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窗外的雨越下越密。
温栀盯着手机屏幕,照片里的签名被放大到有些失真。那两个字写得很像她,尤其是“栀”字最后一笔,微微往右挑起,像她高中时写字留下来的旧习惯。
可是她很清楚,自己没有签过。
陆知衍把纸巾盒往旁边挪开,空出一块桌面。
“先别回。”他说。
温栀抬头:“她发这个给我,是想吓我?”
“不一定。”陆知衍把手机还给她,“也可能是想试探你知不知道后面几页。”
温栀把照片保存,又点开原图信息。
发送时间,一点三十六分。
继母紧接着发来一句话。
【小栀,你别把事情想复杂。这个只是之前帮你整理材料时的样稿,不是真拿去办什么。你要是不放心,晚上回来看看。】
温栀看着“样稿”两个字,胃里刚压下去的热汤忽然有些发堵。
她打字。
【样稿为什么有我的签名?】
继母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快又停住。
隔了半分钟,消息才回过来。
【可能是你以前签过别的材料,我顺手放一起拍了。阿姨年纪大了,也记不清。】
温栀把手机放到桌上。
陆知衍没有替她说话,只把一张便签推过去。
上面写了三行:
保存原图。
要求提供完整七页。
不要单独见面。
温栀看完,把手机重新拿起来。
【把完整七页拍给我。】
发出去后,那边没有再回。
面馆里有人起身结账,椅脚刮过地砖,发出刺耳的一声。老板娘端着碗从后厨出来,提醒门口的人别把湿伞靠在插座旁边。
温栀把手机扣下,手指压在杯沿上。
“我可以报警吗?”
“可以,但现在证据不够。”陆知衍说,“你手里只有一张照片。先做证据留存,再去查这份材料有没有提交过。”
“如果提交过呢?”
“看用途。”他说,“如果用于房产、贷款或其他利益事项,就不只是家事。”
温栀听见“家事”两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很轻,也很短。
“他们最喜欢说家事。”
陆知衍看着她,没有接这句话。
他只是把那份协议重新放进文件袋里,推到她手边。
“这个你带回去。今天不用想。”
温栀低头看着文件袋。
里面一边是公证处回执,一边是协议。前者让她确认母亲确实留下过东西,后者把另一条路摆在她面前。
两张纸都很安静。
可它们加在一起,像一把从里面扣住的门锁,终于松开了一点。
出了面馆,陆知衍没有送她回工作室,而是带她去了律所楼下的商务中心。
“这里有扫描仪。”他说,“用公共设备,留时间记录。”
商务中心在写字楼三层,玻璃门擦得很亮。前台小姐递来临时访客牌,温栀签名时,手停了一下。
她看着登记表上自己的名字。
陆知衍站在旁边,等她写完才递笔帽。
“怎么了?”
“我以前没觉得,签名也会变成一件麻烦事。”
“所以以后每张纸都要看完。”
温栀把笔还回去:“你这话现在听起来像职业病。”
陆知衍接过访客牌,语气平常:“职业病有时候能救命。”
温栀跟他进了复印室。
扫描仪预热很慢,机器亮着蓝色小灯,发出细微的嗡鸣。她把继母发来的照片导出,又把今天拍到的说明、附件目录、公证处回执逐一备份。陆知衍没有碰她手机,只告诉她文件夹该怎么命名。
日期。
地点。
对方。
材料名称。
温栀照着输入。
文件一个个出现在屏幕里。原本混乱的一天,被压缩成几份清清楚楚的电子档。她看着那些文件名,心里那点发慌慢慢有了边界。
不是她一个人在跟一团雾吵架。
雾里开始有东西露出来。
扫描完,陆知衍把一份《材料调取申请清单》递给她。
“明天上午你去房产处,要求查询今天是否有以你名义提交过补充材料。下午去银行,查你名下房产有没有被用于贷款补充说明。公证处等三个工作日。”
温栀接过来:“你不陪我?”
“我可以陪。”他说,“但你先试一次。”
温栀抬眼。
陆知衍看着她,声音很稳:“他们不是怕我。他们是觉得你不会自己站出来。”
这句话落下来,复印室里安静了几秒。
温栀把那张清单折好,放进包里。
“好。”
从商务中心出来,雨已经停了。天色灰白,写字楼外的玻璃幕墙映着湿漉漉的马路。
温栀手机震了一下。
这次是周叙。
【温小姐,阿姨很担心你。你可能误会了,她只是想让家庭关系更稳定。房子的事如果你觉得直接和他们沟通有压力,我可以在中间帮你们谈。】
温栀停在路边,把消息给陆知衍看。
陆知衍看完,问:“你想回吗?”
温栀说:“想。”
“回什么?”
温栀打字。
【周先生,我们只见过一次。我的家庭关系和房产事项,不需要你协调。后续请不要再联系我。】
她发完,顺手把号码拉黑。
陆知衍看着她按灭屏幕,眼底有一点很淡的笑意,很快收了回去。
温栀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刚才就是笑了。”
陆知衍替她拉开车门:“觉得你学得很快。”
温栀坐进去,低头系安全带:“律师也夸人?”
“看当事人表现。”
“那我今天表现怎么样?”
车门关上,外面的风声被隔开。
陆知衍坐进驾驶座,没有立刻发动车。他看着前方空了一会儿,才说:“很好。”
两个字很简单。
温栀却忽然有点不自在。
她偏头看向窗外,路边一家花店正在收门口的盆栽,店员把淋湿的白玫瑰搬进屋里,花瓣边缘沾着水,冷得很漂亮。
车开到工作室楼下时,天已经暗下来。
温栀解开安全带,拿起包,却没有马上下车。
陆知衍把车停稳:“还有事?”
温栀从包里拿出那份协议。
“这个期限,一定是一年吗?”
陆知衍看着她手里的文件。
“不一定。你可以改。”
“半年呢?”
“可以。”
“三个月?”
“也可以。”
温栀翻到第一页,又翻到财产独立条款。纸张被她翻得轻轻作响。
“如果我找别的律师看完,觉得没问题。”
她停了一下。
陆知衍没有催。
温栀把协议重新合上:“我会认真考虑。”
“好。”
“不是因为我相信婚姻。”她说,“也不是因为我相信你。”
陆知衍点头:“嗯。”
“是因为现在这个方案,对我有用。”
“应该这样判断。”
温栀看着他。
他没有失落,也没有趁机多说一句。好像她把这件事说成交易,反而更让他放心。
温栀忽然问:“陆知衍,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现实?”
陆知衍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清晰,语气却很温和。
“你现在需要现实。”
温栀没再说话。
她推门下车,走到楼道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陆知衍的车还停在那里,没有立刻开走。
她上楼,开灯,工作室里仍旧是上午离开时的样子。电脑屏幕暗了,红薯袋还在桌角,纸袋边缘压着昨晚那张名片。
温栀把今天的文件一份份放进抽屉。
放到最后,她发现门缝下塞进来一只信封。
白色的,没有寄件人。
她弯腰捡起来。
信封里只有一张复印纸。
纸上是那份《家庭共有情况及居住安排说明》的最后一页,签名处仍然写着她的名字。
旁边多了一行黑色水笔字。
——你以为找个律师,就能不认家了吗?
温栀站在门口,手指一点点收紧。
几秒后,她拿起手机,拍照,保存,备份。
然后她把照片发给陆知衍。
这一次,她没有等他问。
她直接打字。
【协议发我电子版。】
陆知衍回得很快。
【现在?】
温栀看着那张纸上的签名。
【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