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1.28
文/却苏
人随春好,春与人宜。
楼霜下车的时候清潭还在下雨,雨丝细细密密的、斜斜地从乌瓦上挂下来,一滴一滴都亮晶晶的。青石板路湿了,颜色深一块浅一块的。柳絮被雨水浸透,飞不高,就在半空里飘着,软软的,绵绵的。
河面升起薄薄的白,贴着水面,慢慢地往上漫。雨丝斜斜地飘落进去,就看不见了,远处的桥只剩下一个朦胧的影子。再远一些的柳树,只剩一团绿烟,若有若无地浮着。
廖晚栀还在开车来接她的路上,楼霜就近找了家便利店在屋檐下避雨。偶然间发现台阶上被雨滴打落的花瓣很漂亮,于是蹲下来找好角度拍了几张照片。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微风吹着细密的雨珠飘过来,楼霜侧过身,走出的人个子很高,穿着一条黑色的西装裤,藏蓝色的雨伞挡住了他的脸,她只看到那人穿着一件蓝色的衬衫。
那人站在自己身边顿住脚步,似乎是在看她,楼霜余光里驶入一辆车,她回眸看去,是廖晚栀的车。
“这——”
站在自己旁边的男人开口的同时,楼霜站起身拉着行李箱往车边走,廖晚栀下车帮她放好箱子。放完了拉着楼霜往便利店走,边走边说:“我有点儿饿了,陪我去买点关东煮。”
回头时,撑伞的男人下了一级台阶,还是没有走,像是在盯着某处出神。
她们上台阶时,男人大步离开了。
廖晚栀问她:“你不是说还有个朋友要一起过来吗?”
“你是说老龚啊,他家里临时有事,明天过来。”楼霜说着推开门,“清潭这天气得持续多久啊?这样下去我难道要在这儿常住吗?”
感知到她的担忧,廖晚栀拍了几下楼霜的背安抚她:“不会的,过两天就停了,我们还可以一起去采茶。”
楼霜是被廖晚栀叫来的,她打算在清潭旅居三个月,正赶上楼霜要参加一场主题为春意的摄影比赛,清潭春意融融气候也宜人,是个采风的好地方。
民宿的院子藏在一条古香古色的巷子深处,门口那丛三角梅倾泻而下,像一帘绛紫色的瀑布。院子中央有个石头凿的水缸,缸沿爬满了青苔,水面浮着几片翠绿的睡莲。池边是几株错落的散尾葵,羽状的叶片在阳光下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底下有几条红色的锦鲤,影子映在水底的石子上。
廊下的吊床空着,轻轻晃荡。檐下的风铃叮咚作响,是贝壳做的,声音清脆里带着几分潮润。院子里的一切都笼在暖黄的灯光里,花影愈发模糊,香气却愈发浓郁,是栀子、夜来香,还有不知名草木混合的气息,在雨后湿热的空气里发酵,空气浓于酒。
楼霜对此很满意,但又有些担忧。住在这样舒心的地方,她怕自己会融化在吊床上,只是看着这满院的绿意就想睡觉。
“我刚好闲着,帮你收拾收拾。”廖晚栀说着拨弄了下风铃,“张思敬和民宿的老板一起去吃饭了,我刚好无聊。哎,我们改天也可以和那个向思行一起吃顿饭,他特别有趣。”
楼霜在床边看着廖晚栀的小动作:“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能不能先别顺我的面膜。”
次日天晴,龚明朗抵达清潭,楼霜接他到民宿。租下的这个小院有三栋独立小楼,现在人员到齐。龚明朗简单地收拾了房间,准备和她一起出门采风。
出门时遇到来拜访的向思行,他还带着一只金毛,热情地和楼霜打招呼,简单的自我介绍后,楼霜蹲下摸了摸蹭到她脚边的金毛。
向思行见楼霜背了包,便问:“是准备出门吗?”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他的问题,龚明朗就在院外叫她:“楼霜,可以出发了。”
楼霜闻声站起身,又摸了摸热情摇头的金毛,并朝向思行挥了挥手说:“对,那我们先走了,回见。”
向思行看着她的脸,恍然间和记忆里某张照片重合,未曾见过的人,在这一刻却觉得分外熟悉。
楼霜漂亮得很生动,却不存在于他的记忆里。眉骨清秀,撑起上半张脸的轮廓却不显凌厉;眼睛是标准的凤眼,细长而有神,眼尾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天生的妩媚。双眼皮是窄窄的一层,不夸张,正好够让眼神显得深邃。瞳仁极黑,像两滴浓墨,看人时有一种专注的认真,只是单纯地看着,反而让人先移开目光。下颌线收得干脆,轮廓清瘦却不单薄,精致又鲜活。
楼霜已经离开,他边摸口袋里的手机,边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解锁时顿了下,因为他听到楼霜叫那个男人。
“老公。”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两人刚走出小院,向思行立刻打电话给明炽。铃声响了好一会儿明炽才接通,烦躁地问了句:“干嘛?”
