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儿和郑凝骨赶到魔殿时,却发现本该端坐主位的不是闻温客,也不是闻温客之子,而是一袭素衣,握着那对凉玉耳坠,感受余下一丝若有似无的魔息。
“旻天君。”赵雪儿的声音破了殿内沉寂。
郑凝骨的蓝紫异瞳扫过白朔寒,率先开口:“你……无恙?”
白朔寒颔首,将红如心脏的玉坠小心翼翼装入香缎锦囊,动作轻缓如护易碎珍宝,“无碍。”
随后,他便转身踏入了魔殿深处的暗影。其余两人快步跟上,领路人也并未表现出半分不满。
长阶尽头,是一面嵌进山壁的黑石墙,墙心凹痕如掌印。白朔寒抬掌,掌心按入凹槽,指尖银纹一闪——
“嗡——”
黑石墙缓缓收缩,露出仅容一人通过的窄门。三人踏门而入,一股混杂着陈旧墨香扑面而来。
陈香里的司书鬼正低头整理书卷,目光淡淡扫过来人,见到那道晃眼的白衣时,动作忽然一顿。千百年了,**楼的鬼是不该有惊的。
毕竟阅尽生灭,早该枯寂如灰。
“你……你是……”
白朔寒冲他作揖,并未搭话。
三人赴光而行,穿梭在塔楼之中。
这楼是魔族禁地,名为**楼。藏着历代魔尊刻入骨髓的疯狂与禁忌。整座楼由万年玄铁浇筑,墙面上的暗紫魔纹像活物般吞吐着魔气,每一道纹路都锁着一段足以颠覆三界的术法秘辛。
赵雪儿是个闲不住的主,走着走着便开始戳身侧之人,“来这里作甚?”
郑凝骨眨下眼,颔首道:“不知,且跟着。”
楼心深处,有一个被闻温客用结界单独圈出的书格,里面码着的,全是他亲手誊抄、批注过的禁术手稿。
白朔寒指尖凝起魔元,轻轻一触,结界便像冰面般碎裂。
赵雪儿盯着那行看着就不像白朔寒这种天道旻玉、 瑶台谪仙,皎皎君子会碰的十恶不赦之禁术,明知故问道:“旻天君,你在找什么?”
“你们站着别动,注意安全便好。”白朔寒只礼节性回一句,手上动作不停。
赵雪儿凑上前,目光扫过书格上的卷轴题字,什么“逆命噬心禁典”啦、什么“残魂逆死经”啦、“噬魂复尊术”啦~等等。
诶呦喂!这等污秽邪祟岂能入高贵圣洁的凝骨大人的眼!
于是在郑凝骨想伸头过来查看时,被赵雪儿按了回去,并扬言道:“小朋友不许偷看大人的东西哟!”
郑凝骨轻飘飘来一句:“……其实朕知道那是何物。”
好吧,无所谓。
最后,白朔寒不知抽了卷什么,在冷光下细细查看:
「 《起死回生术·魂归魔源,以魔心重铸》:魔尊虽陨,魔元未散,沉于万魔渊/混沌源。需以自身精血、修为、寿命为引,唤醒残魂。心魔未灭,藏于魂骨,复活后魔心同体,愈强愈危。」
赵雪儿凑到郑凝骨耳边,故作惊色:“白朔寒要复活闻温客!”
郑凝骨颔首,神色平静:“早已料到。”
赵雪儿退开一步,看向这位在场的第二位皎皎君子,人间至璧:“所以?”
不出所料,身侧这位人间陆吾必定不会放任苍生不管,郑凝骨沉声道:“需阻。”
“明白。”赵雪儿行动力比她的嘴还快,上前抽走白朔寒手中卷轴,“狼尊,此法断不可取!”
“哦?”
“你看啊,”赵雪儿指着卷文,“‘心魔藏于魂骨’,治标不治本!‘复活后魔心同体,更强大也更危险’——这话不用我说吧?为了三界找想,也为了旻天君你找想!闻前辈若醒,第一个要砍的,定是你!”
白朔寒声线低沉:“兔尊如何得知,他必定会先来斩我?”
“如何得知?”赵雪儿道:“他喜欢你呗!不然成百上千之年,总引起你注意作甚?为什么他只砍你不砍别人?你知道他砍别人时怎么砍的么?直接灭口屠城!他还留你一口气……!”
她的三寸不烂之舌灿生莲花,将几十条理由吹的不带重复。
郑凝骨捂脸,深感佩服:让你去阻止,不是骚扰啊喂!
白朔寒竟真被她说动了:“有理。”
赵雪儿刚松懈下去,眼前之人又拿起另一页卷,“那我们看下一章吧。”
赵雪儿:“……”
「 《情殒塑魂术之以情为引,以痛重生》:心魔反噬,乃情劫入魔。爱愈深,心魔愈烈。复活关键,需一人真心献祭。献祭者的执念、爱意、痛苦,化锁链锁心魔,亦为复活薪火。」
赵雪儿心头一紧,怕白朔寒真选中这卷,毕竟她刚还说闻温客喜欢他,况且复活后的结果挺诱人的,确是一桩凄惨美事,但是秉持着“保全性命”之责,忙拦:“不……”
白朔寒打断:“那不行,在下现在还不能死。”
赵雪儿点点头: “不死就行。”
白朔寒继续翻找,这次却拐了个角,刻意避开紧追不舍的赵雪儿,撕下一片残页:
「 《三魂七魄,寻魂复活》:需集全魂魄,以魔器/神物温养其一,附于献祭者身。献祭者痛,复活者亦痛。」
“甚好。”白朔寒低语。
“不好。”郑凝骨从另一侧拐角转出,蓝紫异瞳凝着警惕。
赵雪儿也追了过来:“此法需要献祭者把自己的神魂、精血、修为分出去,旻天君,你当真舍得?”
