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有一辆货车,车子进不去,便停在了巷口,楼霜往巷子里走的时候,雨滴落在她的鼻尖上,凉凉的,很轻。
现下的雨不像刚才那样急,是慢慢的、细细的、像一层薄纱一样从天上落下来的。雨丝很细,密密的,落在石板地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雨不大,但密,走了一会儿,她的肩膀都湿了。
回到民宿的时候,楼霜身上已经淋得半湿了。她的衣服紧贴在肩膀上,头发有几缕被打湿了,贴在额头和脸颊旁边。她用手把头发拨开,手指碰到额头的时候,觉得有点烫。
她没在意,大概是走急了。
楼霜洗了个澡,简单地收拾了下,觉得还是有点热。她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还是有点烫。刚洗过的手是凉的,额头是热的,温差很明显。她拿温度计量了下,低烧三十七度五。
不是热,是烧,是闷,更是堵。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与心口之间,上不去下不来。呼吸是够的,但总觉得不够深,眼眶是干的,但总觉得下一秒就要溢出什么。这温度烧得很不痛快。不是高烧那种痛快地糊涂,也不是退烧那种决绝地清醒。
那堵东西是软的,温的,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越拧越重,越堵。烧的不是身体,是那口气。
她把手放下来,上楼准备睡一觉缓解。窗外的雨还在下,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她闭上眼睛,听着雨声,意识一点一点地模糊了。
楼霜梦到了明炽,梦到了毕业的那晚,他趁着自己补觉,偷偷在她脸颊落下一枚吻。而她并没有睡着,在他小心翼翼抬手时,她偏过头追上去吻他。两个青涩的人在接吻时克制却又莽撞,吻得激烈,她把他的嘴咬破了,而她的嘴也微微肿起来。
晚上辩论队的人一起去吃饭,吃过饭后转场去唱歌,明炽点了一首歌,唱歌的时候目光只黏在她身上。
——刚才吻了你一下你也喜欢对吗,不然怎么一直牵我的手不放,你说你好想带我回去你的家乡。
明炽头上扣着一顶鸭舌帽,唱到这一句歌词时抬眸看她。醇香的酒气和清新的果香混在一起,暧昧却又清纯,绵绵的线从他眼中抛出来,被她稳稳接住。他们彼此凝视着,在间奏响起时他把帽檐往上掀了下,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的声音慵懒缱绻,最适合唱慢情歌。流淌的旋律中,他们的眼中有愈发明亮的火在暗暗地燃烧,那条无形的丝线把他们勾住。
楼霜看着酒杯里的冰块,酒水渐渐渗入进去,她笑着对前面高脚凳上的男人举杯,他则勾唇,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被咬破的嘴唇。
她想起他的时候,不多,也不少。不是每天或每小时,只是某些天气、某种光线、某段旋律里,那个名字会自己浮上来,像气泡从很深的水底慢慢升到水面,破了,也就破了。没有声音,没有痕迹,水面依然是平的。
梦醒时,她还记得那首歌。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一声。她摸过来看了一眼,廖晚栀发来的消息。
【栀子:我们今天吃的这家餐厅看起来很好吃,你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我把菜单给你发过去,回去的时候给你带。】
【霜降:不用,现在有点发烧,不想吃东西,想吃的时候我自己点吧。】
【栀子:那你有没有吃药,我们现在离民宿很远,我给你外卖买点药,你先吃点,还是不舒服的话我带你去医院。】
没过一会儿,楼下门铃声音响起。楼霜撑着坐起来,头更沉了,她先坐在床边等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才出门。
站在门外的是明炽,他手里拿着一盒药和一袋东西,正抬头往上看。只有院子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廖晚栀说你发烧了,”明炽先开口,声音很低,带着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先吃点药吧。”
楼霜站在门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急,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得很紧,下颌绷着。他的衣服湿了,鞋上也沾着泥,大概是跑来的。他手里那盒药被他捏得皱巴巴的,像是一路都在攥着,没有松开过。
“你跑过来的?”
