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雪儿这番话,存心就是为了恶心他。
“留意?”闻温客又是一整狂笑,转瞬便冷了脸:“小东西,人心有度,过犹不及。”
“哼哼哼,”赵雪儿也低低嗤笑几声,语气阴恻:“前辈,你我二人……好像都不算人吧?”
闻温客重新斟满酒杯,许是不想和她继续尬聊,“你既无所畏惧,何不自己去寻真相。”
赵雪儿似被点醒,抬眼问道:“那前辈可否告诉我,魔族为何要四处作乱?”
主桌沉默片刻。
随即,一股狂躁戾气轰然炸开。
出意外的,赵雪儿被很没好气地“请”了出去。
她刚踏出殿门,郑凝骨便循着地脉气息寻了过来。
郑凝骨:“可有受伤?”
赵雪儿:“无。”
郑凝骨:“他抓你作甚?”
赵雪儿:“可能想找个人陪他饮酒吧。”
“啊?”郑凝骨正疑惑,抬头便瞥见殿宇窗畔不知何时立着的身影。她略一迟疑,拱手朗声道:“有劳魔尊款待。”
那位魔尊似乎听见了。
却无半分回应,只转身,顺带借风合上长窗,连背影都未曾留下。
赵雪儿有点摸不透这人,转头看向一旁帮她道谢的郑凝骨:“魔尊?你这一路可打探到什么消息?”
见她终于想起正事,郑凝骨也正色道:“魔界如今有两位教主。”
赵雪儿一怔:“两位?魔界教务,何时分作两支?”
郑凝骨缓缓道来:“不久前,魔界内部刚经历过一场动乱。”
闻温客之子闻温靖,为夺教主之位,与其父大打出手。最终子不敌父,闻温靖狼狈逃窜。
经此一乱,魔教便分裂为两支。
一支,在魔宫,享上古魔尊之位;一支,在魔教总坛,奉新立教主。
“你方才见到的,便是前任魔教教主,魔尊闻温客。”
赵雪儿理清头绪,道:“所以青面獠牙,就是新任教主闻温靖?”
郑凝骨愣了下,失笑道:“嗯,青面獠牙。”
原来从头到尾,她们都找错了目标。
赵雪儿惆怅道:“哎~”
郑凝骨跟着她,问道:“去作甚?”
赵雪儿:“来都来了,索性查查闻温靖逃去了何处。”
郑凝骨觉得言之有理:“嗯,也对。”
随后,她突然蹲下,赵雪儿不解:“你停下作甚?”
下一秒,郑凝骨掌心贴地,周身圣光骤然亮起,唇间念出咒语:“灵脉为引,时光为镜,观往昔影,叩古问今。”
“哇哦,”赵雪儿鼓掌道:“地脉回溯,很厉害啊~凝骨大人。”
地脉回溯法,乃是借地脉之力探查过往的高阶法术。
“但本座记得,这不是昆仑山一脉的独门术法吗?”赵雪儿疑惑道。
郑凝骨语气平淡:“朕是陆吾。”
“是,然后呢。”
赵雪儿话音未落,骤然想起古籍所载:
掌昆仑山脉,与大地共鸣,承女娲遗脉者,便是陆吾。
我去!不早说。
赵雪儿惊叹完,眼前已缓缓浮现前尘旧事。
【上古时期】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灵气浓郁到化液的九幽玄渊境,乃是魔族世代栖息、修炼本源的祖地。魔气与天地灵韵在此交融,是魔界赖以存续的根本。
而此刻,天界仙军踏碎云海,金甲耀目,硬生生将圣境团团围困。
为首的天界帝君手持帝剑,剑锋直指魔族众首,语气冷傲霸道:“此地产灵丰沛,理当归天界掌管,方能滋养三界正道。尔等魔族盘踞于此,纯属暴殄天物。即刻退走,否则休怪吾赶尽杀绝!”
“哟,白筱悦她长辈?”赵雪儿新奇道。
魔教教主周身黑焰翻腾,望着被仙军践踏的祖地,目眦欲裂,怒极反笑:“抢夺我魔族生息之地,反倒满口正道说辞?天界伪神,九幽玄脉之地是我魔族世代根基,你们凭什么强占!”
