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居住权不是住一阵。”
陆知衍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被出租车里的导航提示音盖住一点。
温栀把手机往耳边贴近。
他停了半秒,又说:“也没有他们说的那么简单。”
语音到这里结束。
出租车正好经过一个路口,车轮压过积水,溅起一片细白的水花。温栀看着窗外倒退的行道树,手指停在屏幕上,没有再点第三遍。
手机很快亮起新消息。
【你现在方便说话吗?】
温栀打字。
【在车上。】
陆知衍回得很快。
【那别打电话。你把目的地发我,我到附近找个公共场所。】
温栀盯着“公共场所”四个字看了一会儿。
她原本想回不用,可手指落到键盘上,最后只发了工作室附近那家咖啡店的定位。
陆知衍回了一个字。
【好。】
温栀到工作室时,雨后的水汽还没散。楼下快递架被雨淋湿了一半,纸箱边角塌着,物业阿姨拿拖把从电梯间拖出来,一边拖一边骂昨天那场雨下得没完没了。
她拿钥匙开门,屋里还留着昨晚没散掉的红薯味。
电脑没有关,屏幕上停着甲方那只猫。昨天改到第八版的眼睛又被退回来,对方备注写着:能不能再温柔一点,但是不要太黏人,要有距离感。
温栀把包放下,点开图片看了一眼。
那只猫蹲在窗边,眼睛圆而亮。她把画笔调细,在瞳孔边缘加了一点浅色,又撤回。
温柔,有距离感。
这要求听起来很像某种人际关系。太近不行,太远也不行。既要显得在乎,又不能让人觉得有所图。
她把数位笔放下,去饮水机旁接水。
杯子刚接到一半,门口响起敲门声。
温栀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二十七。
她走过去开门。
陆知衍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纸杯和一个文件袋。楼道里的光不算亮,他穿着深色西装外套,袖口有一点雨后潮气,像是从另一个更清醒、更有秩序的地方过来。
他没有往里看,只问:“方便吗?”
温栀侧身让开:“进来吧。”
陆知衍进门后,把其中一杯咖啡放到桌边。
“热美式。”他说。
温栀看了他一眼:“律师费?”
“定金。”
她把杯盖打开,热气冒出来一点,很快被空调风吹散。她没喝,把手机解锁,调出刚才拍的照片递给他。
陆知衍没有坐她的椅子,只站在桌边看。
第一张是那份《家庭共有情况及居住安排说明》。
第二张是牛皮纸袋里露出来的复印件封面。
第三张拍得匆忙,边缘有些糊,只能看清附件目录前两行。
陆知衍把照片放大,停在“长期居住权”那几个字上。
温栀问:“这个真的有那么严重?”
“不能说签了就立刻失去房子。”陆知衍说,“但它会留下你的意思表示。”
“意思表示?”
“就是你亲口承认过:这套房子不只是你的个人财产,还涉及家庭共同居住安排。”他把手机转回来,指尖点在后半段,“长期居住权、出租出售修缮协商处理,这些字放在一起,以后他们再主张继续住、不同意出租、不同意出售,会多一份证据。”
温栀拿起咖啡杯,杯壁很烫,她又放下。
“窗口工作人员说,不清楚就不要签。”
“她说得很保守,也很准确。”陆知衍把手机还给她,“这种材料不是房产处要求的,窗口不会替你判断家事。你签了,就是你自己承担后果。”
温栀把手机扣在桌上。
过了几秒,她又翻过来,打开相册。
“还有这个。”
她点开第三张照片,把附件目录放大。
陆知衍低头看了一会儿,眉心轻轻压了一下。
“这张你没拍全。”
“当时她挡了一下。”
“附件后面还有页码。”陆知衍说,“这里写的是一共七页,你拍到的只有前三页。”
温栀看着照片右下角。
页码确实只露出一个“3/7”。
工作室安静下来。
楼下有人推门进出,防盗门弹回去,发出一声闷响。窗外那根电线还挂着水珠,麻雀落上去,线轻轻晃了一下。
温栀问:“后面会是什么?”
“现在不能确定。”陆知衍把文件袋打开,取出一张纸,“但可以先做两件事。”
他把纸递给她。
温栀接过来,看到上面没有复杂措辞,只写了几行。
本人温栀,现声明:本人未同意任何人以本人名义提交、签署、补充、确认与南桥路老洋房相关的家庭共有、长期居住、处分、变更等材料。任何涉及本人名下房产权益的文件,均需本人亲自审阅并签署。本人今日所见《家庭共有情况及居住安排说明》不予认可。
下面留着日期和签名。
温栀抬头:“你来的路上写的?”
