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几乎是嘶吼出来的。
幻影的进食停了下来,“于冬”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了那个真正的自己。周围的尖锐碎片也随之停滞,整个空间,瞬间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静。
于冬喘着气。他看着餐盘上四肢都被削去、浑身鲜血淋漓,却仍旧保持着笑容的“Moon”,从胃部涌上一股剧烈的不适。不应该是这样。他死也想不到,他和黎涛月五年来共同沉浸在音乐中、追逐着梦想的经历,在对方的心中,居然可以被异化为如此惨烈的场景。
“为什么……”
“我想不明白啊……!是我把一切,都给了你……才对吧!”
李满微微睁大了眼睛。在他印象里的于冬——虽然他们也没有接触多少,总是强硬而固执的,就像杜惊韬曾经说的那样,是个说一不二的独裁暴君。这样的人,也会在情感的冲击下崩溃?
……不过他倒也不是不能理解。是个精神正常的普通人,在看到黎涛月那副样子的时候都会留下心理阴影的,就连自己这个自认为情绪已经被磨没的家伙,估计回去了也会好几天吃不下东西……
但于冬经历的,是比那更深的……世界观层面的震撼。
而静止没有持续太久。
记忆的片段再次如雨般落下,更加碎片化,更加毫无章法地从四面八方强行侵入他的精神。混乱的声音回响着,辨认不清声源的方向,时而是微弱的呓语,时而又拔高成尖锐的吼叫。脚下的地面开始振动,李满界面中的精神值一栏,数值正在忽上忽下地摆动着。
于冬的记忆。黎涛月的记忆。如同两股泛着苦涩气味的粘稠的液体,统统被粗暴地倒进了同一个巨大的容器中,被强行搅拌均匀。李满甚至感到了真正的窒息感,这里的情感实在过于强烈,他无所适从。
【我的月亮。我的,最耀眼的,拯救了我的音乐的月亮,我的音乐在人间找到的、最完美的化身。不,不是“优秀”,不是“好听”,那太浅薄了。那是我在十几年来,被现实和天赋平庸的洪流冲刷到快要丢失心性的那一刻,奇迹一般地,突然邂逅的一束光。】
【露出那种眼神,居然是为了我吗……好幸福、好害怕。冬哥说,带我去最高处的地方。我好开心,我的存在,是因为冬哥才有了价值……所以,如果我做不到,就不配站在他的身边……】
【我会把他打磨成最璀璨的钻石。这是他本来就应该拥有的未来。杜优总是调侃,在月来到这里之后,我的表情变得柔和了很多。或许吧。他越来越……闪耀了。舞台上的他,让我在前些年那些灰暗的日子里,只能称为幻想的东西,如此轻易地变为了现实。】
【我照做了。冬哥说什么,我都会服从。镜子里的“Moon”越来越耀眼,而我,被一点一点藏进了金色的发丝之后。这是代价,成为“Moon”的代价。成为能有资格和冬哥,一同在聚光灯下存在的代价。】
【我希望他能飞得更高,看到更广阔的风景,我从未想过……吞噬他、控制他。明明是这样的,他的才华,是我梦想的延伸,我只是在雕琢他,让他的才能最大限度地发挥,我一直这样坚信着,我的理想,我的音乐……他是唯一的,能够与之灵魂共鸣的人。】
【……我开始分不清,哪首歌是我自己的,哪一句旋律是为了让他满意而写的。不过,这不重要。只要他能一直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就足够了。所以,我将渺小的黎涛月,献祭给了他,从现在开始,我只是Moon。是只为了他而存在的……他的月亮。】
【所以为什么?我到底错在哪里、让你如此无情地从我身边逃走?现在这个疯狂的世界里,被刀叉切割却说着什么好幸福的Moon,是谁啊?我的月亮,我心中最澄澈的光,什么时候被扭曲成了这副模样?】
【不,这才是真实的我。离开了你的认可,就无法确认自己存在的……连痛苦都能被扭曲成幸福的,彻头彻尾的怪物。是谁呢……造成现在这一切的,是我吗,是你吗,冬哥?不过……这就对了。我本应知道的。我就是你的所有物,你的乐器,你的一道餐品。冬哥。所以,把我吃下去吧。这样,你就能永远记住我了吧?记住这个为你而生,也甘愿为你而死的,Moon。】
“…………”
二人的心声交替着,混乱地浮现又消失。黎涛月的精神值起起伏伏,舞台上的他发出像是哭泣、又像是笑声的呜咽。
“什么意思啊……”
于冬抬起头,墨镜已经不知何时被丢掉了,翠绿的双眸中,那份汹涌的感情第一次毫无阻隔地刺向了黎涛月。
“我那么珍视你……把你当成我的奇迹,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伤害你!但是你为什么……要把我想成那种怪物!”
“告诉我、我到底有什么做错了啊!我的音乐是错的吗,还是我对你的感情是错的!你是——”
他的语调也带上了罕见的哽咽。
“你是我的音乐啊……把我的Moon,我的音乐……还给我啊……”
轰——!
地面猛地震动起来。连带着舞台,像是被什么东西腐蚀一般,瞬间爬满了黑红色的粘液。李满心下一惊,本能地去看精神值界面,却发现——
“精神值……开始暴涨了?!”
60%……70%……75%……正在以惊人的速度上涨。而相反地,这个世界却越发的动荡,系统甚至弹出了紧急提示:【拼图任务世界即将崩毁!请迅速寻找方法稳定!】
“不对……精神值,不是说黎涛月的健康程度……”
他这下才意识到之前所有违和感的来源。被食用时会上升,于冬退缩时会下降……以及,为什么系统要求维持在50%,而不是拉满?现在谜团已经被解开——那根本不是指向黎涛月的精神稳定度。
而是……那个正在被享用的,“Moon”的执念程度。
【怎么办?!】邱研被吓了一跳,【现在很危险啊!必须让这里的毁灭停下来!!】
“于冬……”
虚空中,响起另一个声音。疲惫的,似乎耗尽力气的低语。
“我已经,把Moon献祭给你了……你把我的所有,包括过去经历的一切,都拿走吧……”
“让我一个人,死在这里就好。对不起……我还是辜负了你的期待……我让你失望了,冬哥。”
崩塌中,李满和于冬看到了那个属于现在的“黎涛月”的虚影。他背对着二人,参差不齐的过肩发沾染了干涸的血迹。
“无论是作为黎涛月,还是Moon……都是失败的呢。对不起啊,请……放过我吧……”
“——等等,黎涛月!!”
于冬却突然动了。
在李满意外的目光中,他迈出了屏障保护的范围,奋不顾身地朝着那个虚影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