“有何不可?”
郑凝骨提醒道:“旻天君,你可想清楚了。献祭者稍有不慎便会魂飞魄散,彻底消失,就算没死,最好的下场也是修为尽失、记忆残缺、寿命大减,甚至变成普通人!”
赵雪儿惊喜道:“你竟然一次性说了这么多话!”
郑凝骨:“……朕不是哑巴。”
白朔寒正视郑凝骨,比她还要沉着镇定:“总之,未必当场殒命。”
百分之八十的存活率。
“但后果一定会很惨。”赵雪儿补刀:“你方才还说你不能死。”
白朔寒:“现在能了。”
尼玛的文字游戏!
赵雪儿还在拖延:“狼尊!你不是和本座担保雪狼一族这几百年来与魔族没有半分往来吗?!”
“是,”白朔寒笑笑:“确是这‘几百年’没有往来。”
“哈……”本座又被耍了,可恶的老狼。
双方僵持着,谁也不让步。
白朔寒又落得这进退两难的境地,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慢慢褪去所有偏执与决绝,转而覆上一层浅淡的疲惫,甚至带着几分“无奈”的沉郁,他看着包夹在他身侧的两人,道:“罢了。”
声音依旧低沉,却掺了几分刻意的松弛,仿佛方才那番舍命之举,不过是一时冲动的妄念。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划过苍白的唇角,薄唇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献祭之法确实凶险过甚,狼营不能无主,我若真有闪失,天道百年基业尽毁,反倒辜负了前帝生前托付。这复活之事,暂且作罢吧。”
郑凝骨眉峰微松,语气仍带着警惕:“旻天君想通便好,逆天改命本就非我辈该强求之事。”
赵雪儿从他手中拿过残页,忍不住叮嘱:“狼尊既打消了念头,便速速随我们离开**楼吧。此地魔气浓郁,久留恐生变数。”
白朔寒微微颔首,三人一前一后踏出楼门。
直到楼门缓缓合上,暗紫色的魔雾将三人身影彻底吞没,白朔寒的脚步才骤然顿住。
他拿出那枚耳坠,和他的唇一样冰凉。
“闻温客,我知你残魂未散,听得见我说话。”白朔寒低笑,指尖轻轻将红玉按在心口,
“先前本王刺过你一剑,现在扯平了。”
他开始念起献祭咒文,声音极轻,没有半分外泄:
“以我西北·白朔寒·旻天之魂为引;以我雪狼族本命元灵为炉;以我寿命、修为、记忆为薪。”
“聚汝三魂,凝汝七魄,归位——魔界·闻温客·戮君!”
咒文落定的刹那,半空的残魂骤然聚拢,化作一道黑色流光,直直撞向白朔寒的心口。
幽蓝火焰燃起,凝雪二人寻焰光找来。
赵雪儿看着那团火焰,不可置信:“本座记得……他那页禁术是被我拿走了吧。”
郑凝骨无力道:“要么他早已提前看过,要么,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
“两者皆有吧。”赵雪儿也不知现在该做啥,干脆闲聊算了。
“唉——,”她呼出一口气:“有些事,要拦,是拦不住的;有些人,要死,你也没有办法。”
蓝光中,此刻残魂归位,剧痛如同万千魔刃,同时刺穿献祭者与复活者两人的魂骨。
好在白朔寒操作得当,没有魂飞魄散,此刻,他们同生共死,同痛共伤。
魔殿的玄冰石台之上,黑色魔气疯狂翻涌,凝聚成一道修长的身影。
黑长如瀑的发丝垂落,肌肤苍白近乎透明,眉眼是白朔寒记了千万遍的模样。
闻温客的睫毛轻轻颤动,诛仙在他掌心自动成型,嗡鸣不止。
“停停停,”赵雪儿打断道:“闻前辈……应该,不会,真……第一个砍他吧?”
郑凝骨迟疑道:“应该……吧?”
蓝色冷焰在空中缓缓熄灭,白朔寒脱力地坠向地面,闻温客却先行一步拥他入怀。
他用嘶哑的声音,开口道:“你……谁?”
“什么东西??”赵雪儿道。
“记忆被献祭了吧,也不知还记得多少。”郑凝骨低声道。
白朔寒用尽力气,声音轻颤:“在下,白……朔寒,阁下,又是……何人?”
两人相视,皆是茫然。
“行,看来两人都不记得对方。”赵雪儿忽然笑道:“那便有趣了。”
他们可以重新相识,相知,忘掉从前种种、过往云烟、你我恩怨,一如初见。
“闻温客。”他回答完,心脏突然猛地一抽,“你!别说话了……”
“为何?”白朔寒故意道。
闻温客疼的松手,将他摔落在地。
“啊啊啊啊啊——!”
两人同时痛呼出声。
白朔寒撑着地面,抬头看他:“摔的是我,你叫什么?”
闻温客拍了拍衣摆,神色冷淡:“不知为何,你一说话,本尊心口便疼。”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赵雪儿捧腹大笑,“你俩疼痛共享了吧!”
还有个好听的说法,叫“魂魄羁绊”。
于是,殿内烛火映着的两道身影就在这般羁绊下,“友好交流”了一番。
“怎会疼?本王不信。”
“那本尊便亲自对己砍上一刀,你看如何?”
“哎!我信,我信,我也疼!你快放下……”
赵雪儿对这客缘之法能看到的东西,颇为满意: “没想到还能见到这样的戮君,当真新鲜。”
等等,新鲜?哦不对。
天道纵渡万般劫,陈因只解旧时人。
戮君,把你复活了就别搞我了呗。。。。(再反噬我连你儿子一块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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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上魔篇·戮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