声音有点哑,她自己都听出来了。
明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大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一下她的额头。动作很快,快到楼霜来不及躲。他的手掌干燥温热,贴在她额头上,跟自己凉凉的手不一样,是热的。她发烧了,额头应该是烫的,但他的手掌贴上来的那一瞬间,她觉得他的掌心比她的额头还热。
“怕你不舒服。”
“低烧,”楼霜说,“没事。”
明炽看着她,眉头没有松开。他手里那盒药被他换到了另一只手上,大概是怕捏得太紧了。
“退烧药。”明炽说着把药递给她,“还有粥,廖晚栀说你还没吃饭。”
楼霜低头看了看明炽另一只手里拎着的袋子,透明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餐盒,热气在袋子内壁上凝成了水珠,雾蒙蒙的。
她伸出手去接,手指碰到袋子的时候,明炽的手指也碰到了袋子,两个人的手指在塑料袋的提手上碰了一下。楼霜的手指是凉的,明炽的手指是热的,温差很明显。
楼霜缩了一下手,但只缩了一寸,又伸回去了。她把袋子接过来,手指攥着提手,指节微微发白。
她声音干涩,此时此刻只说得出:“谢谢。”
明炽站在她面前,离她很近,台阶不高也不宽,两个人站在上面,肩膀几乎就要碰到一起。一楼的灯关着,灰蒙蒙的天,只有院子里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灰尘在光柱里慢慢地飘。
楼霜能看到他睫毛上挂着的一颗很小的水珠,大概是跑过来的时候溅到的。那颗水珠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滑下来,落在他的颧骨上。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想伸手把那颗水珠擦掉,但那个念头很快就消失了。
“你淋雨了,”她说,声音有点哑,“回去换衣服。”
“你每次都这样,”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追着她闪躲的目光,“不舒服也不说。”
楼霜看着他,她的大脑因为发烧变得迟钝了,那些平时能够轻易压下去的东西,现在像是被雨水泡软了,从裂缝里一点点地渗出来。
“你也总是这样,”她轻声说,“什么都要管。”
明炽愣了一下,而后看向旁边那栋暗着的小楼,“那他会管么?管过你几次?”
她现在大脑依旧有些迟钝,和他斗嘴的时候明显处于下风:“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如果他认为关于你的事没必要的话,你为什么选他?”明炽当即反驳她,“而不是和我这个喜欢多管你闲事的人说。”
她下意识把内心真实的想法说出口:“你又不会一直在。”
“你怎么知道我不能呢?”
然后楼霜没有说话了,继续下去又会陷入僵局。
是明炽先开口,他说:“现在说这些确实没必要,你快进去吃药吧。”
说完他便要离开。
“明炽。”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楼霜站在楼梯上,手里拎着那袋粥和那盒药。她的头很沉,意识像是一团被水泡过的棉花,又重又模糊。她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了几圈,变成了一句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话,到嘴边又被及时咽回去。
她拿起门边的一把伞递给明炽:“雨下这么大,别淋湿了。”
明炽垂头笑了笑把伞接过来,刚刚走出几步,忽而转身问她:“楼霜,你摆在窗口的那几枝花,你还记得叫什么吗?”
“阿拉伯婆婆纳,我记得。”
“好。”明炽点了点头,望着她的目光温柔缠绵,“那我上午和你说的那些话,你也不要忘。”
而后他笑了笑,转身离开了。
她推门进去,走到桌前,看到那个玻璃杯里的花,还开着,淡紫色的,小小的。她坐下来,看着那两枝花,看了很久。
明炽在院门口看着楼内的楼霜,一楼依旧没有开灯,像隔着起雾的玻璃看一盏灯,只有一圈温暾的光晕,可那光晕一直在。
楼霜的照片已经拍了很多,最近几天都在和廖晚栀出去慢节奏游玩,晚上才会回来,一周都没有见到明炽,直到那天傍晚她选片后忽然饿了,出门吃饭时遇到了他。
他的声音虽然几天都没有听到过,但每次听到依然能一秒认得出,他曲起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问道:“这里有人吗?”
