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凝骨:“他们这样当真可好?”
赵雪儿摆摆手:“没办法,客缘神只是个纠缘宿命里的客观存在,不可参与他人因果。”
“这世间的一切,都是等价交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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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先前自地脉中打听到,在漫长的岁月中,闻温客和白朔寒早已老死不相往来。
“实在难以置信。”郑凝骨低声自语,“若当真有不共戴天之仇,旻天君又为何不惜一切,也要将戮君复活?”
赵雪儿低低一笑,藏着几分通透的悲悯:“你说的对,若闻前辈没有放下执念,他就不会那么倘然的赴死。”
闻温客将养子赶出魔界,为的就是能让自己来去自如,静归幽冥。
谁也不知道才好。
于是,赵雪儿便故意放出魔尊死讯,一路扶摇直上,传入九霄云巅,落进白朔寒之耳。
赵雪儿摇摇头:“本座也未曾料到,他会去触碰十恶不赦的复活禁术。”
真奇怪,明明以往那么理智的一个人,在听到决裂已久之人突然传来的死讯时,竟也会这般动容。
“凝骨大人,你可别学哟!”赵雪儿调侃她。
郑凝骨照例,不做任何评价。
赵雪儿抬手召出一支灵笔,凌空凝出一纸素笺,指尖流转灵光,缓缓推演起宿命因果:
「人何以生执念?
——起于爱恨痴缠。√
困于未竟之事,心有不甘。?
源于安身之需,渴伴长留。√
迷于认知之偏,兵戈相向。√
烈于情绪之盛,癫狂成魔。 √ 」
“有何未竟之事?”赵雪儿指尖摩挲着笔:“闻温客应当是想等白朔寒给他一个解释,那白朔寒呢?”
郑凝骨翻开地脉,道:“一看便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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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朔寒最后一次见过闻温客后,便只身回了北寒之地。
在北漠与天界交界的冰原处,白朔寒遇到了位道士。
赵雪儿瞟了眼身侧之人。
“怎么了?”郑凝骨问她。
赵雪儿重新看回景像:“在想你冷不冷。”
赵雪儿莫名其妙的问,郑凝骨也莫名其妙的答:“多谢挂念。”
眼前影像里的道者,衣是道门清规,人却是蔑世绝尘。
“无用之徒。”她唇瓣轻启,声音清冷却裹着万载冰雪,一脚踩碎从天界坠下的长枪,黑色道袍下摆扫过满地冰晶,不染半滴血污。
白朔寒狼耳尖轻动,已先一步嗅到了不属于这片寒域的血腥气,“身着正一道袍,行的却是杀道灭神,敢问这位道友,是何方神圣?”
道士收剑入鞘,却没有正面看他,只留下一句:“汝观戏看得倒是安稳。”
便转身踏入天界云层,背影倨傲孤绝,如蝶入寒天。
显然,对方早已注意到他。
白朔寒轻叹一声,登入天界。
【天界·慈云殿】
天门的鎏金铜铃被风轻轻撞了下,发出清越的一响。
殿内烛火长明,香雾缭绕,天帝正坐于玉座之上。
“臣,复命。”白朔寒单膝跪地。
天帝抬眸:“天魔战后的瘟疫余祸,安抚得如何?”
“回陛下,下界瘴气已散,余孽尽净。只是……有几处村落,仍残留着战后遗痕,”他顿了顿,似是斟酌词句:“暂可压制。”
天帝抬手:“退下吧。”
白朔寒依令起身,退回仙卿之列。
赵雪儿抬抬下巴:“那老头谁?”
郑凝骨:“怕是白筱悦的前前前前代亲戚。”
赵雪儿言简意赅:“名。”
郑凝骨迅速查完地脉:“白鉴姚。”
天帝·白鉴姚看向白朔寒肃立的方向,片刻后缓缓开口,声音透过殿宇传向列位:“旻天此去下界,孤身一人终究不便。雪山神女已然退位,天魔旧地灵脉驳杂凶险,需一位得力仙官同往协理,诸位可有愿往者?”
殿内寂静一瞬,只有烛火与蝴蝶共舞,发出噼啪轻响。
白鉴姚目光扫过阶下,最终停在塘贾厉身上,“塘氏卿,你意下如何?”
塘贾厉站在列中,闻言身形微不可察地一僵,上前一步躬身,“陛下,臣……有要事在身,恐难担此重任。”
“哦?平日有什么事,塘卿不是素来喜欢抢着干,怎么今日吾亲自点拨,你就变卦了?”
