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膳毕,宫人退去。
“走吧。”郑凝骨抬手,掌心泛起淡淡圣华之力,一道淡金色的传送法阵自殿中缓缓铺开,灵光流转间隐带三界威压,正是直抵魔界边境的界域法阵。
赵雪儿悄无声息地在身后比了几个手势,意思是:本座先行,稍后跟上便可。
她的暗卫了然,赵雪儿也迈步向前。
两道身影一同踏入金光法阵。灵光暴涨,转瞬席卷周身,殿内气息归寂,只余下一缕淡淡的仙灵之气与兔妖清冽寒气,交织消散在晨光之中。
殿外,文臣摇着折扇,望着法阵消散之处,轻笑一声:“将军啊,陛下既去,这长安城,便由你我二人共管了。”
武将横他一眼,长刀归鞘,声线冷硬:“管好你的嘴,少惹事端。”
那文臣在朝堂之上素来嘴利,不怒不吼,只轻描淡写一语,便能叫人臊得面红耳赤,无从辩驳。
如今陛下不在朝中,无人压制,日后朝堂之上,要被他几句话说得当众垂泪、下不来台之人,怕是不在少数。
“彼此彼此。”文臣折扇一收,眼底闪过一丝狡黠,“陛下不在,谁先乱了阵脚,谁便输了,不是吗?”
“哼。”武将挺起胸膛,不愿与他多言,径直离去。
【魔界】
法阵金光骤然收敛,二人足尖踏空一瞬,便重重落在实地。
脚下再无人间平润玉石,取而代之的是黑褐泛紫的龟裂大地,风一吹便扬起灰雾,带着一股沉郁腥甜之气。
天空是压抑的暗绛红,不见日月,只在厚重云层缝隙里漏下几缕惨灰光线,将远处嶙峋怪石照得如同蛰伏巨兽。
远方偶有低沉兽吼传来,荒草随风狂乱起伏,几团幽绿鬼火在石后明灭不定。
赵雪儿忽然不合常理地朝那几团幽火颔首示意。
郑凝骨亦随她轻轻一动,侧眸问道:“你认识它们?”
赵雪儿淡淡道:“不认识,走吧。”
那你打什么招呼??
郑凝骨心中虽疑,却也不多问,只微微颔首,便接受了这莫名之举。
她抬手一挥,淡金色灵光在身前铺出一道微光路径,驱散前路黑雾:“先往魔界主城方向去,越近中枢,越是安全。
“我们要直接去找魔教教主吗?”赵雪儿问道。
郑凝骨:“你想直接强攻?”
赵雪儿:“这不是有你嘛!”
郑凝骨只觉这理由毫无章法:“你便打算如此硬闯?”
“当然——”她拖长语调,眼尾微扬,带几分戏谑,“不是啦!我只是一只无辜可怜弱小的小白兔~”
郑凝骨点头:“有道理。”
越往魔界腹地行去,四周便静得愈发诡异。
无嘶吼风啸,无浮灵鬼影,连翻涌的魔气都似被无形之力按捺,沉沉伏于地面,不敢上游。
郑凝骨低声道:“不对劲,这一路太过安静,反常。”
她身经百战,从不怕喧嚣厮杀,唯独忌惮这般死寂。
静得如暴风雨将至,每一寸空气都绷得紧息。
赵雪儿水蓝渐变眸中依旧平静,姿态从容,宛若漫步自家后园:“是吗?我倒觉得,挺安静的。”
随后又评价道:“甚好。”
语气清淡,不见半分慌乱,反倒透着股习以为常的淡定。
不多时,郑凝骨神色渐缓。
她已探知,方圆数里之内,蛰伏着无数魔影、妖魂、厉鬼,气息瑟瑟发抖,却无一人敢靠近。
不是埋伏,不是围杀,是恐惧到极致的蛰伏。
能令魔物如此避让,非暴戾,非张扬,乃是皇者坐镇、万灵俯首的天生压制。
郑凝骨不动声色收回目光:“你说得对。”
赵雪儿先发制人:“凝骨大人,多亏有你在,这一路,想来不会有杂碎敢来烦扰我们。”
郑凝骨深深瞥她一眼,呵呵笑了下,顺势转开话题:“我们直接前往上魔城。那是魔界边境最大的情报集散地,魔教之人必在其中活动。只要寻到黑市、酒肆或是势力驻点,便能查探教主行踪、功法与近期动向。”
赵雪儿听得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兔耳晃了晃,声音软懒:“好,行。都听凝骨大人的,你说去哪,我便去哪。”
反正有她在,这魔界没人能真动她们分毫,查谁都一样。
赵雪儿完全信任郑凝骨的谋断,早已放宽心思,彻底摆烂:
调查?让郑凝骨来。
打架?划两下就行。
排查危机?切,不是本座的工作。
【魔界·上魔城区】
两人在一处酒肆坐下,刚点了两杯魔界酒水,便听见邻桌几桌魔民,正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近来魔界动荡得厉害,听说上层势力更迭,连总坛都换了主事人……”
“慎言,尊者的事岂是我们能议论的?”