楼霜往碗里加了些醋,抬眸看他:“你现在已经坐下了。”
明炽没有接话,而是笑了笑。他点的面端上来,由于前几天明炽忽然的告白和楼霜的沉默,谁都没有主动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明炽忽然开口:“你今天拍的照片,能不能给我看看?”
楼霜抬起头,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请求,疑惑地问:“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想看看。”
楼霜盯着他看了两秒,把相机从包里拿出来,翻到今天的照片,把屏幕转给他看。明炽低头看了一会儿,一张一张地翻,翻到第五张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他顿住,给她展示:“这张拍的是谁?”
楼霜凑过去看了一眼,画面里是一个男人的背影,穿一件浅色的衬衫,走在巷子里,逆着光,看不清是谁。她按下快门的时候,没有注意那个人是谁,现在她看了一眼,那个背影她认得,明炽也认得。
是龚明朗。
他把相机还给她,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吃面,楼霜把相机收起来,也低头吃面。
“你拍他干什么?”明炽的声音从面碗后面传过来,闷闷的。
楼霜没有抬头,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问,回答他说:“我拍他怎么了,光线好角度也合适就拍了。”
“哦。”明炽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你拍谁都好看,拍他也差不多。”
楼霜抬起头,看着他,他低头搅动着碗里的面,没有看她,但嘴角那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来了。楼霜没有接话,把面吃完了,站起来付了钱,明炽也站起来,在她之前走到柜台前,扫码付款,并告诉老板他们是一起的。
楼霜看了他一眼:“你干什么?”
“请你。”明炽说着摇了摇手机,“不够明显么?”
她拒绝:“不用。”
“今天高兴。”
楼霜对他的操作很是迷茫:“高兴什么?”
“不知道,就是高兴。”
他说完先走了,推门出去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楼霜跟在他身后出去,没有和他走一条路。
她再过几天就要离开清潭了,没必要继续和他纠缠。
可是人和人之间的缘分就是很奇妙,越是躲避的人就越容易相遇,越是想见的人就越容易错过。
楼霜边散步边拍今天的夕阳,她站在一座石桥上,镜头对着西边的天空。云层很厚,夕阳从云缝里漏出来,一道一道的金光。她等了一阵,等一道光刚好落在一座老房子的灰瓦上面。
她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刻意听的,是巷子里太安静了,任何声音都很清楚。脚步声从桥的另一头走过来,不快不慢地,她没有回头,但知道是谁。
明炽走到桥中间,在她旁边停下来,他没有说话,也看着西边的天空。
两个人并肩站在桥上,看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楼霜的相机挂在脖子上,镜头朝下,一晃一晃的。
那道光从一座老房子的屋顶移到了另一座老房子的墙上,橘红色的,把白墙染成了暖色调。楼霜举起相机,按了一张,还是不对。
“该回去了,”明炽说,“天要黑了。”
“嗯。”
两个人一起走下桥,沿着巷子往回走。巷子里很暗,只有远处古城的灯光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楼霜走在前面,明炽走在后面,隔着两步的距离。她听到他的脚步声,不快不慢,始终跟随着她的步调调整。
走到巷口时,明炽忽然开口叫住她:“楼霜,你什么时候走?”
“还没确定。”楼霜不打算对他隐瞒这件事,毕竟说开了纠缠的线也能随之解开,她告诉他:“大概率是下周二。”
“就剩不到一周的时间了。”明炽站在她身前,把她往前走的路堵住,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眼睛,轻声细语地质问:“你上周一整周都在躲着我,是么?”
提到这件事,楼霜未免有些心虚,目光躲闪,但语气格外笃定:“没有,我本来也是来旅游的。”
明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天的没有说清楚的事,而是问她:“那有没有买什么纪念品?”
