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早在许久之前,白朔寒便屡次规劝闻温客,莫要深陷魔道,以免遭心魔反噬。
可彼时误会已深,闻温客只当这位皎皎神君嫌自己是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配不上他的明月清辉,冷声嘲讽道:“白朔寒,你若不屑与我为伍,大可就此断情绝义,从此一刀两断!”
“不……”白朔寒身形一震,喉间涌上一阵涩苦,眼底的恳切尽数被悲凉淹没。
下一刻,狂暴的魔气轰然暴涨,卷得周遭碎石飞溅,白朔寒又又又又被赶了出去。
“他的待客方式还真是始终如一。”赵雪儿淡淡开口。
郑凝骨瞥了一眼紧闭的殿门:“这分明是逐客吧!不过你比他好点。”
赵雪儿颔首应道:“的确,本座好歹还有酒可饮。”
郑凝骨:“?”
朕说的是态度!
白朔寒孤零零立在殿外,还是自顾自的把话说完:“不是的。我屡次劝你,并非鄙夷魔道,只是心魔噬心之痛,凶险万分。你再沉陷下去,迟早……万劫不复。”
可他的声音再清晰,也穿不透那层厚重冰冷的魔气屏障,根本传不进殿内闻温客的耳中。
“天界近日乱象频生,此番,许是我最后一次来看你,多多保重。”
残云压顶,魔域黑渊之上,只余下一道孤寂凛然的白衣背影。
待那缕熟悉的寒气彻底远去,闻温客才动身,前往寂渊帝城。
寂渊帝城是魔界的魔主城区,亦是魔界万载以来的中枢核心,最鼎盛繁华的王都腹地。
因那场惊天动地的天魔大战,将一切尽数焚毁。如今的主城区街头,再无半分生气。
坍塌的牌坊歪斜伫立,断裂的旗杆垂落尘埃,连游荡的小妖都不敢久留。
整座街道如同被遗弃的巨兽,在魔域深处沉默喘息,残垣间残存的魔气隐隐躁动,像是在无声呼唤、等待它们的君主归来重整山河。
“他为何不遣下属前往?”赵雪儿问。
郑凝骨闭目感知地脉脉动,声线低沉:“这座城的王宫贵族都死绝了。他必须亲至。”
赵雪儿一惊:“死绝了?谁干的。”
“……”
“闻温客。”
准确来说,是发疯时的闻温客,戮君。
作案凶手本人正踏过半截倾颓的宫墙,脚步忽然一顿。
转角处,一小儿蹲坐瓦砾间,怀捧一枚莹澈晶石,目不转睛。
晶石流光映影,可观天地万象,此乃魔界至宝,名为「万相魂晶」。
闻温客见小儿穿的一身华贵,先前许是个贵族。现在却脏得跟小泥猴似的,脸上还沾着灰,一双眼睛亮得贼精,姿态懒散,半点无战后惊惧之态。
闻温客本懒得理,目光却扫到他攥在手里的万相魂晶。天生的玩心冒了上来。
他收了一身骇人的魔气,轻手轻脚往下一蹲,直接挨着那贵族小孩蹲下,俩人大的小的,并排蹲在废墟路边,一起盯着那块晶石看。
贵族小孩终于侧过头,小眉头一皱,半点不怵这气场吓人的漂亮怪人,反而往旁边挪了挪,腾出半寸地儿,神情自然,一副大佬做派:
“行吧,带你一起看。”
闻温客:“……”
有点意思。
画面转而投向魂晶之中。
赵雪儿揉了揉眼,看向郑凝骨:“凝骨大人,我们藏身地脉之中窥看心缘丝,又在心缘丝里观看万相魂晶,这样真的好吗?”
郑凝骨道:“不知道呀,暂无不适,你呢?”
赵雪儿叫道:“我感觉眼睛有点疼!”
