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呃……”苏清佺听着这话,总觉这戏法挑的时机实在不妥,当即撇开话匣:“赵姑娘,小生其实有一事想请教,你与明生所作那幅《邀君观雪图》,不知藏着何意?”
赵雪儿瞥了明烬一眼:“含义?”
“正是。”苏清佺眉眼温润,语气恳切,“小生瞧出画中是琢玉峰景致,只是这画名里的‘君’,不知邀的是哪位?”
“嗯……?”
什么君?想邀就邀咯。
赵雪儿总不能说看着好听就取了吧,“自然是邀天下诸君,共赏这琢玉之景。”
明烬抿茶:“这嘴当真有些本事。”
苏清佺:“甚好甚好。”
届时窗外卷过一阵妖风,红叶翩然飘落。赵雪儿抬手探出窗外,指尖轻夹一片红叶,回头道:“诸位先聊,我暂离片刻。”
苏清佺笑意盈盈:“请便。”
【摘星楼外】
圆月玉洁 ,一道优雅身影静立于夜色。
眼前的魔女右脚后移半步,双层黑纱半袖随动作轻扬,双手优雅地提起墨黑礼裙下摆,行下一个标准的西方屈膝礼。
那哑光贡缎的裙摆垂坠如夜雾,赤血色腰封上的莲纹暗饰在夜色中若隐若现。
“久违,公主殿下。”
赵雪儿立在廊下,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那片红叶,抬手示意她起身:“这般匆忙赶来,可是出了什么要事?”
魔女起身,直言道:“您所建的雪丘帝国无人主事,魚鲸幻主特命我前来助您打理。”
“噢,”赵雪儿扯起一抹笑容,她的兔耳轻轻晃了晃,“既是母后派你来的,那本座便封你为雪丘国师,如何?”
魔女垂眸躬身,语气郑重:“荣誉至极,我亲爱的殿下。”
赵雪儿也学着她的口吻:“我亲爱的红参,你身上可有带盘缠?”
红参微怔,随即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赤莲的香囊,递了过去:“殿下还缺些什么?”
赵雪儿接过香囊,掂了掂里面银钱的分量,眉眼舒展:“暂时没有,多谢了。你的效忠,我收到了。回海市之后,便给你报销。”
红参对此并不在意,毕竟海市本就是连通多界的大商市,这点银钱于海市幻主而言,不值一提。
赵雪儿又嘱托了雪丘的几桩要务,确认无误后,便与红参作别,转身复入摘星楼中。
她归座之时,席上珍馐早已所剩无几。恰在此时,郑凝骨已有离去之意,起身道:“宫中尚有奏折待批,朕先行告辞。”
白筱悦嘟囔道:“大晚上批什么奏折。”
赵雪儿正欲随众人躬身道别,对面的郑凝骨却已抬步立起,居高临下望向她道:“走吧。”
此言一出,赵雪儿怔在原地,天帝亦是茫然,身侧的明烬更是投来狐疑的目光,打量她俩。
苏清佺轻捻衣袖,笑意温雅:“二位竟是同路而行?”
郑凝骨在等对面之人起身,神色不急不缓:“尚有悬案待查。”
白筱悦在旁柔声解释:“不日前人界突发一桩棘手奇案,雪儿正与凝骨一同查办。”
苏清佺来了兴趣:“难缠的案子?”
郑凝骨不欲多言,只淡淡应道:“算是,今夜需与赵雪儿共商对策。”
苏清佺当即敛去笑意,正色道:“既是要事,诸位便先行归去。若有小生能效劳之处,尽管吩咐。”
赵雪儿也不多言语,如某人所愿的起了身,“一定。”
待郑凝骨引她出了摘星楼,楼外早已备下马车。赵雪儿紧随其后,轻卷帘幔,身姿利落登车。
无人知晓,远处一道魂影静静伫立,正是灵魂出窍的赵雪儿。她望着自己的身躯乘车离去,暗自窃喜:“哈哈,幽幽,委屈你啦。”
原是入包厢之前,赵雪儿觉席间无趣,便唤醒体内寄宿的梦幽,催动双生之术互换形态,令梦幽掌控肉身重回众人面前,而自己则用魂态脱身,先去好生潇洒一番。
她正满心欢喜转身,却猝不及防吓了一跳——明烬不知何时悄然而出,抱剑立于她身后不远处。
“呃……”赵雪儿一时尴尬,“你怎会出来?”