满殿仙卿皆惊,纷纷侧目。安抚疫区本就是苦差,既要与流离百姓周旋,又要提防瘟疫侵染,可这般公然抗命,也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白朔寒适时上前一步,拱手行礼,眼神随意瞟过塘贾厉:“陛下,塘卿既有要务,便不勉强。此去安抚瘟疫,不过是寻常差事,臣一人足矣。”
天帝沉默片刻,最终挥了挥手:“也罢。既然塘卿不愿,吾也不强求,那便依旻天所言,各自退下吧。”
众仙依令散去,慈云殿重归寂静,只余烛火摇曳。
而烛火外,殿门刚阖,百官尚未走远,廊下群仙窃窃私议:
“方才你们瞧见了吗?塘氏那副模样,啧啧啧……”
“平日里抢功最是积极,半分功绩也要吹得惊天动地,倒真把自己当成三界肱骨之臣。”
“可不是嘛!嘴又碎,事又多,半点功劳能吹上天,半点过错推得干干净净,满朝谁不暗地里嫌她?”
“什么什么?诸位仙君慢些走,在下也想听个分明!”
“来的正好,今日天帝命塘氏与旻天君同往疫区安抚难民,那般脏累险地,她倒好,公然抗旨,推说有要事在身……”
“什么??公然抗旨!?”
“正是!狂的啊,不过是贪生怕死,嫌苦怕累罢了!”
“这般行径,也配身居仙职?平日里风光占尽,一到要出力担险的时候,跑得比谁都快!”
“还不是仗着攀了天帝亲系!”
“姓都不是一个姓,谁知道怎么攀上的。”
“不都说是用钱砸了咯?……”
众人正愤愤,话锋又齐齐转向一旁。
“亏得旻天君出面解围,不然塘氏怕是要触怒天颜,获罪不轻。”
“旻天君素来温厚宽和,事事顾全大局,明知疫区凶险,却主动揽下,还替塘氏圆了场面,免她获罪。”
“换作旁人,早冷眼旁观看她倒霉了,也就旻天君心怀仁厚,不与小人计较。”
一番对比,高下立判。
一个趋利避害、好大喜功,一个任劳任怨、仁心济世,真是云泥之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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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雪儿轻轻晃着杯沿,试图把茶散摇匀:“旻天君原来是世人赞颂白朔寒的美称啊,本座倒是极少听闻。”
郑凝骨目光落在她倒弄茶盏的手:“因为还没到我们这一辈出世,他就归隐了。”
“为何?”
“往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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塘贾厉本是塘家贵女,刚进仙都·学宫时,她爹为了让自己女儿将来有个硬靠山,硬是挥金如土,托了九重天上一位掌仙籍的老神仙的关系,硬生生给塞进了帝室亲系的名册里。
这事儿一敲定,九重天的茶余饭后,就没一天安生过。
塘氏光是砸关系还不够,塘贾厉自己也是嚣张跋扈,行事肆意,在天界结怨无数。
昔日瑶池灵枢主事遴选,青瑶仙子凭修为与勤勉,众仙全票通过,已然板上钉钉。
塘贾厉参选落败,竟直接动用关系闹到天帝面前,一夜内定夺位。
青瑶无辜被黜,连申辩之机都无。某人却趾高气扬,肆意张扬。
这样的事发生过不止一次,旁人恨得她牙痒,却谁也不敢明着反驳,毕竟,钱能通神,这话在天界,似乎也一样适用。
“哇哦,”赵雪儿切下一块蛋糕喂给郑凝骨:“恶人自有恶人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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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命一事过后,塘贾厉原以为自此可安稳度日,未料天界自此祸事频仍,阴云不散。
首祸,便是【烛灭塘门】
天界云阶,血浸青瓦。
塘家一夜之间满门殒命,只余她一主独活。
尸身皆覆薄霜,剑痕利落,是道门独有的流云剑路。
府内残纸散落,上面字迹遒劲,隐见能家独有的军功篆意,字字如索,似在向天邀功,只写着一句:「此乃天意」。
塘贾厉踉跄冲入内院,身形笨重,脚下一滑险些跪倒。她肥硕的手掌死死攥紧衣袖,指节泛白,声音抖得不成调:
“是能家……定是能家在帝君面前进了谗言……”
“我不过违逆一次天命,何至于被诬谋逆,落得满门抄斩?”