赵雪儿又道:“那是……年轻时的闻温客??本座想起来了。这是天魔大战!”
上古之初,诸天初立,万灵方兴,各方势力雏形渐成。天界一众老牌仙尊奉行先占疆土、再固修为之道,以拓界为要,占地为基。
魔界一脉却反其道而行,潜心淬体,苦修本源,先筑道基,再谋疆域。
彼时天界旧部自诩执掌天道、匡扶秩序,却披着正道外衣,肆意侵吞各族灵地,强夺灵脉,霸占洞天,名为安定三界,实则贪婪圈地,虚伪至极。
“凭天道在我,实力在我!”
“今日你们敢踏足圣境一步,我魔族便与天界血战……”
“停停停!不是这段。”郑凝骨调整地脉回溯的深度,直接将这段惊涛骇俗的“天魔大战”跳了过去。
画面再度切回上古,场景却已换了地方,不再是魔界疆域。
漫天雪沫随风翻卷,覆没荒原,压弯枯林。
郑凝骨:“诶?这是哪?”
赵雪儿俯身细看:“这是……北寒带呀!凝骨大人,你的地脉回溯法,能跨越这么远吗?”
“不可能!”郑凝骨直言,“地脉无法不受空间限制,连及如此遥远之地。”
赵雪儿沉默片刻,轻声道:“哦……好像是方才喝酒时,我从他身上抽了几根心缘丝。”
郑凝骨未曾听闻,问她:“那是何物?”
赵雪儿和她解释:“就是一种独属于客缘神的法术。”
客缘神与媒神同掌情缘,赵雪儿身为客缘神祖师,“牵丝忆旧法”正由她一手独创。此法只需近身,便能望见凡人仙魔身上的情丝缘灵线,简称“心缘丝”,循线一探,便可尽见其人过往情事、心中执念。
郑凝骨似乎懂了,“哦”了一声。
赵雪儿累得蹲下身:“不管了,有啥看啥吧。”
雪地中,两个小小的身影并肩蹲坐,一黑一白。
黑衣孩童正将散雪轻轻拢起,堆出圆滚滚的雪身。
那孩子不过四五岁,身形纤细,肤色是魔族特有的浅苍白色,却仍带着未被浊气浸染的清嫩。
赵雪儿见他额间隐有一抹极淡的暗赤色魔纹,道:“哇……这才是年轻时的闻温客啊!”
郑凝骨不语,只静静看着。
“过来。”闻温客声音清浅,带着几分少有的耐心,“不是没见过堆雪人?我教你。”
白衣小娃微微一怔,冰蓝色眼眸里掠过一丝软意,慢慢蹲到他身边。白衣落雪,姿态依旧端雅,只是双手捧雪时,动作略显生涩。
“雪要压实,才不容易散。”闻温客伸手,轻轻覆在白衣小孩的手背上,带着他将雪团紧,指尖相触,寒意里漫开一点燥热。
他又低头捡了两段细枝,给雪人安上手臂,再寻了颗暗色小石,嵌作眼睛。
白衣小娃静静看着他的模样,轻声道:“你倒是熟练。”
“那是自然。”小闻温客微微抬下巴,一副心高气傲的模样,又用叶子撕出两瓣小三角,插在雪人头顶做耳朵,推到他面前。
“看!像不像你?白朔寒。”
原本蹲着的赵雪儿猛地站起:“他身旁和他一起堆雪人的是白朔寒??!”
郑凝骨也面露震惊。
世上谁人不知天族和魔族是世仇。一个是天族外亲,一个是未来魔教教主,怎会相处得如此要好?
这温馨的场景,相当诡异!
小白朔寒学着他的样子动手,似乎也想捏一个“闻温客”雪人回赠。
赵雪儿总算意识到了什么,开口道:“不是吧?白朔寒自幼长在北寒雪地,怎么会没堆过雪人?”