他急忙问道:“你现在在哪儿?和谁在一起?”
明炽揉了揉眉心,翻了个身靠在床头,起床气未散,语气里是明晰的燥意:“有什么话直说,别绕圈子。”
向思行便直截了当地问:“你刚才是不是来我民宿接你一直喜欢的姑娘了?”
明炽看了眼来电人的姓名,只觉他的问题令自己一头雾水:“没,我昨晚加班,刚补觉五分钟。”
况且他一直喜欢的人不在清潭,倒是昨天看到了一个背影与她很相像的人。
向思行于是松了一口气:“没事没事,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出来跟她约会了。”
明炽深感无奈:“又是大冒险?”
“对兄弟有点最基础的信任行不行?兄弟什么时候拿你喜欢的姑娘开过玩笑?”向思行边逗狗边说:“我就是来遛狗,顺便看看民宿的新住户,好巧不巧,新住户就是你手机壁纸的那个姑娘。没聊几句她就被人接走了,声音特别像你,她还叫那人老公呢。我还想听,结果车一眨眼就不见了。这才给你打个电话确认下。没事了,哈哈,不是你就成。”
明炽将信将疑,毕竟世界这么大,与一个人错过再相逢的机会几乎微乎其微,他于是猜测:“你又没见过她本人,认错了吧。”
“不会错的,她长得很有辨识度啊,你不是给我看过她照片么。”向思行说完后怕他还是不信,又补充信息:“她叫楼霜,南城人,对吧?”
明炽听到她的名字后当即掀开被子起身,语气里满是急切:“别遛你那狗了,我马上去民宿找你。”
向思行还没反应过来,看着逐渐暗下去的手机屏幕发呆。
楼霜和龚明朗下午才忙完回去,刚迈进小院就听到廖晚栀的笑声,她边走边说:“我们回来了。”
廖晚栀闻声回头看过来,小跑过来挽住楼霜的胳膊说:“你们回来了,老板刚才说想请我们吃顿饭,欢迎你们到这儿来,还带上了一个长得特帅的朋友。”
楼霜没什么意见,时间也充足,她回头询问龚明朗的意见:“老龚,你想去吗?”