明烬缓步走近,语气冷傲:“不然我死里面啊?和那两人又没什么好聊的。”
“你这咋回事,怎么浑身变的青青紫紫。”
明烬看她周身气息虚浮,上手碰了下她的肩,手却径直穿过了眼前半透明的形体,眸中骤起惊色:“这是……”
鬼魂?灵体??
赵雪儿连忙安抚:“没什么……”
明烬却骤然开口:“你命不久矣?”
赵雪儿一时语塞:“……你有病呐!一点小法术而已。”
明烬讥她:“哦,无事还把自己弄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当真是大开眼界。”
赵雪儿也不恼,礼尚往来道:“切,你懂什么。”
“你家那位大人呢?”明烬似突然想到了什么,“莫非你……倒是好本事。”
“哈哈哈,”赵雪儿当夸她了,轻声叮嘱:“别说出去哟~月笙,改日再会。”
明烬望着街边那绿幽幽、没有影子的赵雪儿:“再会?”
会吗。
马车一路颠簸,行于夜色之中。车厢内,郑凝骨闭目养神,即便闲暇也正襟危坐,宛如一座不可撼动的青山。
梦幽轻扒着车帘,静静望着窗外夜景。
其实夜色沉沉,并无甚景致可看,她不过是想寻些清净,透一口气罢了。
车厢静悄悄的,谁也没有讲话,就这样任由马儿奔到皇宫。
入殿。
熟悉的场地,熟悉的门;不同的场面,不同的人。
梦幽很苦恼,这陛下的寝殿之中,只有一张床榻。
郑凝骨抬手欲搭她的肩头,却被梦幽侧身轻巧避开。郑凝骨见她戒备如斯,只得收回手,轻声道:“你今日格外安静。”
梦幽并未察觉异样,淡淡道:“你不去寻妃嫔安寝么?”
郑凝骨怀疑自己听错了:“啊?”
梦幽跟个僵尸般静静站在那里,“皇帝晚上不都是要去宠幸妃子的?”
郑凝骨见她一本正经:“……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朕,从不纳妾。”
梦幽歪头,重复道:“不纳妾?”
郑凝骨:“这位姑娘,请不要刻板印象。”
这就有点为难梦幽了,毕竟在她仅有的人间常识里,人间的皇帝皆是后宫无数,佳丽无数。
梦幽轻轻点头:“哦,好吧。”
郑凝骨:“到底在可惜什么?”
不知道,公主没讲。
便在此时,梦幽脑海中骤然响起一道清越熟悉的口诀,字字入耳,澄澈如铃:“一魂退,一魂归,本命元神入途扉!”
再眨眼,赵雪儿的神魂已然归位,重回自身躯体。
“妈呀我去!”赵雪儿被眼前近在咫尺的郑凝骨吓了一跳,惊得一个没站稳,踉跄着向后跌去,半个身子摔在床榻之上。
郑凝骨弯下身子压了过来,气息轻覆:“舍得回来了?”
“???什么鬼。”赵雪儿一手推开了她,又坐起身。
赵雪儿怎么也没有想到,刚回来便碰上这个场景,“夜深了,陛下不去沐浴吗?”
