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个秋 第1章 第 1 章

寒风涌进室内，扫过茶几上的雪柳枝，枝头上那细嫩的绿芽在风中轻颤。

沈柯起身走到窗前，路灯下，单薄的暖光笼罩着洁白的雪花，冷风刮在脸上，生冷的疼，她伸手将窗户关上，转过身时又是一阵咳嗽。

西江苑这一带安静，即便是在除夕夜，也几乎感受不到什么新年的热闹气氛，只有四季如常的平静。

沈柯走到厨房起锅烧水，慢吞吞地煮了一碗饺子，她捧着碗开始吃。

客厅的电视里播放着新的春节年联欢晚会，二人转的节目欢乐声在四下无人的客厅显得格外突兀。

热闹又寂静。

十二个饺子，只吃了一半，沈柯便没什么胃口了。

她从柜子里翻出药箱，放着退烧药的那一格已经空空如也。

沈柯倒了杯热水坐缩在沙发一角，看着电视节目很快就迷迷糊糊得阖上了眼。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墙上的挂钟，时针已经快走到十一点了，沈柯吸了吸鼻子，脑袋昏昏沉沉的，她拿起茶几上的手机，拨通了通讯录里置顶联系人的电话。

话筒里机械的声音响了很久，几乎在她准备挂掉的同时，对面接通了。

“柯柯。”

一道低沉的男声传到耳边，清淡冷冽。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唤她名字时的声音越来越趋于平静，记忆里少年独有的朝气阳光让人充满温暖的声线几乎再也寻不到了。

思绪凝滞了一瞬，沈柯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动，“几点回来？”

陆旭洲站在京北市CBD中心的大厦顶楼，整个京北令人难以企及的最繁华的黄金地段，抬眼望去，整个琉璃江的江景一览无余。

接近凌晨，夜色朦胧，对面的交子大厦周围人头攒动，聚集在塔下的行人越来越多，零点将至，大家都在一起等跨年倒计时。

很多年前，同样在这个时候，他和沈柯如同这熙攘人群中的每个人一样，和相爱的人一起迎接新的一年，是他们那个年纪简单又天真的浪漫。

不过那已经是一段很久远的记忆了。

陆旭洲低眸瞥过手腕上机械手表上的时间，重新开口，语气比刚才柔和不少，“我还在陪客户，可能会有点晚，别等我了，你早点睡。”

似乎是早已预料到他的回答，沈柯没说什么，很轻地嗯了一声后才道：“那你少喝点酒。”

对面应了一声“好”。

“外面还在下雪，你路上注意......”

“陆先生——”

她的话还没说完，猝不及防地被一道娇媚的女声打断，接着传来的就是一阵杂音，话筒像是被什么捂了一下，很快又没了任何响动。

沈柯的呼吸微微一顿。

陆旭洲回头，冷厉的眼神扫过去，漆黑幽深的眸光暗含警告。

身后的女人被他这样的目光吓一跳，不禁缩了缩脖子，虽然不满，但还是识趣的闭嘴，没有再继续。

几秒钟后，电话声音重新响起，“我尽量早点回去，你也早点休息。”

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就好像他笃定她一定会选择视而不见，陆旭洲太了解她了，爱人之间的互相了解被他用来一次又一次的消磨她的底线。

喉咙有些涩，沈柯忍不住咳了一声，她缓缓开口：“我想去趟医院，你能不能早点回来？”

“陈姨不是在家么，让她先陪你去，我回来太晚了，怕吵到你休息。”

沈柯平静道：“今天除夕，我让陈姨回老家过年了。”

她的话说完，空气一时静止，陷入莫名的僵持中，陆旭洲喉结轻滚了一下，沉默片刻后，他无奈的轻哄道：“柯柯，我现在走不开，医生不是说按时吃药么，我给你放电视柜下面的抽屉了，你先吃药，明天我再陪你去医院好吗？”

沈柯默不作声，她做不到像她自己最厌烦的模样去要求他必须回来。

没等她回答，话筒里传来几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寒暄几句之后，陆旭洲重新对着电话安抚道：“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这句话越来越虚伪。

电话挂断，沈柯起身回到楼上的房间换上一件蓝色大衣，拿上钥匙出门，冰冷的雪花落在脸上，不留一丝痕迹，顷刻即化。

漫天大雪纷纷扬扬地飘落，阖家欢乐的除夕夜里几乎看不到什么人，雪地里只有一串孤单的脚印延伸至小区门口。

路过保安室时，沈柯往里瞧了眼，今晚值班的是保安小陈，他正在给家里人打视频电话。

一个人的新年，她已经过了好几个了，本以为已经麻木了，原来看着别人热闹，她还是会羡慕的。

“沈小姐，这么晚了还要出门啊。”

本不想打扰人家，可小陈还是看见了她，主动站起来和打招呼。

沈柯微微颔首，“出去买点药。”

她一开口，嗓子都是哑的，温润的声音里听得出一丝疲倦。

小陈刚来这边工作一年，这边别墅区里的业主不多，都非富即贵，他大概也了解每家的情况。

沈柯经常都是自己一个人进进出出的，沈柯家里那位他也是偶尔碰上一次，要不是听同事说他们结婚已经五年了，小陈一开始都以为这姑娘是养在这儿的情人了。

这除夕夜，丈夫不在家，她一个女生还要自己顶着风雪出门买药，实在让人觉得有几分悲凉。

“沈小姐很着急吗，这个点儿了，药店都关门了。”小陈说。

“没事，我碰碰运气吧。”

