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栀下午改了一只猫。
甲方说要清冷一点。她改完,对方又说太冷,最好亲人一点。
亲人感改出来,又嫌不像高端宠物粮。
“温柔,但不要讨好。”
温栀盯着屏幕看了半分钟,觉得这只猫再改下去,可能得先学会做人。
她把猫眼里的高光擦掉,又补回去一点,导出第八版。
文件发出去,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还在下雨。
楼下奶茶店的外卖员进进出出,雨衣滴着水,电动车压过积水,一声又一声。
手机亮了。
温栀没马上看。
这个点找她的,不是甲方,就是家里。甲方改猫,家里改她。
手机又亮了一次。
她拿起来。
继母发来两条消息。
【七点半,云庭。你弟也在。】
【别又说忙,今天好好说话。】
温栀看了一会儿,回了个“嗯”。
父亲去世后,继母提过几次老洋房。
一开始还绕着说,问她一个人住怕不怕,房子老了修起来麻烦不麻烦。后来就直接了,说温驰要结婚,婚房首付还差点,一家人要互相帮忙。
互相。
这词挺好用。
别人要她让,叫互相。
她不让,就叫不懂事。
温栀关了电脑,收好绘图板。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门边的伞。
伞骨上次被风折过一根。
她本来想扔,忘了。
今天又下雨。
她还是带上了。
云庭的包厢门关得很严。
温栀推门进去时,继母已经到了。温驰低头打游戏,旁边坐着个陌生男人,三十出头,衬衫挺新,手表挺亮。
继母先笑起来。
“小栀来了。快坐,我点了你爱吃的虾仁。”
温栀拉开椅子。
“我不吃虾。”
继母一愣。
温栀说:“我六岁吃虾起过疹子。”
继母脸上的笑僵了僵,很快又圆回来:“是吗?太久了,我记混了。那再点个青菜。”
温驰头也不抬:“别点了,菜够了。”
继母瞪他:“你姐难得回来吃顿饭。”
温栀倒了杯茶,没接话。
陌生男人伸手:“温小姐你好,我姓周,周嘉。”
温栀碰了下他的指尖:“你好。”
继母忙说:“小周是你陈阿姨的儿子,自己做建材生意,人挺踏实。今天刚好有空,我叫他一起坐坐。你们年轻人多聊聊。”
温栀看着她。
“今天不是谈房子吗?”
包厢里静了一下。
温驰游戏里的人物被打倒,手机里传出一声惨叫。
继母把菜单合上:“房子要谈,你的事也要谈。你爸不在了,我总不能看着你一个人这么飘着。”
温栀喝了口茶。
“我没飘着。”
“你这工作不稳定,身边也没个人照应。”
“我现在不是没人照应。”温栀说,“是有人惦记房子。”
周嘉笑了下:“温小姐说话挺直接。”
温栀看他:“那你们也可以直接点。”
周嘉没再笑。
温驰把手机扣下:“姐,妈也是为你好。我婚房那边确实差点钱,又不是白拿你的。等我以后有钱了,还你。”
“你先把信用卡还了。”
温驰脸一红:“那才多少。”
继母脸色淡了点。
“小栀,你弟是不懂事,可他到底是你弟。那套老洋房你一个人住,水管电线哪样不要钱?卖了以后,你手里宽裕,他也能周转,不好吗?”
“不好。”
温栀夹了口青菜。
“房子是我妈的钱买的,爸的遗嘱也写了归我。你们缺钱,可以借。卖房,不行。”
温驰急了:“那做个共有说明总行吧?妈说银行那边材料也好看点。”
温栀筷子停住。
“什么说明?”
继母接得很快:“就是去房产处问问。又不是让你现在签。”
温栀看着她:“你们约好了?”
继母顿了顿。
“明天上午十点。你带身份证和房产证复印件过来就行。”
温栀放下筷子。
“不带。”
温驰皱眉:“姐,你能不能别这样?”
“我哪样?”
“大家都在帮你想办法。”
“帮我卖房?”
温驰被堵住。
周嘉这时候开口:“温小姐,我说句外人的话。老房子维护成本很高,你一个女孩子没必要把自己困在里面。”
温栀转头看他。
“周先生今天来,是相亲,还是估价?”
周嘉脸上挂不住了。
继母也冷下来:“你非要把话说这么难听?”
“不难听。”温栀拿起包,“我已经说得很客气了。”
温驰站起来:“你去哪?话还没说完。”
“说完了。”
“那我婚房怎么办?”
温栀看他。
“那是你的事。”
她没再留。
包厢里太闷,菜味、茶味、香水味混在一起,压得人胸口发堵。
餐厅外的雨比来时大。
温栀站在屋檐下,把伞拿出来,按了一下。
伞面开到一半,卡住了。
她又按了一下。
伞骨轻轻一响,歪得更彻底。
温栀低头看着它,笑了声。
行。
今天连伞都不想撑。
身后门开了。
继母追出来,压着火:“温栀,你别总觉得谁都欠你。你爸走了以后,这个家哪天轻松过?小驰结婚是大事,你当姐姐的帮一下怎么了?”
温栀把伞收回包里。
“我没说不帮。我说不卖房。”
“你守着那房子有什么用?你妈都走多少年了,一套房还能陪你过日子?”
温栀手指紧了一下,又松开。
“能不能陪,是我的事。”
继母还要说,旁边有人叫她。
“温栀。”
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温栀转头。
雨里站着个男人,黑色西装,撑着一把深灰色的伞。廊灯照在他肩上,雨水顺着伞边往下滴。
他比记忆里高了些,也冷了些。
眉眼还是安静。
像很多年前,教室最后一排那个不怎么说话的男生。
温栀怔了两秒。
“陆知衍?”
他点头:“好久不见。”
确实很久。
久到温栀差点忘了,十七岁那年,她喜欢过他。
喜欢得很轻。
毕业留言册递过去,又空着收回来,她也只难过了一个晚上。
后来长大了,很多事都轻了。
轻到她以为自己不记得了。
陆知衍把伞递过来。
“先用。”
温栀回过神:“不用,我等车。”
“这里不好打车。”他说,“雨大。”
他没有问她家里的事,也没有热络寒暄。
这反而让温栀松了口气。
继母打量他:“小栀,这位是?”
“高中同学。”
继母马上换了语气:“原来是同学啊。那你也劝劝她,家里的事不能这么僵。她爸留下的房子——”
陆知衍看向温栀。
“需要我回避吗?”
温栀一顿。
她没想到他先问这个。
继母脸色有点挂不住。
温栀看了眼雨,又看了眼坏掉的伞。
“不用。”
她接过伞。
“谢谢。”
伞柄还有一点温度。
陆知衍等她握稳,才松手。
“我车在路边。”他说,“顺路的话,送你一段。”
温栀问:“你知道我住哪?”
陆知衍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所以问顺不顺路。”
温栀被他绕笑了。
继母见她要走,急了:“温栀,明天房产处你别忘了。你不去,有些手续也不是完全办不了。”
陆知衍脚步停住。
他没看继母,只低声对温栀说:“别签说明,别交原件,也别让他们代你递材料。”
温栀抬头。
陆知衍抽出一张名片递给她。
“需要律师,可以找我。”
温栀低头。
名片上写着:
陆知衍。
律师。
她握着伞,又握着名片,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场雨。教学楼下挤满没带伞的人,她好像把伞塞给过谁,说了句:“明天还我。”
那把伞后来有没有还,她早忘了。
陆知衍却在这时说:“十年前那把伞,我还没还你。”
雨声一下变近。
温栀看着他。
他站在伞外半步,肩头湿了一点,神情很静。
“今天先还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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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