵形,杀至阵前那名天界将领面前。
那人一身素白战衣,银白面具覆面,只露出线条清冷的下颌与一双沉静如冰潭的眼。
闻温客欺至他耳畔低语:“小神君,准备好怎么死了吗?”
随即他眸色一沉,魔刃直刺,招式狠辣却不失章法,依旧是他素来聪慧凌厉的打法。
而眼前这位天界将领,剑势稳如寒川,只守不攻,处处留手。
他格挡精准,卸力巧妙,明明修为与闻温客不相上下,却偏偏避开所有要害,不逼杀、不重创,甚至在交锋间隙,刻意收了三分仙力,分明是明晃晃的退让与纵容。
闻温客眸底愠色翻涌,冷声嘲讽:“一味闪躲,是看不起本尊?”
面具之下,传来平静无波的声音:“省废劳神之策罢了。”
数招交错,气浪轰然震碎岩壁,碎石飞溅。
闻温客何等聪慧,怎会不察觉出古怪。
心头一股莫名的躁意翻涌,他眸底寒光骤起,魔刃借势一挑,招式刁钻狠绝,直削对方面具。
那天界将领一心留手,猝不及防间,只听“叮——”的一声脆响,银白面具被魔刃狠狠挑飞,凌空翻滚,坠落在染血的黑石之上。
青丝飘扬,冰蓝色眼眸清寒如松山冷月,轮廓分明,气质温雅。熟悉。
正是白朔寒。
今朝故人又相逢,却不泯恩仇。
看清来人的刹那,闻温客先是一怔,随即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炸药般,骤然颠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雪儿扶额:“前辈你别笑了,比我还热闹。”
郑凝骨道:“原来你知道。”
闻温客笑到抽颤,笑到力竭,他一字一顿,字字泣血:“白朔寒,旻天君……”
“你何其伟大,何其无私,为了天界那群伪君子,为了所谓的功成名就,竟连本尊的性命都能弃之不顾!”
白朔寒唇瓣微动,声音微哑:“你误会了。”
“误会?”闻温客步步紧逼,周身戾气暴涨:“本尊何曾误会?难道你没有听命天界吗?没有不顾旧情吗?没有提剑来斩杀本尊吗?!”
最后一句话,他几乎是要吼出来,双目赤红如血。
白朔寒横起佩剑“降恶”挡在身前,轻挥一剑,警告道:“退后,撤兵。”
可下一秒,他瞳孔骤缩,声音惊颤:“你……为何不躲?!”
闻温客被长剑直直穿膛而入,他似乎摒弃了痛觉,单手死死攥住剑身,指节泛白,哑声念道:“降恶,魔降……哈哈哈。”
“躲?本尊为何要躲!”
“白朔寒,你若是想要我的首级,够胆,就自己过来取下!!”
他直视着白朔寒,一步步逼近,连嘴角留出鲜血也不管。
很奇怪,白朔寒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声音陡然拔高,道:“别动!”
“我说你别动!!”
白朔寒几乎是要抓狂,进也不是,退也不能,握着剑柄僵在原地。
同样癫狂的,还有闻温客。
他猛地将身前的白衣之人推开,纵身升至半空,周身凶戾魔气翻涌,识海中心魔疯狂咆哮,本就紧绷的魔元彻底崩乱。过度催动的魔力如决堤洪水,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赵雪儿道:“他又发什么疯?”
郑凝骨道:“不出意外,应当是心魔反噬。”
白朔寒心头一紧,立刻飞身跟上,用寒气驱散魔气:“闻温客!停下!你听我说!”