郑凝骨深深看她一眼,没有说话。
“好吧,本座装的。”
万相魂晶里此时正实时映着天界的画面——
天界,两道白衣仙者并肩处理乱世政务,奔波劳碌,姿态默契得天衣无缝。
“那白衣服的谁?”闻温客问。
小孩:“你说他啊,西北·白朔寒·旻天,是天……”
“本尊问的是那位仙子。”闻温客打断。
旁边的小孩看得津津有味,热心解说:“你也觉得她美,是不?那是雪山神女·苏予笙。”
莞尔,小孩又道:“他俩挺配的。”
戮君皱眉,语气不善:“配?如何配。”
“郎才女貌啊~大家都这么说。”
镜头一晃,还拍到白朔寒身边跟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
“啊?他俩何时成的亲,小孩都有了!”
“什么?!”
孩童瞥了神色骤变的闻温客一眼,慢悠悠道:“你气什么?就算你心悦苏神女也没用啊,人家总归是要嫁人的嘛……”
“……”
闻温客指尖“咔”一声,晶石差点被捏爆。
“喂!大哥哥,别闹了好吗?”小孩急忙扯他的衣袖去够万相魂晶。
“那是我母妃留给我的最后一样东西。”
闻温客松了手,晶石落回小孩手中,他沉声问道:“你是谁家的孩子,叫什么名?”
“许九。”小孩挺胸,“主城第九皇子。”
“许九,许久……”闻温客低念,“这名字不好。”
“我也觉得。”
身为帝城第九皇子,他自幼便不受宠爱,宫中那些虚伪残暴的贵族也从不将他放在眼里。如今那些人尽数死绝,只余他一人,他心中半分悲戚都无。
“不过那些贵族都死光了,我也不用待在宫里受气。”
“你可知,连主宫也不复存在了。”
闻温客盯着他天不怕地不怕的拽样,忽然笑了,笑得又美又疯,心里那点醋意转瞬化作一个恶劣念头。
“无所谓啊,我是魔族,并非凡人,饿不死便成。”
闻温客忽然开口:“换个名字吧。”
许九一愣:“为何?”
“本尊收你为养子,从今往后,你随本尊姓闻。”
许九想也不想便拒绝:“不要。”
闻温客倒是难得耐下心:“为何不肯?”
许九理直气壮:“我与你素不相识,为何要跟你走?”
闻温客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小屁孩,本尊是闻温客。”
“闻温客?你说你是魔教教主闻温客!?”
一大一小两魔四目相对,片刻后,许九撇撇嘴:“不信。”
“哈哈哈哈哈哈!”赵雪儿笑得前仰后合,郑凝骨也忍不住轻笑出声。
小屁孩仰着小脸道:“教主乃是威震三界的大魔头,你若想让我信,便展露实力给我看!”
“我?”闻温客看着他,唇角勾起一抹森然笑意:“本尊做过的恶事数不胜数,比如……”
“你吃饭时,本尊会抢走你碗里的肉;你不爱吃香菜,本尊便偏要往你碗里堆满;你若想吃熟食,本尊便按着你去吃你吃不惯的生肉!”
许九:“哇……”
赵雪儿:“哇……”
郑凝骨:“哇?”
“你好坏啊!”
“哼,这下信了吧?”
“好吧,“姑且信你一回。”
闻温客弯腰,像拎小奶猫一般将他拎起,沉声道:“主城区第九皇子。从今日起,你不再叫许九。”
“你叫……闻温靖。”
郑凝骨提取到关键信息:“闻温靖。”
赵雪儿跟郑凝骨比划:“我说这小屁孩怎么这么会挑事呢。”
许九小脑袋飞速运转。
那些讨厌的贵族死光了,跟着魔教教主,总比做个无人疼爱的落难皇子舒坦。
就是……名字有点不适应。
最后,小屁孩梗着脖子,极其屈辱地喊:
“好吧……闻温靖就闻温靖!”
“但我私底下还是许九!”
闻温客故意道:“吃不吃面,闻温靖。”
小魔头在“吃”与“叫我许九”之间挣扎片刻,最终屈服于饥饿:
“吃!”
饿不死,但不代表不饿。
“嘶~”赵雪儿指尖轻点,沉吟思索,“若本座从闻温靖身上抽取出心缘丝,会是何等景象?”
“嗯?”郑凝骨:问朕吗?