龚明朗是因为工作和她一起过来的,在这里只和她熟悉,廖晚栀还有张思敬陪伴,如果龚明朗不愿意去,她自然也会留下。
还没等龚明朗回答,一道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那声音有些熟悉,是笑着的,却能从语气中听出淡漠。
“好久不见啊楼霜,你已经结婚了啊。”楼霜循声望去,看到身后站着的人,确实如他所说是好久不见的人。明炽。他边说便走近她,目光落在她提着包的手上,依旧笑着,语气中却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怎么都不告诉老朋友一声,我好给你包个大红包。”
他喊她名字的方式跟五年前一模一样,两个字之间隔了不到半秒的停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确信。好像不管过去多少年,不管她变成什么样子,他都能在人群里一眼认出她来,然后准确地喊出她的名字。
四目相对的瞬间,楼霜的表情几乎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闪躲,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她只是微微停了一拍,边思索着他口中的结婚是从何而来,边对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想到了,因为她叫龚明朗“老公”的时候他就在自己身后。她和龚明朗是毕业后认识的,他身边的人都叫他“老龚”,久而久之她便也被感染得这么叫,早已习惯了。
明炽误解他们的关系了。
龚明朗想要解释,却被楼霜摁住了手。
楼霜也朝明炽笑,语气如他那般淡然,却不像他那样带着咬牙切齿的意味。
廖晚栀想为楼霜解释,却不想被她先一步承认下来:“是啊,已经结婚了,但是现在祝福也不晚,这就是我老公。”
明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碎掉的地方重新燃烧起来,那种燃烧是安静的,却炽烈得让人不敢直视。
廖晚栀的目光在明炽和楼霜之间快速跳了一下,然后定在楼霜脸上。龚明朗倒是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像是在等楼霜回答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感觉到明炽的目光,他抬起头,对上了一眼,然后礼貌地笑了笑,但是捏了捏楼霜的手表示惊诧。
他们从开始工作就认识了,没少拿对方当被搭讪地挡箭牌,已经习惯了这种模式,他们也曾开诚布公地聊过,自己并不是对方喜欢的类型。楼霜在情感方面比较淡薄,没有恋爱结婚的打算,而龚明朗有一个喜欢多年忘不掉的白月光,所以他们能够达成默契的合作。
平常都是装作情侣,这次却直接上升成了夫妻,龚明朗难免感到意外。
明炽脸上的笑意一直保持着,温热的风抚过脸庞,几乎让他的笑容融化,却显得越来越僵硬,他说:“那我祝你们举案齐眉,家庭和睦。”
楼霜点了点头礼貌回应道:“谢谢了。”
张思敬则疑惑地看着他们,问道:“你们认识啊?”
“认识,”明炽说,把桌上的一颗橘子拿起来抛了一下又接住,“老熟人了。”
他说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有点怪,像是在说一个需要打引号的词。
龚明朗发现明炽一直在盯着自己看,于是自我介绍道:“你好,我叫龚明朗。”
“你好,”他说,“明炽。”
明炽没有说任何后缀,比如是楼霜的老朋友,差一点缘分就能在一起的旧情人。只是名字,干巴巴的,像扔在桌上的一枚硬币,不打算解释这枚硬币值多少钱、从哪里来。
傍晚的光从院门照进来,暖洋洋的,像一块被水洗过的蜜糖,薄薄地铺在青灰色的石板地面上。
楼霜推了推龚明朗,他身上还背了个摄影包,她说:“老龚,你先把东西放回去吧。”
平常叫惯了的称呼,因为当下的局面令两人都不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那两个字像是有人在明炽胸口敲了一记。
不重,但很准。
听向思行说时他并不相信,但这个答案砸在心上时,他难免心痛。
楼霜和龚明朗说完了话,龚明朗便赶忙去放东西。
院子里剩下他们五个人,向思行在和餐厅打电话确认位置,张思敬把口袋里的橘子剥开喂给廖晚栀吃。
明炽看着楼霜,手上剥橘子的动作没停。
而楼霜正侧头看院墙上的那盆鹤望兰,夕阳的光打在她的侧脸上,线条柔和得不像话。
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清潭的傍晚总是这样,天暗得慢,像有人拿着调色盘一点一点地加深颜色,从橘红到玫瑰紫,再到灰蓝,最后才肯彻底黑下来。
明炽没忍住开口问她:“一会儿吃饭你老公也去么?”
“当然。”刚才龚明朗已经同意了,楼霜注意到他说的那个关键字,问:“你也去么?”
“当然。”明炽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个笑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呛了下,他问她:“我去你们就不去了吗?”