她实在烧得难受。

同他说完话后，沈柯抬脚准备走出大门。

“欸……”

小陈实在不太忍心，叫住她，“沈小姐，你要不进来坐会儿吧，外边风雪大，我出去给你找找，你是要买什么药？”

脑袋愈发的昏沉，沈柯便没再拒绝人家的好意。

“添麻烦了。”

随后她把药名报给了小陈。

小陈生怕记错，嘴里一直念叨着两个拗口的药名，但这记性实在不太好，没走出多远就给记混了，还是得拿笔写下来。

他一回头，保安室门口，沈柯不知什么时候倒下去的，一抹浅蓝的身影安静地躺在雪地里没了动静。

这一眼把小陈吓坏了。

“沈小姐，沈小姐——”

无论他怎么呼唤，地上的女生都没反应。

小陈赶紧拦了辆出租车把人送去医院。

京北市第一人民医院

急诊科挤满了人，沈柯坐在座位上吊着水，周围急匆匆推着急救车路过的，小孩因为不肯打针大哭大闹的，各种杂乱的声音杂糅在一起听得人心里愈发烦躁。

她也没想到原来除夕夜也有那么多人生病，不过像她这样孤身一人的，似乎没有。

在输了两袋水之后，沈柯有些忍不住想去厕所，她低头看着手臂上的输液针，默默地起身推着移动输液架往厕所的方向走去。

医院里人来人往，迎面走来的男人低头看着缴费单，注意力全在手上，一不小心撞到了沈柯的输液架。

还好这种移动的输液架是滚轮的，被人这么撞了一下也只是有些移位，并没有倒。

“对不起……”

清朗的男声在头顶上方响起。

沈柯垂眸摇摇头，“没事。”

她语气平静，只是沙哑的嗓音仍旧有气无力。

沈柯低着头，正欲离开。

“柯柯……”

擦肩而过的男人忽然叫住她。

沈柯脚步一顿。

回头时对上的是那双清润又透着几分错愕的眼睛。

没想到再见会是这种场景，沈柯也愣了一下，随即弯唇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来，“慕承，好久不见了。”

林慕承还没有从遇见她的惊讶中走出来，今天这样的日子，她怎么会一个人在医院？

林慕承四周眺看却没找到那个人的身影，“陆旭洲呢，他没陪你？”

提到这个名字，沈柯嘴角的笑意明显淡了很多，“他最近有点忙。”

“忙就让你一个人来医院？他也放心得下。”

他盯着沈柯那张苍白的脸，眼下还有淡淡的乌青，也不知道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看着这样毫无生机的沈柯，林慕承不自觉地捏紧了手里的缴费单，最后一次看见她时，还不是这样的。

沈柯只是淡淡一笑，“没关系。”

林慕承看向前方不远处的卫生间，缓声道：“我堂姐在外面买东西，应该马上要进来了，一会儿让她陪你吧，你一个人不方便。”

沈柯：“不用麻烦了，我自己可以。”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她应该早就习惯了。

从洗手间出来时，沈柯看见林慕承还站在原来的地方等着她。

虽然满身疲倦并没有什么应付旧友的精神，但面对几年不见的好友，她还是挤出一抹淡淡的笑来，只是明显看得出有些勉强。

“你怎么会在医院？”

林慕承说：“今天家宴上我侄女贪嘴吃多了，在家里上吐下泻的，一大家子人担心坏了，所以赶紧就送医院来了。”

沈柯点点头，有点意外，“美玲姐都有女儿了？”

她记得年轻时候的林美玲奉行单身自由，怎么也不肯谈恋爱，那时候是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所有相亲对象和追求者。

林慕承替她扶着输液架一同往回走，“是啊，新年一过就快四岁了。”

以前她和林慕承是邻居，经常也串门，对彼此的家庭结构还算熟悉，后来陆旭洲为这事总吃醋，为避嫌，他们多年未见，也未曾联系。

“那现在没事吧？”

林慕承把她扶到座位上，“没事，输上水之后就好多了，小孩子皮，闹了半天也不肯打针，折腾半夜，现在早就累睡着了。”

“你不回去看看吗？”

林慕承在她旁边坐下，“我姐回来了，现在陪在旁边，用不着我了。”

沈柯小小地应了一声。

一直到后半夜，急诊里才逐渐恢复一点安静，许是药效的作用，沈柯只觉得眼皮有些发沉，和林慕承寒暄几句之后，便支撑不住倦意，脑袋斜靠在椅背上就睡着了。

林慕承脱下身上的大衣，动作小心翼翼地替她盖上，生怕碰醒眼前的人。

他蹲在沈柯面前，细细打量着眼前的人，皮肤冷白，不似从前般泛着淡淡的红，唇色也是苍白得让人心疼。

她瘦了很多，精致的五官比以前看起来更加立体，即便是现在睡着了，但也能让人感觉到，她眉间始终笼着一层淡淡的不安。

年少时的沈柯眉目温柔，安静的时候像一幅水墨画好看，冲人笑起来时脸上有些肉，可爱又灵动，一双眼睛像是藏一整个星河般明亮清澈。

如今的她整个人憔悴到除了那张依旧漂亮的容颜之外，几乎找不到半分从前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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