闻温客状若疯魔,气息狂暴紊乱,整个人已彻底失控,只剩下最原始、最残忍的杀戮本能。
“死,都该死!”他双目被染成猩红,神智被狂暴杀念彻底吞噬,于人于物,都将被他挥剑斩杀。
白朔寒躲闪不及,被诛仙伤及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峡底深渊被血洗,鬼哭峡当真成了人间炼狱,天将哀嚎,万鬼同哭,尸横遍野。闻温客因过度催动魔力遭心魔反噬,神志不清。天界受到魔族混沌反噬的影响,死伤无数。白朔寒一身染血战衣,被天兵强行传回天界,此番天魔大战,两界皆是两败俱伤,无一人得利。
天魔大战就此落幕。
天界满目疮痍。白朔寒的授业恩师林淮竺因瘟疫一病不起,她躺在玉榻上,气息奄奄。昔日清雅绝尘的上仙,如今面色灰败,青丝枯槁,只剩一缕残魂悬于灯焰,风一吹便要消散了。
郑凝骨轻叹:“林淮竺,天界文魁,传道授业数十载,是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在神族里,算英年早逝,实属可惜。”
赵雪儿想了一下,道:“似曾听闻,林下之女,确是早夭,天妒英才。”
白朔寒立在榻前,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素来冷硬的眉眼间,此刻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哀。
“朔寒……”林淮竺艰难睁眼,声细如絮,抬手想去触他,指尖却无力垂落。
白朔寒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弟子在。”
“授你道法,是为师此生,最不悔之事。”她凝望着他疲惫的眉眼,气若游丝,“你已做得够好,只是这天界……终究是烂透了。”
她将一个锦囊塞进白朔寒掌心,里面是她毕生珍藏的所有法宝,“你自小无父无母,是为师将你从凡间捡回,教你习武、修道、立身。如今……我有一事相托。”
白朔寒握紧她的手:“先生请讲,弟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淮竺将目光转向一旁摇篮里的女婴,“答应我,护她长大,教她明辨善恶,莫让她卷入这乱世纷争……若有一日,天界重归太平,便让她去做自己心悦之事,嫁个良人,平平安安度过一生。”
郑凝骨低声道:“林先生这是…在托孤啊。”
赵雪儿默然:“哦~我说白朔寒怎么年纪轻轻就当爹了。”
白朔寒攥紧锦囊,喉头像被什么堵住,半晌,他重重磕下头去,额头触地,声音颤抖却坚定:“弟子……白朔寒,以道心起誓,定会护她周全,不负先生所托!”
林淮竺笑了,一滴清泪滑落枕间,晕开浅痕,“好孩子……”
她目光渐渐涣散,手无力地垂在床头,榻边的长明灯忽地熄灭,窗外的钟鸣声戛然而止。
白朔寒跪在榻前,久久未动,直到那摇篮里的女婴突然啼哭起来,他才缓缓起身,小心翼翼抱起襁褓,离殿,安排了后事。
郑凝骨敛衽躬身,深深一揖。
赵雪儿亦垂首,默哀片刻。
残殿寂寂,只余一缕哀风,穿窗而过。
白朔寒不知从何得知闻温客心魔深种,神智昏乱,便悄无声息潜入魔境。可闻温客一见他便开始暴走,刃风裂空,直劈而来,招招致命,眼中只剩刻骨的恨意与癫狂。
赵雪儿评价道:“前辈你消停点吧,旻天君总这般两头奔波,也不是个事啊。”
郑凝骨附和道:“旻天君是挺忙的……”
显然这位前辈很不想给后辈面子。
白朔寒避过刀锋,声线平静:“听闻你恢复了些许神智?”
闻温客反问:“本尊未死,可是叫旻天君失望了?”
之后,闻温客又是一阵癫狂,心魔再噬,意识模糊不清,他又堕入混沌狂乱之中。
入夜,白朔寒回到雪狼营。篝火堆叠的光映在孩童稚嫩的脸上,像一道圣洁的神光。
娃娃拿来净布,像在擦拭一块掉进红土中的雪,她声音略微发紧,问道:“为何父王每晚回来都是一身赃血?”
白朔寒摸摸她的头,语气轻淡:“遇到了个脾气不好的人。”
“谁呀?”
“大坏蛋。”
白朔寒还是照往常一般悄悄前往魔殿,闻温客也一同寻常地将他砍了出去。数次之后,白朔寒便不再现身。
可他不来,闻温客反倒愈发疯魔。
斩不到那道白衣身影,满腔戾气尽数倾泻旁人。魔殿之内,日日血光冲天,哀声震野。引发世人论议:
“魔界真是恐怖!仙督路过都要被那惨叫惊得胆颤。”
“里面一天天到底在抽什么风啊?!”
“听说这个闻温客不开心的时候就会杀人,但是他不杀人就会不开心。”
赵雪儿忍不住吐槽:“合着这人就一定要杀,一定要死呗!”
郑凝骨听的皱眉:“呵……笑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