怎么一直赶朕走?郑凝骨蹙眉:“乏了,以净身术涤尘便可。”
“哦。”赵雪儿依言施展净身之术,一脚蹬掉凉鞋,径直躺上床榻:“那歇息吧。”
此番轮到郑凝骨僵在原地:这好像是朕的床。
赵雪儿见她立着不动,伸手轻拽其玄色衣摆,语气带着几分随性的强势:“还要本座请不成。”
郑凝骨无奈,顺着她的动作,上了床。
“安分安睡,明日一早,便启程前往魔界。”郑凝骨轻声叮嘱。
赵雪儿闭着双眸,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魔界阴寒诡谲,煞气深重,凝骨大人可要护我周全才是。”
寂静深夜里,忽而漾开一声清浅低笑,温柔入耳。
等身侧之人彻底睡去,赵雪儿悄无声息地坐起身,单手支膝,唇间低念晦涩法诀。刹那间,她眸中灵光乍现,清晰看见自己无名指间,缠着一缕被金光裹护的红线,那线绵延而去,末端正牢牢系在身旁郑凝骨的指尖之上。
赵雪儿指尖一动,唤出随身短刀“椴瓷”,寒光一闪,便欲斩断这缠缠绵绵的灵线,可刀刃径直穿透红线,竟无半分阻滞。
“并非实体么……”她略一沉吟,又唤出另一柄短刃“惭魂”,还是无果。
“斩不断?那日后再说。”赵雪儿无奈,只得收起这一对黑白双刃,重新躺回郑凝骨身侧,闭目静卧。
晨光穿窗,洒下满室清辉,榻上二人相继转醒。郑凝骨先起身,玄色常服垂落如墨,气度沉稳。
赵雪儿揉了揉灵动的兔耳,冰蓝卷发微乱,伸了个懒腰。水蓝渐变的瞳眸尚带惺忪,却已恢复主人格的从容淡定,起身时裙摆轻扬,足踏珠履,不见半分局促。
不多时,宫人奉上早膳,皆是清润灵肴,盛于云纹玉盏,香气清雅不腻。
郑凝骨坐于主位,指尖轻叩桌面,待赵雪儿落座,亲自为她夹了一箸灵谷糕:“晨起少食些,魔界路途遥远,未必能安稳用膳。”
赵雪儿也不推辞,执筷慢用,许是仍带着几分起床气,一时不愿多言。
正静间,殿外传来两道脚步声,一轻一沉,正是郑凝骨最为倚重的文武二臣。
文臣先行入内,素青儒衫,手持素扇,扇尖轻点下颌,眉眼间带着惯有的戏谑。他看似文弱,步履却稳如磐石,目光扫过膳案,折扇“啪”地一收,拱手笑道:“陛下与赵姑娘好兴致,臣与将军在外等候,险些被这灵谷糕的香气勾了馋虫。”
武将紧随其后,玄色劲装利落,腰悬长刀,面容冷硬肃然。他上前躬身行礼,声线沉冷:“陛下,京畿防务已整饬完毕,城防营按规值守,一切稳妥无虞。”
“将军果然恪尽职守。”文臣摇着折扇,慢悠悠开口,“陛下不过前往魔界一行,何须将长安守得铜墙铁壁一般?”
“总好过某些人只知摇扇说风凉话。”武将眉梢一沉,斜睨过去,语气锋利,“真遇变故,你那扇子,可能御敌?”
“哎,将军这话可就伤人了,”文臣故作委屈,却眼底含笑,“臣虽不擅兵刃,却能以言辞退敌,岂不比动刀动枪更省事?真要相较,臣未必输你。”
郑凝骨看着二人又要拌嘴,眉尖微蹙,轻咳一声,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她放下玉筷,蓝紫异瞳扫过二人,语气带着帝王的威严:“朕此番前往魔界,少则三月,多则半载,长安诸事,便托付于二位。”
赵雪儿抬眸轻问:“要去这般久?”
郑凝骨淡淡应道:“或许。”
文臣敛去笑意,折扇轻叩掌心:“臣领旨。臣会稳住朝局,安抚世家,充盈国库,畅通政令,绝不让后方生乱,拖累陛下。”
武将亦沉声应道:“臣领旨。臣将亲镇城防,严查魔界余孽与江湖异动,但凡有宵小敢趁虚作乱,臣定斩不赦。”
“甚好。”郑凝骨颔首,“朕不在期间,你二人需同心协力,不可因私怨耽误国事。”
“臣明白。”二人异口同声,却又同时别过脸去,一个冷哼,一个轻笑,那几分仇人间的较劲儿,连赵雪儿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忍俊不禁,用玉筷戳了戳灵谷糕,抬眼看向郑凝骨:“凝骨大人这左膀右臂,倒真是有趣。”
郑凝骨以为她有什么见解,淡淡问道:“你又有何高见?”
不料赵雪儿也淡淡应了句:“吵闹得很。”
“……是有点。”
地都篇·楚韵红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