楼霜还没反应过来,先是一愣,然后很是莫名地回答:“买了,都是一些小物件。”
“这个送你,当是补给你的见面礼。”明炽从口袋里摸出来一枚戒指,还特意补充了一句:“前几天买东西送的,你手上这么空,送你正合适。”
那是一枚圆形的钻戒,主钻占据了半个戒托,圆润的轮廓像一滴刚凝固的露水,光线落在上面,不是刺眼的闪,而是柔柔地化开,温润又透亮,设计得很精致。
楼霜犹豫着没接,毕竟这戒指看着就很贵重。
明炽见状笑出声,举着戒指在她手边晃了晃,“是不是少了点仪式感?我单膝下跪送给你?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赠品而已,都是水钻。”
楼霜觉得如果她再沉默,他或许真的会单膝下跪送给她,于是接过来,尝试着戴在无名指,发现尺寸刚刚好。
他说:“这不是很合适吗,收着吧。”
她发现明炽的手上也戴了一枚戒指,简单的素圈,并不惹眼,但他之前并没有戴过,稳稳地套在他的无名指指根。
见楼霜没有说话,明炽又说:“既然过几天要走,我们明天一起吃顿饭吧。”
楼霜回神,目光还是忍不住落在他的戒指上,她回答道:“明天向思行约了我们在院子里烧烤,你也一起来吧。”
第二天傍晚,向思行在院子里支了一张桌子,旁边放着烧烤架,几个人围坐在桌边。廖晚栀和张思敬坐在一边,龚明朗坐在另一边,楼霜坐在龚明朗旁边,向思行坐在中间。明炽是最后到的,他从自己的住处走过来,到的时候龚明朗和向思行在坐在烧烤架前聊天。明炽跟楼霜之间隔着一个空位,他把洗好的水果摆在桌上,往楼霜的手边推了推。
廖晚栀发现,楼霜和明炽手上戴的戒指很相像。昨晚她们夜话的时候,楼霜就说过这戒指是明炽送给她的,上网也没有找到同款,或许真的并不贵重,她还说了,自己对明炽的喜欢仍在。
或许比不上明炽那样热烈,但她对那段过去的珍视程度也并不输给他。
廖晚栀在这种时候没有去打扰他们,因为她清楚地看到,楼霜的动作很多,但明炽自从近了院门后就一直在注视着她。
这似乎是经年累月养成的习惯,而由于他习惯了这样的注视,所以他不知道自己的眼神有多深情多温柔。
大家坐在一起边吃边聊,桌上有酒也有饮料,酒是向思行带来的梅子酒,味道清甜,明炽给自己倒了杯酒,他喝得很快,一杯接一杯的。他喝第四杯的时候,脸颊开始泛红了,从颧骨一直红到耳根。他的眼神也开始变得有一点涣散,不像平时那样收敛,而是直直地、毫不掩饰地落在她身上。
楼霜一直努力地忽视他的目光,但似乎并不奏效。
由于她的心猿意马,这顿饭聊天内容她很少参与,也并不记得了。收拾完院子里的残局已经快十一点了,廖晚栀和张思敬先离开的,他们明天还有安排,需要早点睡。向思行接了个电话,站在院子角落里说了半天,大概是在处理民宿的事情,说完冲他们挥了挥手,也离开了。
龚明朗看他们都散了,也把手机塞进口袋里,站起来,看了看楼霜,说:“我先回去休息了,明天还要早起。”
楼霜点了点头,龚明朗走之前看了明炽一眼,很快移开目光看向她,笑着对她说:“早点休息 ”
说完他转身往自己的小楼走,他的脚步声在石板地上响了几下,紧接着是一扇门开合的声音,然后安静了。
院子里剩下他们两个人,炭火炉子里的炭烧得差不多了,偶尔崩出一两颗火星,在黑暗里闪一下,然后灭了。楼霜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角落的花,没有说话,明炽坐在她对面,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她指根的戒指,在桌下用另一只手摩挲过自己的那一枚。
月光从枝叶间倾洒下来,碎银似的洒了一地。楼霜还穿着方才吃饭时那件素白色的棉麻衬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纤细的手腕。她就坐在他对面,整个人像是被初春的夜色浸透了,眉目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与温柔。
那一刻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近乎荒谬的念头,这画面太像夫妻了。像一对再普通不过的爱侣,一起在院子里吹晚风。这个念头像一颗种子,落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瞬间就生了根,发了芽,长出了密密麻麻的藤蔓,将他的心脏缠得喘不过气来。
刚才的欢笑声散去,楼霜便觉得尴尬无限蔓延上来,刚想对他说自己也要去休息了,就见他抬起头。
“楼霜。”他忽然叫她。
声音不高不低,但令人无法忽视。
她便没有动:“嗯?”