楼霜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换了一种答法:“答应下来的事,当然不能反悔。”
明炽把橘子咽下去,看着她,忽然笑了。那个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不是调侃,而是某种被压了很久之后终于控制不住弹跳而起的情绪——是他酸涩的、不甘的、带着一点怨怼的心事。
“那当初既然说好了是永远都不会改变的事情,为什么不信守承诺?”明炽盯着楼霜的眼睛,想从其中探寻到答案,但没有。他又追问:“或者说,那就是拒绝我的托词?”
他以为自己问出这句话会歇斯底里,但语气忽然变得很平,像一根绷到极限终于断掉的弦,断完之后反而松弛了。
可当这句话真的问出口,明炽自己都觉得可笑,他知道这很没道理。一个人改变主意有什么可质问的?但他就是想说。这句话在他心里压了太久,从重逢的第一秒起,就卡在喉咙里,不吐不快。
楼霜看着明炽,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目光移开了。她看向院角的花,花叶在风里摇着,影子碎碎的,怎么也拼不完整。
她说:“人都是会变的,明炽。”
然后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了,楼霜也没有回头看他。明炽的目光一直在楼霜身上。她喝茶的动作,她放下杯子时手指的弧度,她侧头看院子时微微眯起的眼睛——每一个细节都跟记忆里严丝合缝。
这种严丝合缝让他胸口发闷,他以为时间过去这么久,再见她的时候多少能从容一点。结果发现根本不行,看见她的第一秒,所有压下去的、忘掉的、以为翻篇了的东西,全翻上来了,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沸水。
楼霜收回视线看鱼缸里的鱼,一条鱼在水底翻了个身,水面几乎看不出痕迹,但确实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廖晚栀拉着楼霜回房间让她换衣服,她才回过神来。
关上房门后,廖晚栀便问她:“你为什么说自己已经结婚了?是不是那个叫明炽的人骚扰你?”
“没有。”楼霜失笑,见她炸毛的样子安抚道:“就是之前有一些不愉快,你不用担心。”
虽然她这么说,但廖晚栀还是难免担心明炽对楼霜有什么想法,毕竟这是她第一次拿结婚当挡箭牌,所以她说:“要么我和向思行说一声,今天先不出去吃了,下次再说。”
“哪有那么严重啊,我们就是大学校友而已,毕业之后就没再联系了。”楼霜笑着牵起她的手,边走边说:“我刚才都听到向思行和餐厅那边确认位置了,临时放鸽子不太好。而且我真的还挺想去的,那家餐厅可不大好预订呢,所以陪我上楼选一件衣服吧。”
廖晚栀是楼霜从幼儿园开始交的朋友,只有在上大学的时候分开,毕业后都定居在了港城。她们从小就无话不谈,所以彼此之间格外了解,廖晚栀知道,楼霜心虚的时候话就会很多。
于是捏了捏楼霜的手,楼霜便知道自己没有瞒住,跟她说:“上楼我和你说。”
她和明炽都在港城大学读书,读的是不同专业,是因为有共同好友一起出去吃饭时认识的,后来因为兴趣爱好相同而熟悉起来。慢慢地开始产生了超越朋友的情愫,在他们相识的第四年,也是毕业的那年,明炽家里发生了些意外,他不得不回到清潭。
后来明炽对她告白,楼霜出于个人原因拒绝了他,所以两人断了联系。
坐在明炽的车上时,楼霜还在神游。由于不了解清潭的地形,是向思行和明炽带他们去餐厅。鉴于明炽和楼霜是老熟人,向思行便让明炽载她和龚明朗,明炽本想拒绝,却被向思行一长串的话堵回来了。
手机震动,是龚明朗发来的消息。
【龚明朗: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霜降:帮帮忙,配合我一下。今天被搭讪的时候你不是也拿我当挡箭牌么,咱们扯平了。】
【龚明朗:我要配合你演到什么时候?】
【霜降:最好是一直到离开清潭,我们还能互为挡箭牌。】
【龚明朗:可以是可以,但是你这个老朋友怎么总是看我?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关系,别不是让我帮忙还你的情债吧?】
【霜降:瞎想什么呢,没有的事。】
楼霜回复完最后一条后,目光落在龚明朗发来的那段文字上,明炽总是看他?她将信将疑地抬起头,刚巧在后视镜中对上明炽不大友善的眼神。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心虚,就被他直勾勾的眼神再度勾起来。
明炽的听力正常,视力也正常,能看到后座的两人从上车开始眼睛就长在了手机上,也注意到一人抬头,另一人的手机便短促地响一声。如此往复几次,他自然能懂他们夫妻两个是在开小窗聊天。
好在餐厅不算远,下车后明炽慢悠悠地走在后面,看着龚明朗和楼霜并肩前行,楼霜的步子不大,龚明朗却三步并作两步地往餐厅里走,把她甩在后面。
楼霜停在原地低头看手机,明炽才走上前去,他注意到她的手上没有戒指,甚至连戴过戒指的痕迹都没有。
他还是克制不住地问:“你们吵架了?”