“你大可一试。”
赵雪儿颔首,指尖飞快结出数道灵诀,灵力流转周身。
这番手势并无实际效用,不过是为了添几分仪式感罢了。
她将闻温靖体内象征亲情的湛蓝色灵丝缠于掌心,低声念动咒诀:“丝结三生石,线牵万古愁;客缘神敕,抽丝溯年。”
丝线随咒语舒展,化作漫天细碎光蝶,蝶翼之上映着过往情事,明暗随情绪起伏。
【魔界·魔殿】
闻温靖缓步上前身姿挺拔,俊美脸庞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桀骜张扬,语气散漫直白:“父皇,此番魔族动乱,你我演一出内乱戏码,瞒过三界耳目,我要这教主之位做甚?”
闻温客侧首,墨发垂落,语气淡得像冰:“给你,你便收着。不对,不是收着,你要过来抢,拼了命地抢。”
闻温靖无奈挑眉,收了几分嬉闹,语带纵容:“父皇您还是歇息吧,这般戏码,劳心伤神,何必较真。”
“无需多言!”
话音刚落,闻温客周身魔气便骤然暴涨,阴寒之气席卷整座魔殿,眼底猩红翻涌,心魔已然翻涌欲出,指尖凝起魔刃,便要不顾一切地挥出。
“诶!父皇,动手不动刀,快把诛仙放下!!”
闻温靖神色一紧,连忙上前按住他的手腕,声线急了几分:“父皇!清醒些!只是演戏!”
可疯魔一旦攻心,便再难压制。
赵雪儿看得咋舌:“我去,这心魔说来就来?”秒开啊。
闻温客猛地挣脱桎梏,魔气如海啸般奔涌而出,玄色袍袖剧烈翻飞,招招狠戾地攻向闻温靖,全然是失了神智的疯魔之态。殿内陈设寸寸碎裂,阴火肆意乱舞,魔音刺耳贯脑。
赵雪儿道:“这是假打啊,不像啊。”
郑凝骨语气平静:“又疯了吧。”
他被心魔裹挟,失了神智的搏杀。
闻温靖只得咬牙招架,一身劲装被魔气撕裂,伤口渗着暗红的血,却始终不敢伤他分毫,边打边吼:“行行行!我抢!我拿了这魔教教主之位,又能做什么?!”
“做什么?”闻温客猩红的眼底闪过一丝清明,疯癫的笑声混着魔气炸开:“你身为魔教教主,不会去闯祸?不会去搅乱神君管辖的地界?!把这三界浑水,搅得更乱才好!”
“究竟是谁规定魔族就一定要作恶?!”
一语毕,心魔再度吞噬神智,闻温客攻势更烈,戾气滔天。闻温靖硬生生受他一掌,喉间腥甜翻涌,望着眼前失控的养父,心尖密密麻麻地疼。
他道:“父皇,你爱怎样怎样,我不陪你玩了!”
再打下去,要没命了!
赵雪儿轻声慨叹:“闻温靖从不在意魔尊之位,更不贪恋魔界权势,他毕生所求,不过是这唯一的亲人能抛开心魔执念,活得安稳喜乐,不再被爱恨束缚,不再困于疯魔之苦。”
郑凝骨接道:“可闻温客的癫狂,一日甚过一日。”
自那日起,闻温靖不敢再留魔殿,生怕养父心魔爆发时,自己既拦不住,又难逃一死。他拖着一身伤痕,悄然离开魔宫,顶着刺骨寒风,孤身踏入万里冰封的北寒带。
“然后他便遇上了我。”赵雪儿颔首,眼中了然。
茶会结束,光景重归当下。
没过多久,魔界之外已是流言四起,满城皆传养子弑父、篡权夺位,魔尊闻温客终究遭心魔反噬,魂归幽冥。他爆体消散之处,只余下一只耳坠,从耳间轻轻滑下,落于尘埃,坠于尘土,再无半分灵光。
唯剩那点凉玉无声,静静佐证——曾有一位疯魔半生、可怜可恨可叹的魔尊,真切地来过这世间。又在这寒冷的冬季,永诀于黎明之前。
昔日故人因天道不公被迫刀剑相向;魔教之主,为心魔所困,四处祸乱苍生;养子谋权原是一场无疾而终的戏码;就连袭扰雪兔族群,也不过是为了给其天敌雪狼族引祸上身。
陈年普洱,一切乌龙当真可笑。
不知不觉杀了好多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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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上魔篇·遗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