他站在那里,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了一半明一半暗的影子,他的眼睛在阴影里看不太清楚,但她能感觉到他在看她。
叫住她,却什么都不说,于是楼霜也站起来,问他:“还不走?”
他说:“送你。”
楼霜以为明炽是喝多了,记忆中他酒量很好,但她还是指了指身后的小楼,轻声对他说道:“几步路而已。”
他执拗地说:“几步路也要送。”
楼霜没有拒绝,反正也只有几步路。两个人穿过院子,石板地上铺着月光,把整个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明炽走在楼霜旁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
走到楼霜的小楼门口,楼霜停下来,明炽也停下来。两个人站在门口,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门板上,靠得很近。
廊檐下那盏昏黄的壁灯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地上,像是一个无声的拥抱。
楼霜干涩地开口说:“到了。”
“嗯。”
楼霜等了一下,他却没有走。他站在她面前,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眼睛很亮,脸颊还是有一点红,酒意没有完全散,但他的眼神很清醒。两个人站着,谁都没动,月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把他们的轮廓勾了一道银边。
明炽低头看着两个人之间的石板地,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明炽微微仰着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她,眼底带着一种近乎自毁的坦诚,还有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心疼。
“昨天下午你在石桥上拍照的时候,我就站在你后面,你蹲在那里等光,等了很久。风把你的头发吹乱了,你按完快门之后低头看屏幕,很轻地笑了一下,你自己大概没发现。”
楼霜没有接他的话,因为她怀疑明炽喝醉了,不然为什么会说这么莫名其妙的话。
“你笑的时候,”明炽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十分清晰,表情也认真,脸上没有一丝醉态,他顿了一下垂眸看向她的手,而后抬头继续把话说完:“我就在想,龚明朗知不知道你笑起来是这样的?你在他身边真的开心么?”
廊檐下的灯光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睛里,此刻终于有了一道细细的裂缝,有什么滚烫的东西正从那道裂缝里往外涌,又被她死死地压了回去。
楼霜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他想说的肯定不止这些,不如趁他喝了酒全都告诉她,明天一早起来忘个干净。
她说:“还想说什么,一起说了吧。”
明炽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点自嘲的味道:“这么明显?”
“你今天喝了不少,是想酒后吐真言吗?”
他笑了笑:“是有点多,但我说的不是醉话。”
明炽抬起头看着她,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很亮,带着酒意,但很清醒。
楼霜看着他,他的脸红着,眼睛亮着,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终于站稳的树,而她则是动摇的那一棵。她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没有关,留了一道缝。
她听到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门被推开了,他走进来,把门在身后带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铺在地板上,银白色的,宛如一条河。两个人沐浴在月光下,面对面,离得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的酒气,混着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炭火烟熏过的气息。
“所以呢?”她问:“还想说什么?”