“没有啊。”楼霜被他的声音吓了一跳,抬眸看他,眼神有些懵,“他只是想快点去找卫生间。”
明炽想抽多嘴的自己一巴掌,但依然保持淡定,特高冷地回应:“哦。”
餐厅是向思行找的,在古城边上,一家开了很多年的私房菜馆。院子比民宿大得多,石板路两边摆着矮矮的石槽,里面养着铜钱草,绿油油地往外冒。他提前订了二楼的包间,推开窗就能看见古城的灯火,远远的,密密的一片,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在地上。
人很快到齐,点好菜后便开始聊天。向思行很健谈,又因为楼霜和龚明朗是新来的租客而格外热情,大多数话题都围绕他们展开。
清潭本地菜,偏清淡,讲究食材本味,很合楼霜的口味。
由于刚刚说过自己的婚姻状态,向思行便问他们,“你们都这么年轻,怎么就英年早婚了呢?”
龚明朗看向楼霜,刚刚在包间门口楼霜已经交代过,遇到问题轮流回答,给出模棱两可的答案就可以。
明炽在桌下踢了向思行一脚,向思行便调整了坐姿,余光里是他拽得二五八万的脸,好像这桌上有谁欠他钱一样。
第一轮由楼霜回答,她说的话自己都嫌肉麻:“因为不想错过彼此吧。”
她听到明炽低笑了声,但什么都没说。
向思行不顾明炽的眼神有多凌厉,继续问道:“那你们结婚多久了?”
“一年多。”
“那是不是已经办完婚礼了?怎么连老朋友也没通知一声?”明炽忽然开口,紧接着她的尾音问道:“还是说,你贵人多忘事,已经把我们这些路人甲清出通讯录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句话底下埋着什么东西,一颗他埋了很多年的、以为已经烂掉了的种子,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忽然又活了,从土里拱出一点尖尖的芽,扎得他心口发疼。
“哪有的事。”楼霜的手指在杯沿停住,哪怕多年未见,她也能清晰地辨别他每种语气是什么意思,现在是明显就是阴阳怪气,她倒格外淡定地回答他略显尖锐的问题:“工作太忙了,一直没时间,等这次回去再说,到时候一定请你。”
向思行感受到当下的氛围有多尴尬,于是笑着岔开话题,龚明朗也把戏做足,给楼霜夹了一块鱼肉。
她见那块鱼肉里藏着好些细小的鱼刺,尝试着去挑出来,但奈何鱼刺太多,她便放弃挣扎,悄悄把那块肉拨到餐盘的边沿。
明炽见她的举动,垂下眼。
龚明朗又给她夹了一块鱼肉,楼霜拉着他的衣袖低声说:“能不能换一个夹?”
他便从果盘里戳了一块芒果递到了楼霜嘴边,楼霜刚想推开,就听到一道略显强硬的声音。
“她芒果过敏你不知道吗?”