郑凝骨道:“旻天君幼时便勤勉向学,一心沉浸修行课业,极少与人嬉玩,倒也并非不可能。”
赵雪儿:“那这不胡闹吗!”
郑凝骨被她突如其来的火气弄得一怔:“嗯?”
赵雪儿接着道:“人白朔寒正是好奇心最盛的年纪,偏偏被拘着整日读书!”
郑凝骨被这一番歪理说得愣在原地:“……嗯??”
“真是可怜。”随即赵雪儿收起玩笑,一手摸着下唇,沉吟道:“罢了。没准他是演的也说不定。”
很快,画面一转。
郑凝骨率先出反应:“天界仙都?”
赵雪儿嘴角抽了抽:“哪来的牢狱。”
天界仙都,学宫之外。
少年闻温客像往常一样,坐在云阶上等白朔寒下课。
学宫内,白朔寒临窗静坐,白衣纤尘不染,冰蓝色眼眸垂落在竹简上,神色温雅专注。
他身旁立着一位素衣女先生,眉眼温和,正是待他恩重如山的师尊——林淮竺。
林淮竺目光一转,便看见阶下那道惹眼的黑衣身影。
少年闻温客立在云阶尽头,墨发随风轻扬,虽未踏入学宫半步,一身灵秀锐气却难以遮掩。天赋异禀,气脉清奇,只远远一站,便看得出根骨绝佳,前途不可限量。
林淮竺微微颔首,眼底掠过惜才之意,轻声唤住白朔寒:“朔寒,你看阶下那位少年。”
白朔寒抬眸,目光恰好与远处的闻温客相撞。
“此子根骨清奇,天赋远超常人,性情虽桀骜,却并非顽劣不堪。等下你去唤他进来,与你一同听学。”
“先生,他并非天界学子,这般贸然引入……”
“学宫本为传道授业,不分三界种族,只论心性与资质。他既有向道之心,又有那般悟性,该给他一个听学的机会。”
白朔寒默然,他没有告诉先生,对方其实只是来等自己放学。
不多时,闻温客等来的,却是两道身影。
与白朔寒一同走出的,还有他的先生。
“这位小友,若不嫌弃,明日可入内与众人一同听学。本座观你根骨极佳,不必拘于宫外。”
闻温客本只是默默等白朔寒下课,闻言猛地抬眼,眸中掠过意外,下意识看向白朔寒,震惊的瞳孔似乎在说:你为何要害我?
白朔寒握住他的手,阴险的笑道:“来吧,明日我们一同上学。”
少年抿了抿唇,轻轻应了一声:“嗯。”
虽说学宫烦闷,但那段时光干净得不染尘埃,是他一生之中,最柔软、也最珍重的岁月。
郑凝骨:“这么温馨?”
赵雪儿:“不急呀,没准一会就不温馨了。”好你个狼崽子,整日笑眯眯的。原来打小就这么阴险狡诈。
郑凝骨:“???”
赵雪儿唤出一对桌椅,示意她坐下,斟上茶水。
然而风云骤变,魔界内乱突起,血火吞尽旧都。
闻温客身为魔族正统血脉,不得不辞别学宫,归返深渊。
他于尸山血海中,红血浸透了长剑,成了“诛仙”魔刃,带着它平叛定乱,登临魔尊之位,人称戮君。
昔日清俊少年,一朝染血,成了令三界忌惮的魔教教主。
闻讯很快传到白朔寒耳中,他自然不肯相信,当年那个少年会变成只知杀戮的魔头。
恰逢乱世,他临危受命,执掌雪狼全族,身系北寒与四方安危。老一辈的天帝将他推至台前,命他前去斩灭那位魔尊。
“等等,”赵雪儿问道:“这事发生在天魔大战之前,还是之后?”
郑凝骨判断了下:“闻温客刚继位,天魔大战他亦有参与,想来应是在大战之前。”
“哇塞……意思是,当时的天帝已经开始算计魔界了?”赵雪儿感到一阵恶寒。
看来魔族与天族结下世仇,有一部分,本就是天族咎由自取。
啊,第一对恨海晴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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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上魔篇·世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