“车停在楼下时写的。”陆知衍说,“你可以改。也可以不用。”
温栀没有立刻动笔。
这张纸很薄,白得有些刺眼。她想起早上继母手里的牛皮纸袋,温驰拦在走廊里的样子,还有窗口工作人员把材料推回来时那句“不清楚就不要签”。
她把纸放到桌上,拿起笔。
陆知衍往后退了一步。
温栀改了两个字,把“南桥路老洋房”前面加上“本人名下”。写到签名处时,她停了停,最后还是一笔一画写下自己的名字。
字不算好看,但落得很稳。
“拍照发给他们?”她问。
“先发你继母。”陆知衍说,“用文字,不用语音。你越生气,越要留字面记录。”
温栀照着那张纸,把内容打进微信。
打完以后,她把手机推给陆知衍。
“你看一下。”
陆知衍看得很快。
“可以。”他说,“最后加一句:后续请通过书面方式沟通。”
温栀照做。
发送之前,她看着继母的头像停了一会儿。
头像是温驰小时候的照片。七八岁的男孩站在老洋房院子里,手里举着一只风车,笑得很开心。照片角落里有半棵桂花树,树下摆着一张旧藤椅。
那张藤椅原本是母亲的。
她把消息发了出去。
手机屏幕上很快跳出“对方正在输入”。
一秒,两秒,三秒。
又消失了。
温栀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回复。
陆知衍把自己的文件袋合上:“接下来去公证处查档。你母亲如果留过遗嘱或相关保管记录,先把原件信息调出来。”
“今天能查吗?”
“看排队情况。”他说,“不一定当天拿到,但能先申请。”
温栀点头,把透明文件袋从包里拿出来。
里面只有身份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和几张旧合同。她昨天翻抽屉的时候,手忙脚乱,能想到的只有这些。现在看着这几张纸,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其实一直把那套房子当成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却很少认真看它在法律上属于谁、怎么来的、怎么保住。
她习惯了守着东西。
却不太习惯为它争。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
继母回了消息。
【小栀,你这样说话太伤人了。阿姨知道你身边有人给你出主意,但家里的事闹到这个程度,对谁都不好。你爸如果还在,一定不愿意看到你把弟弟防成这样。】
隔了几秒,又一条。
【晚上回家吃饭吧,把话说开。】
温栀把手机递给陆知衍。
陆知衍只扫了一眼,没有评价她继母,也没有替她回。
他说:“你自己决定去不去。”
温栀收回手机:“不去。”
“那就回三个字。”
“哪三个?”
“今天不去。”
温栀照着打。
继母又开始输入。
这一次,温栀没有等。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进包里。
陆知衍看着她的动作,没说什么。
两人下楼时,雨又开始下了。
不大,只是细细的一层,落在地面上,像有人把刚干的路又重新擦湿。温栀站在楼道口,才想起来自己没带伞。
她昨晚那把伞坏了。
今天出门太急,只抓了文件袋和手机。
陆知衍从车后座取出一把黑伞,撑开。伞骨很稳,伞面边缘落下细小的水珠。他没有直接靠近,只把伞往她这边偏了一点。
温栀看着那把伞,忽然想起地铁口那一晚。
他也是这样站在雨里,不问她要不要,也不把伞塞进她手里,只留出一个她可以选择靠近的位置。
她走进伞下。
从工作室到停车位不过十几米,温栀却走得很慢。她低头看着地上的水,鞋尖每踩一步,水面就散开一圈小小的波纹。
上车后,陆知衍把伞收好,放到脚垫旁边。
温栀系安全带时,手机又亮了。
这次不是继母。
是温驰。
【你满意了?妈哭了。】
【你现在有律师撑腰了不起。】
【你别忘了,你也是这个家养大的。】
温栀看了一眼,把屏幕按灭。
陆知衍发动车子,导航自动跳出附近路线。
“你可以不看。”他说。
“我知道。”
“也可以看完不回。”
温栀把手机扣在腿上:“这个比较难。”
陆知衍看向前方,车子缓慢汇入主路。
“那就先练这个。”
温栀偏头看他。
他没有笑,语气也很平常,像是在说一件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事。
先练这个。
不要解释,不要证明,不要每一次都被他们拉回去,站在原地接受审判。
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温栀问:“你平时跟当事人也这么说话?”
“哪种?”
“像教人过日子。”
陆知衍握着方向盘,等前面的电动车过去,才说:“不是每个案子都只靠法条解决。”
“那靠什么?”