她只当是自己抗命触怒天道,才被仇家能氏抓住把柄,借天帝之手降下天罚,屠尽她满门。
恨意如藤,缠骨生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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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二为【云殿奏死】
塘氏寻至帝室旁支——韦府。
韦氏世代深谙圆融之道,不涉忠奸纷争,唯守权势制衡之术,以求宗族长存。
塘氏以半族气运为饵,泣血陈词:能家构陷忠良、借天帝威势屠戮满门,字字悲切,句句戳中韦家求存自保的私心,终换得韦氏松口结盟。
三日后,天宫·慈云殿。
塘氏与旁系韦氏联手上奏,状书堆案,指斥能家拥功自傲、构陷亲族、亵渎天规!
消息传入能府,满府惶惶。
能家少家主·能耀祖,慌不择路奔往九天云宫,连冠带都歪了半边。
他匍匐在天帝殿前,额头重重磕向玉阶,声声泣血,细数能氏世代功勋:“能氏自古以来便镇守天界边关,斩除魔域邪魔,满门皆是忠烈,只求帝君开恩明察!”
天帝端坐云座,面色漠然,他最是信任身边最忠,也最有威望的仙君,白朔寒。
“你认为如何,旻天?”
而温文儒雅的旻天君,只淡淡添了一句:“能家满门英烈,此事……还是查实为好。”
于是,天帝便念及能家确是百战老臣,不忍重罚,只下旨暂抄府邸,彻查实情。
本是从轻发落的开端,岂料一查之下,竟牵出惊天私弊——能耀祖私下克扣军饷,挪用天界公银,中饱私囊,罪证确凿,无从辩驳。
能耀祖面色惨白,浑身发抖,情急之下竟脱口而出:
“……是家父,是家父怂恿我做的!一切都是他的主意!”
一言既出,满殿死寂。
旋即窃语四起,众仙神色各异,或鄙夷,或冷笑,或摇头叹息。
能家世代戎马,忠勇之名响彻三界,到头来竟出了这般逆子,东窗事发便弃父自保,何其不堪。
塘贾厉直言不讳,嗤笑道:“当真是个光宗耀祖的‘大孝子’!”
赵雪儿察觉接下来的应当不是些什么好话。
她抬手捂住郑凝骨的耳,掌心温度微触体表:“别听,凝骨大人,自己把眼睛闭上。”
郑凝骨嘴角不可察觉地向上一勾,阖上了眼。
能耀祖气的起身,双目赤红,状若疯魔,猛地冲至塘贾厉身前,双手死死扣住她颈间命门:“你这贱人!竟敢辱我?塘家不过是仙都覆灭的丧家之犬,你又算什么东西!说本少爷是大孝子?你还是塘家假装厉害的饭桶呢!”
“真当自己是天界贵胄,能翻云覆雨?”
“啪——!”
能耀祖终于收了手,将塘贾厉一巴掌打飞在地。
塘贾厉从云阶上咕噜噜地滚落,摊到在地,唇角渗血,死死盯着能耀祖,又猛地转头望向仙列中的韦氏众人,声嘶力竭唤道:“韦钟艺!”
随后,她剧烈的猛咳鲜血,似在埋怨韦氏为何临阵退缩,不露面相助。
“成何体统!”天帝终是震怒,沉声命天兵将二人拖下。
数日后,天兵踏破能府朱门。
能耀祖被判具五刑:先于面额刺黥,割掉鼻子,斩去左右脚趾,再用竹板活活打死,临刑前因他聒噪不休,被割去舌根,最后割下头颅挂在城门示众,尸身剁为肉酱。
能家忠臣满门血染丹墀,功册焚作飞灰。
天界风清云淡,似从未有过这一族忠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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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为【慈云惨案】
事发那夜,所有夜行于天宫云阶的仙君,尽数毙命。
死者死状离奇异常:周身不见半分伤口,仙元在丹田内寸寸冻碎,神魂被一道极寒剑气封死在灵台,死前只余一瞬怔然惊惶,仿佛亲眼见了伪善天君被撕开假皮。
无血溅玉阶,冤魂只化作细碎寒星,随风消散。
除却奇尸,更骇人的是慈云殿。
殿额金匾高悬,云纹缠篆,“慈云”二字熠熠生辉,往日里尽显慈悲肃穆,却是此前构陷忠良、定族灭门的权谋之地。
殿牌如今金匾已裂,那斥满圣洁的两字从中断作两截。
匾身残痕之上,这次依旧留有一道凌厉剑刻:
「虚伪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