她没有开灯,只是觉得这样的环境更适合袒露心声,看不到彼此的眼泪,但是今晚的月光实在过于皎洁明亮。
“楼霜,我跟你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我深思熟虑了很久的。我不是冲动,也没有上头,更没有借着酒劲发疯。我很清醒地告诉你,我只是想和你在一起,哪怕,”明炽停顿时看向她,喉结轻轻地滚动,“哪怕是以一种不光彩的方式。”
楼霜的睫毛颤了颤。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久到能听见窗外的虫鸣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又一阵一阵退下去,像是潮汐。
明炽的话像一把钝刀,缓慢而用力地锯开了两人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窗户纸。
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更坚定的东西,像是执拗,像是偏执,像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这是他人生中最接近拥有她的时刻,从前他们都克制,以后也许再也没有离她那么近的机会。
他心跳如擂,等待着楼霜给他的答案。
楼霜看着他,月光下的他落在她浅色的瞳仁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像是眼泪。
“我知道这不道德,”明炽见她没有回应自己,自顾自地说着,嘴角那个笑又出来了,带着一点自嘲和嚣张,“但我忍不住了。”
楼霜把明炽往道德的那一端拉,提醒般地问:“你知道你现在在做什么吗?”
他却破釜沉舟,不顾一切:“知道。”
“在做什么?”
“在勾引别人老婆。”他说。
眼睛很亮,理直气壮得不像话。
楼霜沉默了一会儿,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淡。她最后再做一次挣扎:“我们是感情不好。”
明炽看着她,没有说话。
“所以才来清潭,”楼霜的声音很轻,“边工作边旅游,修复感情。”
明炽的眉头皱了一下:“修复好了吗?”
楼霜没有回答,那个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明炽看着她,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酒醉,是那种忍了太久之后终于确认了什么的眼神,他往前走了一步。
而后笃定地说:“没修好。”
楼霜没有否认。
明炽又往前走了一步,两个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他的呼吸有一点重,带着清甜的梅子酒的气息,但眼睛很清醒,清醒得发亮。
“楼霜,”他叫她,声音很低,“那你为什么要修?”
楼霜看着他,努力平静地开口:“这是我们的事。”
“是么?”明炽的手搭在她身侧,把她虚环起来,抬手就能碰到她的脸颊,他说:“你明明过得不好,你还要在我面前装得很好。”
楼霜的嘴唇微微发抖:“我没有装。”
“你有。”明炽的声音终于有了波动,像是平静的水面下终于有了暗涌,“你从五年前就开始装了,楼霜,你敢不敢现在,再说一遍当初说的那些话?”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克制的,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五年来积攒的所有不甘和困惑。
楼霜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她说不出来。
“他对你不好。”明炽的语气笃定得不像话,“如果他真的对你好,你生病他为什么不在,你的喜好他为什么不知道,还有,如果他真的关心你——”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他就不会让你在晚上十一点的时候,和一个对你图谋不轨的男人独处一室,而他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来。”
楼霜没有说话,她的手指攥紧了。
明炽看着她的眼睛,他嘴角动了一下,他的眼神里很复杂,有心疼,有庆幸,有对自己的鄙夷,还有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
“楼霜,”明炽的声音很低,“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她下意识地回答:“什么?”
“我在想你们感情不和,那我是不是可以不用那么愧疚了?”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自嘲,但更多的是坦荡:“我是不是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想对你好,因为他没有做到?”
他能得说出来这些话,楼霜很是意外,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很难收回,她想拦住他:“明炽——”
“你知道我听到你说感情不好,我什么感觉吗?”他却笑着打断她,“我在想,太好了。我在想,原来不是你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我在想,我在想,那我是不是可以了?”
楼霜看着他,她问:“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明炽看着她,目光不躲不闪,反而理直气壮,“我在说,我想做你的,情人。”
“明炽,”她叫他,“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要脸了?”