“证据,时间。”他顿了顿,“还有当事人自己站稳。”
温栀没接话。
雨刷慢慢刮过挡风玻璃,把外面的世界擦清又擦花。
公证处离工作室不远,在一条老街里面。门口排着几个人,有人拿着死亡证明,有人拿着户口本,表情都不太轻松。
温栀取了号,坐在等候区。
陆知衍坐在她旁边,中间隔着一个空位。他拿出手机回了两条消息,又把屏幕熄灭。温栀注意到他手机壳很旧,边角有一点磨损,不像他这个人,什么都收拾得妥帖。
等了二十多分钟,窗口叫到她的号。
陆知衍没有跟上去,只说:“你先问。工作人员要求律师在场,我再过去。”
温栀点头。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核对了她的身份证,查了回执编号,又让她填写申请表。温栀写到“申请事项”时停了一下,回头看陆知衍。
陆知衍没有走过来,只在自己的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转过去给她看。
查询遗嘱保管档案。
温栀照着写上去。
工作人员把申请表收走,进内间查了一会儿。
等待的时间不长,却像被拉得很慢。温栀站在窗口前,手指搭在文件袋边缘,指腹反复摩挲那道软掉的塑料边。她想到母亲走前那几年,家里总有药味。母亲不爱说病,也不爱说钱,每次温栀问,她都只说快好了。
后来她才明白,很多“快好了”,其实是大人不愿意让孩子害怕。
工作人员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回执。
“档案在库,可以调阅。”她说,“但要走流程,三个工作日后带身份证原件来取查询结果。”
温栀接过那张新的回执:“能确认是我母亲留的吗?”
工作人员看了眼电脑:“登记人姓名是林舒桐。你申请表上写的母亲姓名也是这个,对吧?”
温栀的手指一紧。
“对。”
“那就等通知。”
温栀拿着回执回到座位。
陆知衍看她的表情,问:“查到了?”
她把回执递给他。
陆知衍看完,还给她:“先收好。”
温栀把纸放进文件袋最里层。
明明只是薄薄一张纸,可放进去以后,她心里像多了一点重量。不是压下去的重量,是能把她从某个地方往上拉一点的重量。
两人从公证处出来时,已经快一点。
雨停了,街边卖糖炒栗子的摊位刚支起来,锅里翻着热气。温栀早上只喝了几口水,这会儿胃里空得发酸。
陆知衍问:“吃饭吗?”
温栀本来想说不用,话到嘴边,又改了:“吃。”
附近有一家小面馆。
店面很窄,墙上贴着手写菜单,桌面擦得发亮。温栀点了一碗青菜面,陆知衍点了同样的。老板端面上来时,汤很烫,葱花浮在上面。
温栀把葱花拨到碗边。
陆知衍看了一眼,起身去调料台拿了个小碟子。
他没说什么,只把小碟子放到她手边。
温栀动作停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葱?”
陆知衍把筷子拆开:“高中食堂,你每次都挑。”
温栀看着他。
小面馆里很吵。旁边一桌有人在说楼上漏水,后厨锅铲碰到铁锅,发出清脆的响。窗外雨水沿着遮阳棚边缘一滴一滴往下落,落在门口的塑料桶里。
她低头,把碗里的葱一点点挑进小碟子里。
“你记性真好。”
陆知衍没有接这句话。
他把自己那碗面往旁边挪了挪,避免热汤溅到她的文件袋。
温栀挑完葱,吃了几口面。热汤顺着喉咙往下,胃里终于舒服一点。她看着对面的人,忽然问:“你为什么帮我?”
陆知衍抬眼。
温栀说:“别说旧同学。旧同学不会一晚上看材料,早上发语音,中午陪我跑公证处。”
陆知衍把筷子放在碗边。
他没有立刻回答。
温栀也不催。她拿勺子舀了一点汤,看着汤面上浮起的油花。
过了一会儿,陆知衍说:“因为我刚好能帮上。”
“这个答案很适合写进客户回访。”
他看着她,眼底终于有一点很浅的松动。
“那换一个。”他说,“因为你需要律师。”
温栀放下勺子:“还有呢?”