“可明明前几日还有动静,说是往三界边境去了……”
赵雪儿与郑凝骨对视一眼,抓住时机,她微微倾身,向旁边一桌看似消息灵通的魔商轻声询问。
“这位先生,我们是外域来的旅人,听闻魔界近来动乱,想向您打听一人——魔教教主。”
她话音刚落,整座酒肆忽然一静。
连呼吸之声,都尽数消弭。
一股极冷、极沉、携着无上威压的魔气,自二楼黑纱帘幔之后,缓缓漫溢而下。
不是杀气,是上位者的漠视。
“人界的帝王,妖界的贵客……”一道清冷却刺骨的男声,慢悠悠响起:“谁给你们的胆子,擅闯魔界腹地。”
帘后之人并未现身,只探出一截苍白修长的手,指节轻叩玉质栏杆。
那股威压,让在场所有魔众都下意识伏低了身子。
魔界有规:私下妄议掌权者,死。
赵雪儿心头一凛。
此人绝非魔教寻常角色,修为与地位,皆深不可测。
她略一迟疑,开口问道:“你是……魔教教主,闻温客?”
魔教教主。
四字甫出,帘后骤然爆发出一阵癫狂肆意的狂笑,声浪震得酒肆梁柱簌簌发抖,瓦砾轻落。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已经很久没人这么唤过他了。
闻温客笑得肩头发颤,墨色眸底翻涌着疯癫与嘲弄,冷艳如桃花的面容,添了几分妖异戾气。
“呃……”赵雪儿一头雾水,转头看向郑凝骨,但她也面露不解:“不是吧,刚来便碰上闻温客?”
赵雪儿无奈道:“走运了呗。”
郑凝骨不知这走的哪门子运!
她率先上前对着黑纱拱手道:“我二人无意冒犯,只是前来寻找魔教教主,询问雪兔族被袭一案。”
赵雪儿也道:“就是一个戴着面具的青面獠牙,惯用长鞭为器的家伙。”
“魔教教主?”
闻温客缓缓掀开黑纱,露出那张艳如桃花、冷如寒刃的脸,目光落在赵雪儿身上,像在打量一件新奇玩意儿,“你们要找魔教教主,跑到本尊面前来做什么?”
“哈!?”赵雪儿愕然:“你不是魔教教主?那魔界动乱的主事者……”
“看来他是个喜欢闹事的家伙。”
闻温客笑意渐敛,黑眸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语气淡漠而残忍:“本尊不知你们口中的什么青面獠牙。此地乃魔界,三界律法,于我如浮云。既然扰了本尊的兴致,那便拿你作赔吧。”
话音落下的刹那,浓黑如墨的魔气骤然炸开!
快到郑凝骨竟来不及反应!
闻温客身形化作一道虚无黑烟,指尖微勾,一缕魔丝径直缠向赵雪儿周身,将她缓缓裹入魔气之中。
赵雪儿急催灵线,轻触郑凝骨腕间疾伸而出的灵藤,可那灵藤却只捞得一片虚空。
黑烟一卷,赵雪儿的身影瞬间消失在原地。
下一秒,气息彻底消散,无迹可寻。
郑凝骨僵在原地:“朕…未被邀请?”
【魔界·魔宫】
魔宫巍峨,以白骨为阶,玄玉为柱,殿顶悬着幽冥寒珠,昏光幽幽,透着森然古意。
赵雪儿跌坐在一具白骨精雕的古椅之上,环顾四周,除却光线晦暗,倒也并无凶险,心下稍定。
“有趣,当真是有趣。”
闻温客的声音自宫殿主座传来,低沉悦耳,却藏着捉摸不透的玩味。
随即,赵雪儿面前原本空无一物的玉盏之中,缓缓升起一杯殷红如血的不知名液体,酒香清冽,带着魔界独有的幽凉。
“古神眷物,妖皇之力,蝶海之痕……还有一股熟悉的,那位的幽冥残魂。”闻温客目光灼灼,将她周身气息尽数勘破。
赵雪儿试探着轻舔一口,辨出是酒,便开始下肚,“怎么,你喜欢?”
闻温客透过空了的玉盏望向她,杯口轮廓恰好将她的身影圈在其中,语气轻慢:“少许惊奇罢了,看看这么个小玩意,身上能挖出多少乐子。”
“万一……”
“啪嗒——!”
闻温客忽然松手,那只高脚玉盏重重摔落在地,碎裂成无数片。
他墨眸微眯,疯意渐显,语气轻描淡写:“一不小心,被什么东西弄死了,也说不准。”
“诶呀,”赵雪儿对他的恐吓全然不惧,依旧是那副散漫随性的模样,“这位前辈,我们初次相见,你便这般留意于我,让我很为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