“刚才。”他说。
楼霜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确实是笑。
他一字一句地重申:“我可以对你好,不管以什么身份。楼霜,我求求你,我真的是自愿的。”
明炽想就算是火坑他也甘愿跳了,更何况她不是,她是楼霜。他现在格外清楚自己的想法,不是酒精或是嫉妒作祟,只是很心疼她没有被自己选择的人爱着。而他明炽刚好有这个能力,凭什么不趁虚而入。
他只是将她的爱情拨乱反正,哪怕会成为她最卑劣的心事。
楼霜拉过他的手,拇指在他的腕间按了一下,正好按在他桡动脉搏动的位置。她能感觉到他的脉搏,又快又重,咚咚咚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跳出来。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她问。
声音还是那种淡淡的调子,但她的拇指没有从他手腕上移开。
明炽的喉结上下滚动:“意味着什么?”
楼霜抬起眼,看着他,那双浅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透明,像两颗被阳光照透的琥珀。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太多情绪的样子,但她的眼底有一样东西,不是泪光,她不是爱哭的人,那是一种更安静的、更内敛的东西,像是冬天里最后一盏没有熄灭的灯,光线很弱,但一直在亮着。
她终于给他一个答案:“意味着,你再说下去,我可能不会拒绝你。”
楼霜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离她只有一拳距离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她的倒影,小小的却很清晰,像是被刻在了他的瞳孔里。
她的心跳终于变快了。
不是那种明显的、剧烈的变化,而是一种缓慢的、不易察觉的加速,像是一列很久没有启动的火车终于开始缓缓滑行,车轮和铁轨摩擦出细小的火花。
她的心跳变化,明炽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他握着她的手,她的脉搏和他的脉搏贴在一起,他能感觉到她手腕内侧那根细细的血管跳动的频率。
“楼霜,”明炽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很轻,“你要不要和我愉快地错一次?”
楼霜抬起头看他,模糊的视线中,他的脸变得不太真切,像隔了一层雾。可他的眼睛是清晰的,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她看得懂却不敢承认的东西,滚烫的、炽烈的、几乎要将人灼伤的东西。
楼霜没有说话,她踮起脚尖,嘴唇贴上了他的。他的嘴唇是温的,带着梅子酒的清甜味道。她贴上去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揽住了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他的手很烫,隔着衬衫的布料,烫得她的皮肤微微发疼。她的马尾散了,头发披下来,垂在肩膀上,他的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穿过,指腹擦过她的头皮,带起一阵酥麻。
明炽加深了这个吻,不是温柔的,是急切的、带着酒意的、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他的手从她的腰滑到她的后背,把她整个人按进怀里。
他的嘴唇从她嘴唇上移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都很重,交缠在一起。他的眼睛很亮,看着她。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动,从地板上移到床脚,移到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上。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来,然后又落下去。楼霜闭上眼睛,她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十指交握,掌心贴着掌心,都是热的,他的心跳贴着她的心跳,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楼霜靠在床头,明炽把窗帘拉好后疾步走上前捧住她的脸,毫不犹豫地吻下去,缠绵许久后,明炽俯在她耳边轻声问:“真的是柏拉图吗?”
她知道他为什么这么说,踢他一脚咬牙切齿地命令:“闭嘴。”
还好关着灯,看不到她红透的脸,而她也看不到明炽红得几乎要滴血的耳垂。
他低笑了一声,追问:“是想要我,还是只想要?”
安静的室内能听到远处海浪的声音,月光照不到的地方,潮汐涌来,干涸地被润泽,在风中浪潮涌动,周而复始,蜿蜒的水光流淌在灼热的掌心。
他冰凉的戒指被她卡住,因她而温热,她因他的手和戒指而情动,那枚戒指似乎就是她的极限,明炽却哄着她说还可以。
明炽的吻顺着楼霜的小腹往下,唇上还残存着独属于她的温度,听到她叫自己名字的声音,忽而停下动作,抬眸问她:“我们现在这样,你难道就叫我的名字吗?要叫老公才对吧,嗯?”
本该抛进**红尘的情、欲、娇,媚都被他的唇舌稳稳接住。
*刚才吻了你一下你也喜欢对吗,不然怎么一直牵我的手不放,你说你好想带我回去你的家乡。——莫文蔚《慢慢喜欢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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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错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