陆知衍安静了两秒。
“因为那天晚上,你本来可以不上我的车。”他说,“但你拿了我的名片。”
温栀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他继续说:“你把选择权交出来了一点,我就不能当没看见。”
这句话很轻。
轻得不像表白,也不像承诺。它甚至没有越过那条恰到好处的线,只是在她面前放下一块干净的石头,让她知道这里可以落脚。
温栀低头吃面。
吃到一半,手机又震。
她原本不想看,可屏幕亮起时,弹出来的不是微信,而是一条陌生号码短信。
【温小姐,我是周叙。昨天见面有点仓促,阿姨说你今天情绪不好。晚上方便一起吃个饭吗?有些关于房子的事,我也许可以帮你从中协调。】
温栀看完,把手机推到陆知衍面前。
“相亲对象。”
陆知衍扫了一眼。
“他怎么会有你号码?”
温栀没说话。
答案很明显。
继母给的。
陆知衍把手机推回来:“不用回。”
“他提房子。”
“更不用回。”
温栀看着那条短信,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从早上到现在,每个人都说不是逼她。继母说只是问问情况,温驰说只是住一阵,周叙说只是帮忙协调。没有人承认自己伸了手,可每只手都已经搭在了她的门上。
她把号码拉黑。
陆知衍看着她操作完,才从文件袋里取出另一份文件。
纸张比刚才那张声明厚一些,首页没有标题,只有几行打印字。
温栀看过去。
陆知衍没有把文件推给她,只放在桌面中央。
“有一个方案。”他说,“它不能代替诉讼,也不能直接解决产权问题。但可以减少他们继续用相亲、成家、家庭安排来介入你生活的空间。”
温栀隐约猜到什么,却没有说。
陆知衍把文件转向她。
标题是《婚前及婚姻存续期间财产独立协议》。
温栀看着那行字,几秒钟没动。
面馆里的热气扑在脸上,她却觉得指尖有点凉。
“陆知衍。”她叫他的名字,“你知道你现在拿出来的是什么吗?”
“知道。”
“协议结婚?”
“是一个选项。”陆知衍说,“不是要求。”
温栀没有翻开。
陆知衍把文件往回收了一点,语气很稳:“你可以拒绝。拒绝以后,我照样可以作为律师帮你处理房子的事。也可以把你转给我同事。这个方案不会影响前面的法律服务。”
温栀看着他。
“那你呢?”她问,“你图什么?”
陆知衍指尖搭在文件边缘。
“我家里也在安排联姻。”他说,“下个月之前,他们希望我给一个明确答复。”
温栀这才想起昨晚在地铁口,他说过一句“我也需要一个合法身份”。
那时雨太大,她以为只是玩笑,或者某种律师式的交易措辞。
原来不是。
温栀把文件拿过来,翻开第一页。
协议条款写得很细。
婚姻关系期限暂定一年。双方财产各自独立。任何一方不得因婚姻关系主张对方婚前财产权益。双方不干涉彼此职业、社交和私人空间。必要场合可互相配合,但不得强迫对方履行超出协议范围的家庭义务。
温栀翻到第二页,看见一行单独列出的条款。
乙方陆知衍确认:不以配偶身份干涉甲方温栀对其名下南桥路房产所享有的占有、使用、收益、处分等权益。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不是“我保护你”。
也不是“你听我的”。
他把不干涉写进了协议里。
温栀合上文件:“我不能现在答复你。”
“应该的。”陆知衍说,“带回去看。你可以找别的律师审一遍。”
“你不怕我拿着你的协议去找别人?”
“不怕。”
“为什么?”
“它本来就该被审。”
温栀一时没有说话。
老板过来收空碗,陆知衍把文件往旁边挪开,避免被汤水沾到。他的动作很自然,像这份文件不是一件足以改变关系的东西,只是一张需要保持干净的纸。
温栀把协议放进文件袋。
手机又亮了一次。
这回是继母发来的照片。
照片里是一张纸,拍得很近,只露出中间一部分。温栀看见“放弃部分居住安排异议”几个字,也看见下方那一栏签名。
签名处写着她的名字。
温栀盯着那两个字,喉咙一点点发紧。
她把手机递给陆知衍。
陆知衍看了一眼,脸色沉下来。
那是今天以来,他第一次没有把情绪完全收住。
温栀问:“这是什么?”
陆知衍把照片放大,又切到她早上拍到的附件目录。
几秒后,他说:“这应该就是你没拍到的后四页之一。”
温栀的手指蜷起来。
“可我没签过。”
陆知衍抬头看她,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所以,现在的问题不是他们想让你签。”
温栀看着那张照片。
窗外又有雨落下来,敲在小面馆窄窄的玻璃窗上。街上行人撑开伞,伞面一把接一把,挡住了远处的路。
陆知衍把手机还给她。
“是有人已经替你签过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