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满似乎注意到了这个世界的规律。这里的变化完全系于于冬的反应,当他表现出强烈的情绪时,精神值会上升;而若试图退缩,则会急剧下降。但矛盾点在于,无论他怎么做,那个东西的进食都不会停止——如果再不做点什么,黎涛月被吃完的那一刻,会是什么结果?李满不想去推测那个最坏的可能性。
眼前闪过一道微光,是另一段记忆的碎片。对、还是要先了解他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才好……李满定了定神,仰头看向逐渐浮现在眼前的画面。
……
那是稍稍长大了一些的黎涛月。黑色的长发披散,背着吉他包握着手机,焦急地在咖啡馆门口来回徘徊。盛夏中午的阳光直射在身上,皮肤甚至感到火辣辣的疼痛。借着手机的前置摄像头,他时不时拨弄一下自己的刘海,然后又把手机按在胸口,闭上眼睛做着深呼吸。
“形象应该还看得过去……第一句话要说什么呢……称呼的话、叫‘Winter老师’?嗯,这样的话应该没问题,也不会很冒犯……”他自言自语着,手心已经出了不少汗。
好……要进去了……!
在内心给自己第无数次打气之后,他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推开了那扇门。挂在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起来,那声音又让他开始退缩。于是,他就这么保持着像是卡在门里的滑稽姿势,持续了好几秒的时间。
一直到柜台后店员疑惑的目光投过来,黎涛月才慌慌张张地进来,尽可能轻地带上了玻璃门。他看到了。Winter,就在里面的座位上,似乎在给谁打电话。
接着,他自己的手机响了起来。
于冬回过了头。
“……!!”
目光相撞。黎涛月在那一瞬间甚至想立刻逃跑,但双脚不听使唤地僵在原地,他甚至无法将目光从于冬的身上移开。
Winter……活的、活的Winter啊……!
见他不说话,于冬先开口了:“过来吧,你刚才一直在这?”
“因为、我,我看你好像有点忙……”黎涛月结结巴巴地说。他本应该感到幸福的,但见到心心念念的偶像的那一刻,心中却像是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填满了——激动、甚至是恐惧和焦虑,心脏像是跳到了喉管,他几乎想立刻哭出来。
不行,这样的话,Winter老师会觉得很差劲的!他强行忍住了掉眼泪的冲动,尽着自己最大的能力保持冷静,一小步一小步地走了过去。
而在那一刻,一份直觉突然从脑内冒出:
——黎涛月,你确定要前往那个地方吗?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黎涛月置若罔闻。几年以来对于冬的向往和仰慕的情感,压倒了一切,让他忽视了心底那句令人不安的质问。
他毫不犹豫地走向了于冬。
……
他的情绪同步传给了于冬。并不是终于线下见到偶像的纯粹快乐,又或者说,根本就没有“快乐”——而是恐慌、狂喜、无数翻搅在一起的,复杂而激烈的情感,如同一枚炸弹,在于冬的脑中爆开。
“不能让Winter老师失望……他都这么说了,我必须做到最好才可以……”
“好害怕……他说,看人很准?等等,看我吗?我这种人,居然也会被冬哥认可……”
“现在?现在就要弹那首曲子吗?完了,如果我让冬哥觉得不够格怎么办、怎么办?!”
“冬哥,好可怕……不对,他都是为了我、为了音乐……冬哥的理想,就是我的理想,冬哥的音乐……就是我的音乐……”
李满自然也听到了黎涛月心中的呓语。是这样吗……黎涛月视角下的故事,和于冬的完全不同。他想起,志天朗曾经和他说过,于冬说起乐队时期的那些回忆,总是围绕着“伯乐寻找到千里马”的欣喜、和“与自己精心雕琢的天才、一起追逐音乐梦想”的浪漫故事。
【所以队长在黎涛月走后,才会那么消沉,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我们也听不出来。】当时,志天朗这样说。
“但在另一个当事人看来,可没有那么好啊……”李满不由自主地说了出来,他转向于冬,“你也看到了吧,他和你的视角是错位的。”
“……”于冬没有说话。他的世界观正在受到最基本的冲击:他发现的璞玉、他的缪斯,他的“Moon”,居然这样看待他自认为是“奇迹发生”的那一天?
“你要逃避这个事实吗?”李满说。
——逃避这个无论包装得多么正确和美好,但内核仍旧是两个从一开始就没有站在同一世界的人,互相强行靠近而造成的悲剧?
“我怎么知道……如果他是这么想的,从一开始就不要接近我啊……”于冬罕见地,仅仅是因为情感的冲击,而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明明是你先误解了我,却擅自把我当成,这样的东西?黎涛月,我——”
而此刻,黎涛月的精神值,又一次上升了2%。
“什么啊,受虐狂吗这是……”李满抽了抽嘴角。但两个小时的时间已经过去一半了,再这么反反复复下去,有可能任务失败啊……
李满不是很在意这两个大艺术家之间的爱恨情仇,他只知道自己得把黎涛月的拼图收了。但是,现在陷入了一个两难的局面:又不能让那东西停下,也不能让黎涛月被完全吞噬。他第一次在拼图任务里感到了无力。这俩人的世界,根本不是第三者可以插足的。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让于冬意识到,确确实实就是自己,或者说黎涛月心中的自己,在将他物化为一道餐品来食用……但于冬那个犟种怎么可能承认!他想着。于是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卡在这里。
【你想想,这个任务叫‘不谐之音’。】
沉默很久的邱研却探头出来,【黎涛月心中的不谐之音,会是什么?这可能是突破口。任务的名字有时候很关键的,就像之前的才能不等式,和至美之境?】
“……是他和于冬视角的偏差?还是他自己退出乐队的那件事,让他觉得自己辜负了于冬?”李满猜测。
【不,我觉得不是这样。我认为……】邱研跳出的文字顿了一下。
【……黎涛月眼中的‘不谐之音’,就是他自己。】
“什么?”李满没反应过来。
【刚才我回去的时候,查了很多关于乐队时期,黎涛月的资料。我总感觉有哪里不对劲,就像……那个舞台上的‘Moon’,和现在的黎涛月是两个不同的人一样。虽然Moon是他的艺名,但我总感觉没那么简单。】
【而如果他们真的是两个人,现在餐盘上的那个,其实是Moon。你看,他穿着舞台服装,和黎涛月的常服不一样。】
李满这时才注意到。之前,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黎涛月被切割进食的血腥画面中,完全忽视了另一个违和感:这个黎涛月还是长发,并且身上是M&W时期最经典的那套舞台装——这是邱研弹出的资料上写着的。
“黎涛月……Moon……”
于冬却说话了。
“你就认为我是这种吞噬你的怪物吗?我一直以为……我一直以为,你是唯一一个懂我的人……!”