明炽的声音猛地从桌子另一头插进来,又急又冲。龚明朗的手僵在半空,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钉在了那里。廖晚栀抬起头,向思行也愣住了。
她抬眸,看到他蹙眉的模样,而他的眉头迅速舒展开,让人以为刚才的画面是错觉。
龚明朗赶忙放下手里的叉子,满是歉疚地对她说:“抱歉老婆,我不知道。”
楼霜的鸡皮疙瘩又起来了。
那个称呼像是有人在明炽耳边放了一串鞭炮,炸得他脑子里嗡了一声。他的手指在桌面上顿了一下,很轻微的一个动作,但他自己感觉到了,指尖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指甲碰到陶面,发出一声极小的声响。
隔着一张桌子,他看着楼霜,忽然觉得这五年的时间像一层薄纸,一捅就破。
明炽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话里裹着一根刺,慢条斯理地开口:“你们天天在一起,她不能吃什么你都不清楚?”
他说“天天在一起”的时候,语气拖得有点长,像是在咀嚼这几个字的味道。
楼霜看了他一眼,只有一瞬,但明炽捕捉到了。他没有躲,迎着她的目光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的东西,而楼霜也读不透。
她说:“没事的。”
明炽被楼霜轻飘飘揭过的话语噎得笑出声来,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或者说不只是嫉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团被人揉皱的纸,你试图把它抚平,但每一条折痕都在提醒你,它曾经被揉成一团过。
直到这顿饭结束,他们都没有过交谈,连对视都默契到一次也不产生。
离开时廖晚栀和楼霜坐了向思行的车,氛围轻松了很多。把她们送到后,向思行便离开了。
楼霜在房间里看今天拍的照片,看到张思敬和龚明朗回来了,而那辆车停在院门口没有走。
她出门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刚好撞到牵着狗走过来的明炽。
明炽看到她并不意外,晃了晃手里的牵引绳,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说:“我来帮向思行把狗带回去。”
楼霜点了点头,没什么话好说,但也不好不说,于是说:“好。”
她以为他要走了,转过身时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楼霜。”
她下意识地回应:“嗯?”
明炽看着她问:“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
他顿住,似乎是在斟酌措辞。
楼霜转头,听到他说:“你是不是早就把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风从院门口灌进来,吹得花叶沙沙响。那盏暖黄色的灯晃了晃,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摇来摇去,始终没有碰到一起。
“我记得你。”沉默时明炽一直盯着她的眼睛,片刻后楼霜回答他:“没有忘记过。”
明炽盯着她,喉咙动了一下:“就这?”
“嗯。”
明炽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一块石头扔进枯井里,连回音都没有。而后他点了点头说:“嗯,你这句话够我再用好几年。”
风吹过来,院墙上的灯晃了晃,光影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摇动,像一道随时会消失的桥。
楼霜以为明炽这次会离开,结果他又问自己:“他对你真的好吗?”
她没料到会有这个问题,但胜在反应足够快,反问他:“为什么这么问?”
“他没送你戒指,也没有办婚礼,或许这都是因为听从你的话,但是他连你的喜好和对什么过敏都不知道。他这个人是特别到什么程度,能让你把以前的话都推翻?”明炽细数着今天见证的一切,注意到她表情的变化,又笑着看向龚明朗住的那栋小楼,说:“而且你们感情并不好吧?新婚夫妻要住两栋楼吗?”
他看着她的眼睛,胸口那个堵了一整晚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楼霜被他盯得有些心虚,但还是能解释得通他最后的问题:“世界上不是只有一种爱情模式,我们就不能是柏拉图吗?”
“你跟我说柏拉图?”明炽盯着楼霜,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话,而后笑出声,牵着的狗不老实非往楼霜身边蹭,他便也靠过去一些,低声问她:“你当年亲我的时候,嘴都亲破了,你跟我谈柏拉图?”
人随春好,春与人宜。——宋·赵师侠《柳梢青·祭户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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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柏拉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